第一章 此時此刻就是你最年輕的一刻

太年輕 加·澤文 第2頁,共2頁

「我很樂意幫忙。」我說。有教養的人都是這樣處事的。

看他的舉止,絲毫看不出他和我的女兒有一腿。不過,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應該有怎樣的舉止。他怎麼做才能讓我不反感呢?我帶著他和他的一名助手來到禮堂後面的更衣室。幾名學生要致辭,談談猶太裔領導人對於他們的意義,然後由議員登臺演講,併為最具領導人潛力的畢業生頒發一小筆獎金。一個星期前,我想出了這個發獎金的法子,好讓整個活動看起來更加逼真。

議員的助手出去接了個電話,因此我和議員有了一段獨處的時間。他與我四目相對——他的目光清澈、柔和而真誠,他說:「阿維娃真是太棒了。」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不好意思,我沒聽清。」

「阿維娃真是太棒了。」他重複了一遍。

我想到了幾種可能性。

1.他並不知道我知道他的地下戀情。

2.他明知我知道他的地下戀情,而這句話是個令人作嘔的性暗示。

3.他的確知道我知道他的地下戀情,但阿維娃的工作真的很出色。

或許還有其他的可能,但當時我只想到了這些。這三種可能無一例外地都讓我很想抽他一個耳光,但我並沒有那樣做。如果阿維娃已經跟他分手了,我抽他又有什麼用呢?

「是嗎。」我說。我知道自己不冷不熱的回答讓他有些洩氣。他這種人的性格很需要別人的喜愛。

「邁克醫生還好嗎?」他問。

「很好。」我說。

「我以為今晚能夠見到他。」議員說道。

「哦,他醫院裡事情很多,」我說,接著又補了一句,連我自己都想不通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他的社交生活也很豐富。」

「他的社交生活?」議員笑著問,「邁克·格羅斯曼有什麼社交生活?」

「他出軌了,」我說,「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個女人,不過可能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女人。我覺得非常丟人,不知阿維娃知不知道這件事。我儘量瞞著她,因為我希望她能愛戴、尊敬她父親。但我總覺得,即便你對孩子有所隱瞞,他們冥冥之中也感覺得到。總之我很擔心,亞倫,這樣的父親會對她的品行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我真的很抱歉。」議員說。

「事實就是如此。」說完我便離開去組織學生了。

議員先生演講的內容與他的成長經歷有關,作為安納波利斯全城僅有的幾個猶太裔小孩之一,難免會產生「孤家寡人」的感覺,這其實並不是件壞事。議員先生說,做個「孤家寡人」可以幫助你理解弱勢群體或貧困人群的處境。對政府來說,最危險的做法就是目光短淺,以自我為中心。要成為優秀的領導、善良的公民,就要顧及那些與自己不同的人群的需求。

他這種傻瓜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還真不賴。

我帶領大家走進禮堂門廳與議員先生見面,卻到處都找不到他。我走到後臺的更衣室,正要敲門,忽然有隻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喬治搖搖頭,臉上的笑容進退兩難,像是個聽國王講葷笑話的農民。

「不必擔心,瑞秋。我去叫他,」喬治低聲對我說,「我一會就帶他去找你。」

議員開啟門,阿維娃的口紅模糊一片,下巴也蹭得通紅。房間裡瀰漫著肉慾的腥味。哼,還有什麼好遮掩的?這分明就是雲雨之後的味道。

「阿維娃,」我說,「你過來。」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面巾紙遞給她。

「議員先生,」我說,「你該去禮堂門廳了。」

議員讓喬治和阿維娃先走一步。

「瑞秋,」他壓低聲音說,「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假如有人告訴你一件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那件事幾乎百分之百就是你想象的那樣。「你太無恥了。」我說。

議員點點頭,說:「是的。」可他的贊同並沒讓我覺得舒心。

「她才二十歲,」我說,「要是你想做件善事……只要你還有點人性,你就應該馬上了結這件事。」

「你說得對……」他說,「真奇怪,這些東西……衣物櫃、棒球棒、長凳……學生們今年要表演什麼?」

「《失魂記》。」我懷疑他根本沒聽見我說話。

「《失魂記》,」他說,「是關於什麼的劇?」

「好吧,有一個棒球運動員……」

不過就在這時,我們走到了接待處,議員擠出了一個微笑,我也是。

大約凌晨一點,阿維娃回到了我們家,我事先就知道她要來,因為大門口的保安給我打了電話——多虧了茂林會所的門衛系統。

她眼睛腫得像櫻桃,像法律題材電影中的法官一樣用手指著我:「我知道你肯定背地裡說了什麼,媽媽!」

「怎麼了?」我問。

「別演戲了,」她說,「我知道這件事都怪你。」

「我沒演戲。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說。

「他跟我分手了,」她嘴唇顫抖,抽泣起來,「全都結束了。」

天啊,這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就像飽吸了一口氧氣,像是在嚴冬經歷了漫長而顛簸的飛行之後走下飛機,走出機場,置身於熱帶氣候之中。我徹底卸下了重負,彷彿整個人都舒展開來,我想笑,想大笑,想尖叫,想痛哭,想雙膝跪地感謝上天。我走上前,想拉住她的手。「我很抱歉。」我說。

「別碰我!」她掙脫手,說道。

「我很同情你,」我說,「但我也為你鬆了口氣。」

「你根本不在乎我幸福不幸福!」她說。

「我當然在乎。」

「我想不通。你是不是說了什麼?你肯定說了。你告訴我,你到底對他說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我告訴她,「我和議員幾乎沒怎麼說話。」

「你給我紙巾之後呢?在那之後你說了什麼?你那副表情好像把一切都看穿了。」

「我沒有。」我說。

「你們到底說了什麼?」

「阿維娃,我都記不清了。只不過是閒聊,沒什麼。我們聊到了你爸爸!聊到了《失魂記》。」

「《失魂記》?你是說那場演出?」

「就是畢業生表演的那場音樂劇。」

「我錯了,」她說,「我不應該……」但她沒說她不應該做什麼。

阿維娃在邁克挑選的那張深色皮沙發上猛地坐下,我把她的行為看作是放棄抵抗的標誌。她的西裝外套——其實是我的西裝外套——上面有一塊淺色的汙跡。我想,身為人母大概就是如此,女兒弄髒了你的外套,卻要由你來清理。「把外套脫了,阿維娃,」我說,「我好把它送去幹洗。」

她脫掉外套,我把它掛在了門廳的衣櫥裡。

「或許這其實是件好事,親愛的,」我說,「你自己不是也在考慮分手嗎?」

「是的,」她說,「可是我永遠都不會跟他說的。」

「我給你做點吃的,」我說,「你一定餓壞了。」

阿維娃站起身,我吃東西的建議再次勾起了她的怒氣。「你一邊說我胖,一邊又像餵豬一樣讓我吃這吃那!」她喊道。

「阿維娃。」我說。

「不對,你很會說話。你從來不會直接說我胖,而是隔三岔五就把話題引到我的體重上,問我吃得健康不健康,水喝得夠不夠多,說哪條裙子看著有點緊。」

「沒有的事兒。」

「你說我不應該把頭髮剪得太短,因為這樣顯得我臉太圓。」阿維娃說。

「阿維娃,你哪裡來的這些怪念頭?」我說,「你是個漂亮姑娘。你生來是什麼樣,我就愛你原本的樣子。」

「別撒謊了!」

「怎麼了?你就是留長髮更好看。我是你媽媽,我想讓你展示出最美的樣子,這有什麼錯?」我說。

「只有你才會一刻不停地想著自己的外表,吃甜點從來超不過三口,健起身來像瘋了一樣,別以為你這麼做,我就要向你看齊!」她說。

「你當然不用向我看齊。」我說。

「究竟哪件事讓你更嫉妒?是我能夠迷倒亞倫·萊文那樣的男人,還是你沒法迷倒他那樣的男人?」

「阿維娃!」我說,「夠了。這種刻薄的話簡直是無稽之談。」

「而且我知道你背地裡肯定說過什麼!你要麼就是說了話,要麼就是搗了鬼!承認吧,媽媽!別再撒謊了!求求你別撒謊了!我必須知道真相,不然我會發瘋的!」

「為什麼原因非要在我?難道就不可能是學校的環境讓他想起你年紀還小,他跟你保持這種關係很不恰當嗎?這難道就不可能嗎,阿維娃?」

「我恨你,」她說,「我永遠不會再跟你說話了。」她走出家門,關上了門。

「永遠」只持續到了八月。

夏末時節,我和邁克在緬因州波特蘭附近的一個小鎮租了一幢房子。我給阿維娃打電話說:「我們這麼長時間沒有說話,難道還不夠嗎?無論我做了什麼,或者你覺得我做過什麼,我都非常抱歉。到緬因州來看看我和你爸爸吧,我非常想你,爸爸也很想你。我們可以每天都去吃龍蝦卷和巧克力派。」

「龍蝦?媽媽,你怎麼了?」阿維娃說。

「不要告訴你外婆,不過我拒絕信奉不許我吃龍蝦的神。」我說。

她笑了:「好吧,好,我會過來的。」

我們在一起住了大約四天,她忽然說:「過去的一年就像一場夢,好像是我著了魔,而現在這個魔咒終於解除了。」

「我為你感到高興。」我說。

「不過,」她說,「有時我依然會懷念著魔的感覺。」

「但你不再和他見面了吧?」

「不,」她說,「當然不見,」她更正道,「我是說,我不再私下和他見面,只在工作上和他打交道。」

她仍然在為國會議員工作,這不禁讓我對她刮目相看。「你會不會很為難?」我問,「經常與他見面,但卻不再和他交往?」

「我很少見到他,」她說,「我的地位沒那麼高,何況如今我在他心裡的地位也沒那麼高了。」

8

《卡美洛》事件過去幾天以後,羅茲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可不可以把《艾德溫·德魯德之謎》的票轉讓給她。她妹妹要來看望她,他們三人同去,豈不正好?我說好,因為沒人想看音樂劇版的《艾德溫·德魯德之謎》,劇場的套票總免不了混進幾部並不好看的劇目。她說要把票錢給我,我說我不會要你的錢,羅茲·霍洛維茲,我正巴不得自己不用去看《艾德溫·德魯德之謎》呢!

羅茲乾笑幾聲,然後說:「唉,瑞秋,你怎麼能做這樣的事?」

她還沒開口,我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了。我知道,那位胳膊肘先生一定顛倒了黑白,告訴她是我想向他獻吻。他這麼做是想先下手為強。我本該給她打個電話,可是站在我的角度說話,誰會想到別人的婚姻裡去蹚渾水呢?儘管已經猜到他的招數,我仍然不知該如何應對。她不是全世界第一個嫁給出軌渾蛋的女人,這種事情任何人都有可能撞上。難道我想讓好朋友在這個年紀離婚?難道我希望她繼續為網路頭像發愁,梳妝打扮,把自己硬擠進塑形內衣,去跟一個又一個老男人相親?不,我不希望她那樣。

「羅茲,」我說,「羅茲,親愛的,我想你誤會了。」

「他說你想給他——」她壓低聲音,憤怒地低聲說,「打手槍,瑞秋。」

「打手槍?羅茲,這完全是胡說八道。」我向她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他究竟為什麼要編出打手槍這回事?這人到底有什麼毛病?

「我知道你很寂寞,瑞秋,」羅茲說,「可是從1992年起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我瞭解你這個人。你很寂寞,而且你自以為是,愛管閒事,所以我相信他。」

我說:「我絕不會為了他而背叛你——我們同甘共苦,經歷了那麼多事情,為了區區一個玻璃經銷商?永遠不可能。」

羅茲說:「瑞秋,別說了。」

於是我沒有再說。

我已經六十四歲了,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

9

到了那年秋天,阿維娃回到邁阿密大學,決定不在學校裡住,而是搬進了位於椰林區的一幢小公寓。我們一起佈置她的小窩,其樂融融。我們選的是「清新復古風」,從慈善商店買來木製傢俱,用砂紙打磨做舊,塗成奶油色,買來帶有花卉圖案的褪色床單,又從舊貨店買了一床米色的被子。我們找來一個青綠色的大碗,往裡面裝滿貝殼,還準備了梔子花和薰衣草味的大豆蠟燭。我們把牆壁刷成白色,掛上半透明的薄紗窗簾,又歪打正著買到了一把韋格納設計的法式y椅,是白樺木的真品——那時五十年代的家居風格尚未風靡,我記得我們只花35美金就買下了它。我最後買的一件東西是一株白色的蘭花。

「媽媽,」她說,「我會把它養死的。」

「只要別澆太多水就好了。」我說。

「我養不好花草。」她說。

「你才二十一歲,」我說,「還不知道自己什麼能做好、什麼做不好呢。」

這個小房子太美好了,一切都很完美,留白也恰到好處,我還記得自己暗地希望能搬去和她同住。我甚至有點嫉妒阿維娃,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設想佈置公寓。

那是我們母女關係中的一段快樂時光,那段時間我自己的生活也很舒心。董事會最終決定不再另尋新校長,於是我成了博卡拉頓猶太學校的正式校長。大家為我舉辦了一場雞尾酒會,準備的點心是煙燻三文魚吐司,不巧的是三文魚不新鮮,我當時沒吃三文魚,可吃了的人後來都噁心反胃。我當時並沒把這當作一個兆頭。

羅茲請我吃飯,慶祝我的四十九歲生日。她說我看上去氣色非常好,問我最近在忙什麼。

我說:「我最近很開心。」

「有空我也要試一試。」她說。

不知為什麼——或許是紅酒喝得太多的緣故——我哭了起來。

「瑞秋,」羅茲說,「我的天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正相反,」我說,「我以為會出事,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我現在終於可以鬆口氣,我太慶幸了。」

「你不用強迫自己全都告訴我,」羅茲一邊說,一邊給我又倒了一杯紅酒,「是你身體出了問題嗎,還是邁克的身體?是不是你發現了腫塊什麼的?」

「不,不是那些事。」

「是阿維娃?」羅茲說。

「對,是跟阿維娃有關。」

「你想和我說說嗎?要是你不想說也沒關係。」她說。

「羅茲,」我說,「之前她跟一個有婦之夫有染,現在終於結束了。全都結束了,謝天謝地。」

「嗨,瑞秋,這不是什麼大事。她還年輕,年輕人就是有做錯事的特權嘛。」

我垂下目光:「這不僅僅是婚外情的問題,重點是對方是誰。」

「是誰,瑞秋?」她說,「要是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我附在她耳邊悄悄說出了那個名字。

「阿維娃真是好樣的!」

「羅茲!」我說,「你怎麼這麼糊塗啊,他有家室,年紀跟我們差不多大,而且還是她的上司!」

「起碼他長得不難看,」羅茲說,「再說我們過去也常開玩笑,說他是我們會縱情約會的物件,你還記得嗎?」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

「你說阿維娃會不會是聽見了我們的談話?」羅茲說。

「我也不知道。」我說。

「他那個老婆啊,」羅茲這時已經微醺,「我要更正一下,他才是撿了大便宜。阿維娃是個可人兒,他們倆在一起會生出多麼漂亮的寶寶啊!」

「好了,都過去了,」我說,「謝天謝地,沒有寶寶。」

10

我想首先說明,這起事故既不怪阿維娃,也不怪萊文議員。

一位患有阿爾茨海默症的八旬老太拿著失效的駕照開車上路,左轉時沒仔細看,一頭撞上了議員的雷克薩斯轎車。老婦人不幸死亡,於是人們對車禍展開了調查。調查不僅查出了老婦人是過錯方,也查出了我的女兒與國會眾議員有染——出事時她正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這就是阿維娃·格羅斯曼在南佛羅里達被推上風口浪尖的緣起——阿維娃門。

不過我扯遠了。

在阿維娃門爆發前,這件事還沒有名字的時候,我們都在靜待事態進展。我們等的是這件事最終會不會醞釀成型,或者更確切地說,阿維娃會不會成為這故事當中的一個人物。當時有過一段短暫而美好的時期,她只是與眾議員同乘一輛車的「不知名女實習生」。我們不知道她的名字會不會被公之於眾,我相信萊文議員也曾努力不讓阿維娃牽涉其中——儘管這個人德行有失,但是心腸不壞。不幸的是,公眾對這件事的關注愈演愈烈,對我女兒的保護遠非議員力所能及。不把當晚與議員同行之人的身份查清,公眾決不罷休。

阿維娃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她父親,一直拖到了警察把她的名字公之於眾的前一天。那天議員召開了新聞釋出會,說警察即將公佈她的身份。我說我可以替她告訴邁克,但她說想親自告訴他——她的勇氣值得稱讚。

我們帶邁克去了一家清靜的飯店,那裡過去是大橋賓館,如今變成了一家希爾頓酒店。我和羅茲常開玩笑,說世間萬物最後都會變成希爾頓酒店。那是我們全家最愛去的飯店之一,主要是為了欣賞近岸內航道的景緻和來往船隻,食物倒是平平無奇,無非是游泳池畔的常見點心,聚會吃的三明治、薯條,諸如此類。

阿維娃點了一份科布沙拉,一口沒動。後來為了把這頓飯拖得更長,她又點了一杯咖啡,仍然一口沒動。我們漫天閒聊:我的工作、阿維娃的課業、邁克的工作,我們沒有談到萊文議員,不過那個事件早已微妙地懸浮在我們之間——阿維娃的名字尚未捲入其中,但邁克對那些街談巷議本就不感興趣。所以我們聊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時間也過得飛快。我知道邁克打算回辦公室,我考慮過要不要催促阿維娃,最終還是決定按兵不動。這畢竟不是我的秘密。

邁克核對賬單時給我們講了個故事,與他幾年前做過心臟手術的一位女患者有關。「六十一歲,四處冠脈搭橋,」他說,「沒有併發症,但是康復花了很長時間。總之手術大約一年以後,她正在陪孫女玩,忽然隨手用橡皮泥給家裡的臘腸狗捏了個惟妙惟肖的泥像。」

「橡皮泥!」阿維娃的語氣熱情得有點假。

「是啊!誰能想到呢?然後她孫女說:‘多蒂,再做一個。’於是多蒂又給孫女捏了個像,又捏了自己小時候住的房子——那棟房子在揚克斯,她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到這會兒,全家人都圍過來看她捏東西,多蒂的兒子說:‘或許我們應該把你送到雕塑工作室去,媽媽。’得心臟病之前她從來不是搞藝術的料,不懂透視法,連火柴人也畫不好,現在她卻能做出栩栩如生的立體半身像,大理石、陶土,什麼材料她都能做。她為所有親朋好友都做了塑像,還做了幾尊名人塑像。她做得特別好,這件事很快就被當地媒體知道了,大家都管她叫雕塑界的摩西奶奶。現在多蒂已經開始接受委託創作了,為城市、公眾場地和慶典活動做雕像,每件作品都能賺幾千美元。」

「你應該抽些提成,」我說,「這可多虧了你。」

「我倒不會獅子大開口,不過現在她正在為我做一尊半身像,」邁克說,「免費的。」

「你可以把它放在辦公室接待處,」我說,「就叫‘偉人的頭像’。」

「依你看,為什麼會這樣?」阿維娃問。

「疏通了心臟,增進血液流動,大腦的機能就會提升。說不定是大腦機能提升以後創造出了新的神經通路,發掘出前所未有的才能。誰知道呢?」邁克說。

「人心真是神秘。」我說。

「那純屬胡說,瑞秋,」邁克說,「人心可以解釋得一清二楚,要我說,真正神秘的是大腦。」

「你能把人心解釋得一清二楚,」我說,「我們可是什麼都不懂。」

邁克在收據上籤了字。

「爸爸。」阿維娃說。

「嗯?」邁克抬起頭。

她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邁克說。

「對不起。」阿維娃哭了起來。

「阿維娃,怎麼了?」邁克坐回桌邊,「出什麼事了?」

「我闖禍了。」她說。

「不論出了什麼事情,我們都可以補救。」他說。

「這件事沒法補救。」她說。

「任何事情都能補救。」

阿維娃回到了邁阿密,邁克取消了那天剩下的所有日程安排,跟我開車回家進行無謂的爭吵。

「我猜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他說。

我嘆了口氣:「我有過疑心,我的確有所懷疑。」

「既然你有所懷疑,」邁克說,「那你為什麼沒有采取行動?」

「我試過了。」我說。

「光是試過根本不夠!」

「她是個大人了,邁克。我又不能把她鎖在房間裡。」

「我一直以為,你再不濟還算是個稱職的母親。」邁克說。

他吵起架來一向是渾蛋,這也是我對這段婚姻毫無留戀的原因之一。

「你怎麼能縱容她做這種傷風敗俗的事?」邁克說。

「說得好像你自己是個道德模範似的!」我輕聲說。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兩個互相攻擊一點兒用也沒有。得趕緊想個對策才行。」

「除了給她找個律師,等這件事平息,還能怎麼辦?」邁克說。

「我們必須支援女兒。」我說。

「這不是廢話嗎,」邁克雙手拄著頭說,「她怎麼能這麼對我們呢?」

「我猜她當時並沒考慮到我們。」我說。

「你在她這個年紀會做出這種事嗎?」

「不會,」我說,「而且我在議員那個年紀也不會做出他那樣的事。我絕對不會跟與我女兒年齡相仿的下屬睡在一起。你呢?」

他沒回答,而是在翻電話本:「我給無數個律師做過手術,這其中怎麼也該有一個厲害的。」

阿維娃和議員先生都宣稱這段婚外情早已經結束,阿維娃對我也是這麼說的,但我並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可能事情的確如他所說,他當時只是順路捎實習生回家(但我要說,車禍發生時他們行駛的路線既不通往她在椰林區的公寓,也不通往我們在茂林會所的房子),那位老婦人左轉彎時阿維娃也在車裡,這不過是個巧合。

有時候,一則新聞就能激發一整片地區居民的想象力,國會眾議員和我女兒的花邊新聞也是如此。我可以向你詳細解說這件事愈演愈烈的過程,不過,即便你不住在南佛羅里達,相信你也會對類似的事情有所耳聞。這件事的發展跟其他花邊新聞別無二致。

議員和艾伯絲參加了一檔電視新聞節目,他們說,這樁婚外情發生恰逢他們婚姻危機。他們說,如今他們已經度過了那段危機。他們手拉著手,他眼含淚水,但並沒有哭;她則說自己已經拋卻前嫌,說婚姻終究是人間煙火,而非童話故事,凡此種種。我記得她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紫色粗呢外套——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由於這一年要參加競選,議員的競選團隊不遺餘力地想把他跟阿維娃劃清界限。她被刻畫成了洛麗塔似的實習生、萊溫斯基第二,被人扣上各種帽子,都是「蕩婦」的同義詞。

阿維娃的部落格更幫了倒忙,因為裡面詳細記錄了那幾個月她為國會議員工作的經歷。當時是2000年,當我得知阿維娃在寫部落格的時候,我連「部落格」是什麼都不知道。「部落格?」我對阿維娃吐出這個陌生的詞,「那是什麼?」

「就是網路日誌,媽媽。」阿維娃說。

「網路日誌,」我重複道,「什麼是網路日誌?」

「就是日記,」阿維娃說,「是寫在網上的日記。」

「為什麼有人要這樣寫日記?」我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寫日記?」

「都是匿名的。我從不用真名,而且沒出事以前我只有兩三個讀者。我想把自己的經歷記錄下來,好理清頭緒。」她說。

「那你倒是買個日記本啊,阿維娃!」

「我喜歡打字,」她說,「而且我寫字不好看。」

「那你就在電腦裡建個資料夾,存一份檔案,起個名字叫‘阿維娃的日記本.doc’。」

「我知道,媽媽。我知道。」

阿維娃的部落格叫「只是個普通國會實習生的部落格」。正如她所說,她沒有用他或是自己的真名,可即便這樣,人們還是猜到了作者。一時間,破譯阿維娃的部落格成了風靡南佛羅里達的消遣方式。她也曾試過刪除博文,卻刪不乾淨。這個部落格就像個殺不死的殭屍,她這邊刪掉了博文,它們又在那邊冒了出來。時至今日,若你仔細搜尋,興許還能在網際網路的某個角落發現它。說實話,我也讀了她的部落格——至少是其中的絕大部分。有些內容我只是一掃而過,不過說實話,除了那些香豔的部分以外,這其實是個很乏味的部落格,即使是那些香豔的內容,也並未給我帶來絲毫歡愉,那感覺就像我和羅茲所在的讀書會組織閱讀《o的故事》一樣。

由於媒體時常騷擾她的同學,阿維娃不得不暫時從邁阿密大學休學。

她搬回家中,默默等待事情平息的那一天。

回想起那段時間,我必須承認,茂林會所的門禁系統功不可沒。媒體沒法在我家門口的草坪上設伏,便只好在大門外蹲守,等著我們出門。羅茲一直給我們送吃的,餐食之豐富,彷彿我家有病重或過世的親友一般——面丸子湯、或甜或鹹的糕點、黑麥麵包做的牛舌三明治、整條的哈拉麵包、百吉圈、冷燻三文魚、鯡魚和節日時才吃的三角糕。

說起三角糕,我還有一個小故事要講。離學年結束還有一個星期時,巴尼拉比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遞給我一個無花果餡的三角糕。「瑞秋,吃塊三角糕吧。」他說。

「不用了,謝謝。」我說。我一向不愛吃三角糕,因為我總覺得裡面的水果餡料不夠足,餅乾的部分又太乾。

「別客氣,瑞秋,拿著吧。我母親每年會烤兩次三角糕,她為這件事總要忙前忙後。她有獨家食譜,而且她現在得了肺癌,這很可能是哈莉特·格林鮑姆做的最後一批拿手三角糕了。」

我向他慷慨的饋贈表示感謝,但我說這塊三角糕送給我就是浪費,並且把自己對三角糕的看法告訴了他。但他還是堅持要我收下,於是我接過來咬了一口,說實話,它真的非常美味。水果餡料很足,而且一點也不幹。她肯定用掉了一整塊黃油。三角糕又香又甜,我幾乎忍不住快要呻吟出聲了。

「瑞秋,」他說,「我們希望你能主動辭職。」

我嘴裡正嚼著三角糕,急需要一杯飲料,但是並沒人給我遞飲料。我嚼了差不多二十下,才把三角糕嚥下去。「為什麼?」我問。其實我心知肚明這是為什麼,不過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一定要聽他親口說出來。

「阿維娃的醜聞,這對我們影響不好。」

「可是,拉比,」我說,「捲進醜聞的人又不是我,是我女兒。她已經成年了,是個獨立於我存在的成人。我沒法控制她的行為。」

「我很抱歉,瑞秋。我同意你的意見。問題不在於阿維娃的桃色新聞,而是那次籌款活動。董事會覺得你在去年為議員先生舉辦的籌款活動有損你的聲譽,看上去不太恰當。」

「我當時對這件事並不知情!」我說,「再說籌款活動又不是我牽的頭。你要記住,我當時並不想牽扯進去。」

「我記得,而且我也相信你,瑞秋。我相信你,但在外人看來就是這樣。」

「我為這所學校奉獻了十二年的人生。」我說。

「我知道,」拉比說,「這件事很倒霉。我們希望你的離開不會興師動眾,你可以說自己想辭職是為了多陪伴家人,你今年經歷了這麼多事,換成誰都會理解的。」

「我才不說!」我說,「我不會撒謊的!」我手裡還剩下半塊三角糕,我在考慮要不要把它扔在拉比臉上。費舍那個傻瓜去年朝我扔了一個奶油巧克力雙色派,我突然在想,學校是不是有這樣的傳統,每一任校長離職時都會氣得扔糕點。

「有什麼好笑的嗎?」拉比問。

「一切都很滑稽可笑。」我說。

「好吧,你回去睡一覺,好好考慮一下。」

「我不需要考慮。」

「好好考慮一下,瑞秋。我們不想主動解僱你,因為誰也不想引起更多的醜聞。要是你主動辭職,起碼還可以在別處找到工作。」

考慮了一夜,我辭職了。

我收拾完辦公桌,開車穿過城區,來到國王大道上一幢低矮的粉紅色公寓樓,按響了m.崔的門鈴。一個女人的聲音問我是誰,我說是送貨員,那女人說她沒有什麼貨要收,我說送來的是花,那女人問是誰送的花,我說是格羅斯曼醫生,那女人便開門讓我進去。

我爬上樓梯,m.崔已經開啟了門。她穿著護士服——不是性感的護士服套裝,而是帶熒光色幾何圖案的藍色工作服。

我丈夫的情人說:「你好,瑞秋。我猜邁克並沒有給我送花。」

我說:「邁克不是那種會送花的男人。」

「對。」她說。

我說:「我今天被炒了。」

她說:「真抱歉。」

我說:「今年過得很糟糕。」

她說:「我對一切都感到很抱歉。阿維娃的事,還有其他的事情。」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到這兒來。」

「你想喝杯茶嗎?」她說。

「不想。」我說。

「我正好在沏茶,水已經燒上了,用不了多長時間。請坐。」她說。她走進廚房,我在她的客廳裡四處閒看。她擺了幾張家人的照片、一隻貓的照片、另一隻貓的照片。她只有一張邁克的照片,不過那是她和邁克所在醫院的其他工作人員的合影,邁克甚至都沒站在她身邊。她端著茶走回房間時,我還在端詳那張照片。我把相框放回壁爐上,但我知道她看見了我在看那張照片。

「你要加糖嗎?」她問,「牛奶?」

「不,」我說,「什麼都不加。」

「我喜歡茶裡帶一點甜味。」她說。

「我喜歡甜品裡含糖,」我說,「不過在其他時候我都儘量不吃糖。」

「你可真苗條。」她說。

「我一直努力保持身材,」我說,「但我內心深處其實有個怒火中燒的胖女人。」

「你是怎麼把她裝進去的?」這位第三者問我。

「你真幽默。」我說,「我沒想到你是個幽默的人。」

「為什麼?」她說。

「因為我也很幽默。」我說,「假如他需要幽默感,他完全可以留在家裡。」

「我不是一直都這麼幽默的。」她說,「過去我對他滿心敬畏,不敢太幽默。」

「敬畏邁克?真有意思。」我說。

「這件事剛開始的時候我只有二十五歲,而他威信過人、事業有成。我自己也沒想到他竟然會看中我。」

「你現在多大?」我問。

「今年三月剛滿四十歲,」她說,「把茶包拿出來吧,茶葉泡太久會變苦的。」

我照做了。「十五年了。」我說。

「泡了十五年的茶葉,肯定會變苦的。」她說。

「我是說,你和邁克在一起那麼長時間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這其中有一半的時間我都感覺很糟糕,而另一半時間,我在納悶自己的人生都去哪兒了。」她說。

「我明白,」我說,「不過你還年輕。」

「對,」她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我至少處在中游,」她長長地望了我一眼,「你也是。」

「你不必故作體貼。」我說。

「我不是在故作體貼。我是想說,儘管表面看上去不太像,但阿維娃其實很幸運,這件事現在就公之於眾,而不是十五年以後才曝光。她還有別的選擇。」

我打了個噴嚏。

「上帝保佑,」她說,「你感冒了嗎。」

「我不生病,」我說,「從不生病。」

我又打了個噴嚏。

「不過我很累。」我說。

她說她冰箱裡還有些丸子雞湯。「是我自己做的,」她說,「你在沙發上躺一會兒。」

我並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讓丈夫的情人給我做雞湯,但我突然覺得疲憊不堪。她的公寓很小,不過溫馨整潔。我心想,不知她在這裡住了多長時間。我想象她梳洗打扮,準備跟我丈夫約會的情形,為了他塗上口紅,擦脂抹粉。我想象她年輕時一直盼著阿維娃長大,這樣邁克就可以跟我離婚了。我為我們每個人都感到悲哀。

她端來的湯盛在一個漂亮的代爾夫特藍陶碗。

我喝了湯,立刻覺得有所好轉。鼻子通了,喉嚨也不再腫痛得厲害。

「你看,」她說,「雞湯可不僅僅是老女人的鬼扯。」

「我討厭這種說法,」我說,「老女人的鬼扯。」

「不好意思。」她說。

「沒事,不怪你。我只是覺得仔細想想,這句話不僅尖刻,還充滿了性別歧視和年齡歧視。難道‘老女人的鬼扯’就一定不可信,就沒有科學根據嗎?‘老女人的鬼扯’其實是在說,不必理會那個愚蠢的老女人說的話。」

「我從前沒想到這層含義。」她說。

「我從前也沒想到這層含義,直到後來自己變成了老女人。」

三個月之後,恐怖分子將兩架飛機撞上了世貿中心,阿維娃門就這樣結束了。人們不再談論這樁醜聞,新聞的車輪滾滾向前。

那年冬天,阿維娃大學畢業了。她在一間連窗戶都沒有的大學辦公室裡接過了畢業證書。

那年春天,她申請了幾份工作。她想繼續在政府部門或者政治領域工作,可是在南佛羅里達,人人都對她有所耳聞,並且不是什麼好名聲。即便是沒有聽說過她的人,只要在谷歌一搜,這事也就泡湯了。她轉變擇業方向,在公關、市場營銷領域找工作,以為這些行業的僱主不會像政府部門那麼——我認為比較合適的說法是「把道德奉為圭臬」。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得承認,對於她當時的處境,現在的我比當時的我更有同情心。那時候我一心只想讓她從家裡搬出去,重整旗鼓,開始新的生活。

到了那年夏末,她徹底放棄了。我看見她的時候,她總是漂在家裡的游泳池裡,任由皮膚曬成深棕色。

「阿維娃,」我說,「你塗防曬霜了嗎?」

「沒有,媽媽,沒事。」

「阿維娃,你這樣會把皮膚曬壞的。」

「我不在乎。」她說。

「你應該在乎!」我說,「你只有這一身皮膚。」

「我不在乎。」她說。

她在讀《哈利·波特》。我記得當時出版了四冊,但我不太確定。我知道成人也會讀《哈利·波特》,但我把這看成一種不好的預兆。那些書封面上畫著卡通小巫師,在我看來太過幼稚。

「阿維娃,」我說,「既然你這麼喜歡看書,要不要考慮申請讀研究生?」

「哦,是嗎?」她說,「誰願意給我寫推薦信呢?哪所學校不會到網上搜尋我的背景呢?」

「那你可以申請法學院。很多背景複雜的人都去讀法學院。我看過一個電視節目,一個被判了刑的殺人犯通過函授學習法學課程,想為自己翻案。」

「我又不是殺人犯。」她說,「我是個蕩婦,這種罪名沒法翻案。」

「你不能永遠泡在游泳池裡。」

「我不會永遠泡在游泳池裡,我要漂在游泳池裡,而且等我讀完第四遍《哈利·波特與密室》,就去洗個澡,然後讀第四遍《哈利·波特與阿茲卡班的囚徒》。」

「阿維娃。」我說。

「你自己的工作找得怎麼樣了?」阿維娃說。

我接下來做的事很不光彩。

真的很不光彩。

我之前從沒打過孩子。我走進泳池,用腰帶繫住的夏季羊絨薄開衫沾了水,在我身邊的池水裡翻騰。我把浮床從她身下抽出來,《哈利·波特》和阿維娃一起掉進了游泳池。

「媽!」她尖叫起來。

「給我從這個該死的游泳池裡出來!」我大喊。

《哈利·波特》沉到了水底,她手腳並用爬回浮床上,於是我再次把它從她身下抽開了。

「媽!你能不能別這麼賤!」

我給了她一記耳光。

阿維娃的表情堅如磐石,但緊接著鼻頭開始泛紅,她哭了起來。

「對不起。」我說。我的確感到很抱歉,我想抱住她,她先是掙扎,但很快便任由我抱住她。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瘋了,媽媽,」她說,「他真的愛過我,是不是?」

「是,」我說,「我想他可能真的愛過你。」

如今回想起來,我覺得她那時患上了憂鬱症。

我到自己的母親那裡去尋求建議。

「你對待她更像是朋友,而不像個母親。」媽媽說。

「好吧,」我說,「我怎麼才能改變呢?」

「讓她從家裡搬出去。」她說。

「我不能那樣做,」我說,「她到處受排擠。她沒有錢,也沒有工作。她靠什麼生活?」

「她有手、有腳、有頭腦。她會想出辦法的,我向你保證。」

我不忍心那樣對待阿維娃。

「別再為阿維娃擔心了,」媽媽說,「多為你自己的生活留點心。總會有出路的,我向你保證,我的女兒。」

不過幾個月以後,阿維娃真的搬走了。

她沒有徵求我的意見,也沒有給我留下地址。我只有一個手機號碼,她每年會給我打一兩次電話。我好像有了一個外孫女。沒錯,在我看來這是件傷心事。

我怎麼能怪她不辭而別呢?她對南佛羅里達已經無可留戀。這裡的人想法都跟那個糟糕的約會物件路易斯一樣。他們聽說過幾則小報標題,毫未察覺自己津津樂道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也沒想過自己嚼舌根的物件是別人的寶貝女兒。

阿維娃離開幾個月以後,我和邁克離了婚。這倒不代表我們是為了阿維娃才在一起的,不過少了阿維娃,我感覺不到自己與他有任何緊密的聯絡。身為阿維娃的父母,我不得不說,有機會改回自己的姓氏並不是壞事。

我時不時還會遇見邁克。他再婚了。不過,我必須補充一點,他沒有跟那個第三者結婚。那個可憐的女人等啊等,卻只等來了他跟別人結婚的訊息,我為她抱不平甚至超過了自己。那位新妻子——我還能怎麼說呢?她比我年輕,不過比我女兒年紀大,謝天謝地。

我該把萊文的事情告訴你嗎?他還在國會里。我想他終於學會了如何在別人的女兒面前管好自己的下半身。真是個聖人君子啊!

11

媽媽八十五歲生日前一個月,療養院給我打了個電話。媽媽被轉移到了醫院。她得了肺炎,可能連那一夜都挺不過去了。

我撥打了阿維娃的手機號碼。她從不接聽,但我還是撥了,一個機械的聲音重複著她的號碼。

「我是媽媽,」我說,「要是你還想在外婆去世前見她一面,那你最好趕緊乘飛機回南佛羅里達。給我回個電話。」

我坐在大廳裡等她回電話。等著等著就睡著了,醒來時梅米正坐在我身邊。

「我有個好訊息!」她說,「我們可以在博卡拉頓藝術博物館舉辦生日宴會。原本租用他們的花園辦婚禮的那夥人取消了!」

我說:「梅米,你是在開玩笑嗎?媽媽現在全靠儀器維持生命,她可能會死的。」

「她能挺過來,」梅米說,「她總是能挺過來。」

「不,梅米,」我說,「她可能挺不過來了。她八十四歲了,總有一天她會挺不過來的。」

「你可真犟,瑞秋·夏皮羅。」梅米說。

「如果你想說我是個務實的人,沒錯,我猜我的確很‘犟’。」我說。

「做好最壞的打算,並不代表最壞的事情就一定會發生。」梅米說。

神奇的是,居然被梅米說中了。媽媽的確挺過了這一關,我們在博卡拉頓藝術博物館舉辦了生日宴會。八十五歲生日會上的媽媽高興得像個五歲的孩子。

「博物館。」她說。

「藝術。」她說。

「太好了。」她說。

「瑞秋。」她說。

「阿維娃。」她說。

我覺得她說的是這些詞。

我把媽媽送上療養院的小貨車,正在往停車場走,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原來是糟糕的約會物件路易斯,他帶著兒子和兒媳一起參觀藝術館。

「瑞秋·夏皮羅,」他說,「我一直希望能再次遇見你。我想對你說:倘若我知道那個阿維娃就是你的女兒,我絕不會說出那樣的話。」

「你終於開竅了。」我說。

「我沒有,」他說,「我是個傻瓜。我到教堂參加妥拉節的慶典,在那裡遇到了羅茲·霍洛維茲,我們聊天時發現她和你是好朋友,所以我問她知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是她告訴我的。」

「羅茲和我已經不再是好朋友了。」我說。

「哼,我不太相信,」他說,「朋友之間有些小波折是常事。」

「羅茲去教堂了?」

「她過得不太好,」他說,「她丈夫去世了。」

「那個玻璃商人死了?」我說。

「突發心臟病。」他說。

「可憐的羅茲,」我說,「我一定得給她打個電話。」

他說:「我喜歡上一個人就會緊張,一緊張我就會說個不停。我當時是想在你面前賣弄一下見識,顯得自己風趣幽默、腦筋靈活。真不好意思,我弄巧成拙了。我知道我這個人看上去挺健談的,但我其實是個害羞的人。」

我才不在乎。

「很顯然,」他說,「我並不認識你女兒。我只知道電視上的故事,但我並不瞭解她。我們談起那個話題純屬倒霉,就是這麼簡單。」

「那不是碰巧倒霉,」我說,「是你問起了我的孩子。」

他無法反駁。

我接著說:「假如阿維娃不是我的女兒呢?你難道就可以那樣議論別人的女兒嗎?萊文當時是個成年人,又是參加競選的公眾人物,而我女兒只是個墜入愛河的傻丫頭。結果他逍遙自在,我女兒卻成了街頭巷尾的話柄。即便這件事過去了十五年,憑什麼她就活該成為一個老頭兒相親時的談資?」

「真對不起,」他說,「我知道現在是越描越黑。我真希望能時光倒流,回到我們約會那天,倒帶重來。」

「早就沒什麼磁帶了,路易斯。如今只有二進位制的電子資料,而這些東西永遠都不會消失。」

「你思維敏捷,又很有銳氣,」路易斯說,「我喜歡有銳氣的女人。我們已經到了這個年紀,難道不應該再試一次,再給彼此一個機會嗎?」

「我一個人生活已經很長時間了,」我說,「繼續一個人生活也很好。」

「即便是這樣,」他說,「我覺得我們可以比‘很好’更好。」

「我覺得‘很好’就很好。」

「你可真犟。」他說。

我告訴他,我的阿姨也說過一樣的話。

「我喜歡倔強的人,」他說,「拜託,我們再試一次。」

僅僅因為我是個六十四歲的女人,人們就覺得我隨便跟什麼人在一起都應該知足。可我寧願獨居,也不願委身於那個渾蛋玻璃商人——願他安息——或者那個侮辱我女兒的話癆。

有一件事很有趣。媽媽把一隻耳環落在了藝術館。媽媽自己都沒發現丟了耳環,不過生日會結束幾個星期以後,藝術館的一位解說員打來電話說,我好像撿到了你母親的耳環。她描述了耳環的樣子——綠寶石、蛋白石、玉石和鑽石,切割鑲嵌成葡萄和葉子的樣式。我問她怎麼知道那是媽媽的耳環,解說員說:「你知道嗎?你母親過去常在倖存者紀念日到我的高中做演講。她曾說過她的父親是一位珠寶匠人,我記得他姓貝恩海姆,這枚耳環背面就寫著貝恩海姆。」

「這樣的小事,你竟然還記得!」我說。

「我很喜歡你母親來演講。她的演講讓人印象很深。」她說。

普拉提課程結束後,我開車到藝術館去,卻到處都找不到那位解說員,於是我就在藝術館裡閒逛了一陣,正好遇到一群高年級小學生正在上課。一位老人——其實就是我的同齡人——正在教孩子們自制雕版印刷。他教他們在木頭上雕刻簡單的圖案,再把木頭放在裝滿油墨的托盤裡蘸一蘸,然後用滾輪在紙上滾。整個過程十分凌亂,而我一向不喜歡邋邋遢遢的事物。那個人沒戴手套——在我看來簡直是瘋了——所以他手上沾滿了油墨。他長著一雙綠眼睛,鐵鏽色的絡腮鬍,頭上一根頭髮也沒有,非常有耐心。那人抬頭看了我一眼,說:「我能幫你嗎?」

「不,」我說,「我來見一個人,但是找不到她。我只是想看看你工作。」

他聳聳肩:「你喜歡就留下看吧。」

於是我在最後一排坐下,說實話,看那個人陪孩子們印油墨的過程非常舒緩。油墨散發出好聞的藥味。我喜歡木版在托盤裡發出有節奏的唰唰聲,但我最喜歡的還是孩子們聚精會神完成作品時的輕聲哼唱。在我仍是教育工作者的時候,這就是我最喜歡的事物之一。

孩子們離開後,那個人說:「你想試試嗎?」

我說:「我穿了白衣服,不該弄這個。」

他說:「那就以後再試。」

他在水池裡洗了手,但是油墨沒法完全洗淨。就在這時,我忽然想起了他是誰——那個指甲髒兮兮的安德魯。他竟然是個藝術家!他說過他是藝術家嗎?我也說不上來,因為我當時被他的指甲搞得太分心了。不過如今知道那些汙漬其實是油墨,它們給人的感受就完全不同了。

「安德魯。」我說。

「瑞秋。」他說。

「我之前沒認出你。」

「我一下就認出你了。」

「你想起了我的照片,然後又加了十歲。」我開玩笑說。

「我那樣說太過分了。」他說。

「嗨,沒事,我臉皮厚著呢,」我說,「而且,我不是故意要做表面功夫的。而是,唉,這麼說有些難為情,但我是真的沒留意那張照片有多老。你知道的,有時2004年給人的感覺並不像是很久以前。」

「說真的,我太過分了。在那之前我約見過不少人,但是都沒了下文,所以我最後把氣撒在了你身上,」他說,「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旦孩子長大成人,自己對時間就沒什麼概念了。你有孩子嗎?我不記得你說起過。」

「有一個,」我說,「我女兒,叫阿維娃。」

「阿維娃,」他說,「真是個美麗的名字,給我講講阿維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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