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雞

i當然/i,奧拉和布里吉德肯定要來玩一玩的,她對此滿懷期待。她熱切地盼望她們的美國之行。沒有任何問題的,她讓她們儘管放心。內心卻已是翻江倒海,但這一點不能讓任何人知曉。眼下她必須保持鎮靜,往後再想對策還來得及,現在應該做的,就是表示歡迎,表示很期望侄女上門,表現出恰當的興奮情緒。

奧拉還想知道,她們到了紐約之後可以做些什麼。

「你的沃爾特姑父會去肯尼迪機場接你們。你們到了我家,先休整一下,養點精神,然後我立刻就帶你們去坐船,繞著曼哈頓來個環線遊,這樣的話,你們就能對大致方位有點了解。另擇一天,我們會去艾利斯島,還有唐人街。你們會玩得很i盡興/i的。」

小雞一邊拍著手,對這趟未來之旅表示出極大的熱忱,一邊似乎想象到侄女的這場拜訪已經實際發生了。她能夠看到那和藹、慈愛的沃爾特姑父的身影:他悔恨又遺憾地笑著,看著女兒們,把她們都寵上了天。同樣是這個沃爾特,陪著她在紐約待了短短的幾個月之後,便頭也不回地向著西邊去了,穿過廣袤的美洲大陸,消失無蹤。

如今,那種震驚的衝擊已經過去許久,她和他共同生活的真實回憶也正變得日益模糊。在她的意識中,很少再去回想或偶然想起那些日子。可是,她對家鄉父老謊稱的生活,那虛構中的生存狀態,卻又如此明晰,歷歷在目。

這正是讓她有底氣堅持下來的精神支柱。就是這麼一種虛榮的信念:石橋所有的人都被證明是錯了,而她,小雞,早在二十歲的年紀,就已經比這些人更有見識。她獲得了幸福美滿的婚姻,在紐約有了忙碌又成功的生活。如果他們得知沃爾特早就扔下了她,而她在那裡擦地板,清理衛生間,幫卡西迪太太端盤子上菜;如果他們得知,她省吃儉用,每一分錢都攢下來,除了每年回一趟愛爾蘭,根本不會去任何地方度假,那她營造的一切假象就都失去了意義。

那種編造出的生活,是對她所有辛苦努力的回報和安慰。

怎麼才能在奧拉和她的朋友布里吉德面前圓謊?多年以來,她小心細緻地構建出的假象,難道要一下子被揭穿?但現在,她不願去憂慮煩惱,不想眼下的假期被攪擾破壞。稍後,她會考慮對策的。

回到紐約的日常生活之際,她還是沒能想出什麼滿意的應對方案。她實際所過的日子,是石橋的任何人都無法想象到的。奧拉和布里吉德所帶來的困擾,讓小雞實在找不到恰當的解決辦法。這太讓人惱火了。這丫頭為什麼不選擇去澳大利亞遊玩,就像其他很多愛爾蘭青少年所熱衷的那樣?為什麼一定要到紐約來?

在卡西迪太太的民宿裡,小雞終於打破了她們兩人之間長期存在、心照不宣的默契規則。

「我遇到個麻煩。」她簡略地說。

「晚飯後,我們再談不遲。」卡西迪太太說。

卡西迪太太給兩人各倒了一杯喝的,說是波特酒。小雞講了她之前一直守口如瓶的人生故事,從頭至尾,原原本本。事情的整個經過,那精心維持的騙局的一絲一縷,都被像剝洋蔥那般,層層展開坦白了。她解釋說,現在,遊戲要完蛋了:她的侄女相信沃爾特姑父確有其人,要來這裡做客,要與姑父見面。

「我想說,沃爾特死了。」卡西迪太太語速沉著緩慢。

「什麼?」

「我想的是,他在長島的高速公路上喪命了,多車事故,連環相撞,連死屍都差點難以辨認。」

「那不行的。」

「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的,小雞。」

一如往常,卡西迪太太這次也說對了。

這個對策很管用。

可怕的悲劇,公路上有人瘋狂駕駛,一個無辜的生命在事故中被奪走。在石橋老家,他們都為她傷心不已。他們打算來紐約參加葬禮,但她告訴他們,葬禮將會很私密。依照沃爾特的性格,那也是他想要的送別方式。

媽媽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

「小雞,我們對他,以前的說法太苛刻了。但願上帝原諒我們。」

「我相信,上帝已經那樣做了,很久以前就原諒了。」小雞保持著冷靜。

「過去,我們已經盡力了,盡力做當時最好的選擇,」父親說道,「我們以為自己看人很準,但現在要告訴他,我們以前弄錯了,那已經是太遲了。」

「聽我說,他明白的。」

「不過,我們可以給他家人寫封信嗎?」

「老爸,你們的哀悼慰問,我已經轉達了。」

「可憐的親家。他們肯定心都碎了。」

「他們非常堅強。沃爾特一生過得挺好,他們就是這樣說的。」

雷恩老兩口還問,他們是否該在當地報紙登一份訃告。但,不必了。小雞說,面對悲哀不幸,她的處理方法就是暫停一切的對外接觸,把自己在這裡的生活封閉起來。她知道這樣做是有用的。父母所能給她的最大幫助,就是記得沃爾特的好,在心裡緬懷他就行,不用費心來管她,讓她安靜就好,直到創痛自己癒合。下一年夏天,她會正常回家探親。

她只能向前看,生活還是要繼續。

老家那邊讀到她去信內容的人,都覺得這一切有些奇怪,太難理解了。也許,是她傷心過度,思維錯亂了吧。不管怎麼說,沃爾特活著的時候,他們都太冤枉他了。也許,如今他死了,他們應該充分尊重他的意願。小雞的朋友們現在都理解了她為何需要安靜獨處。她希望,自己的家人也能同樣如此。

奧拉和布里吉德,本來興致勃勃計劃去阿姨家位於紐約第七大道的公寓短住的,如今也心煩意亂了。

不僅是那個熱忱迎客的沃爾特姑父沒法去機場接她們了,而且她們的度假行程也徹底泡湯了。小雞阿姨帶她們乘船環遊曼哈頓島?已經沒有這個可能了。顯然地,阿姨正痛不欲生,強打精神過日子。

無論如何,她們得到允許去紐約觀光的機會,那是不用再提了。她們很困惑——難道還有什麼事比這更倒霉的?時機實在是不湊巧。

家裡人跟小雞保持著聯絡,把當地的新鮮事及時向她通報。奧哈拉家簡直是發瘋了,在大把買進石橋這一帶的房地產,說是要做成度假屋。冬天的時候,謝狄老小姐當中的兩個,都被肺炎帶去天堂安息了。肺炎是老年人的朋友,大家是這樣說的,那些呼吸有困難的人,肺炎能幫他們平靜地結束生命。

奎妮·謝狄小姐還在世,怪老太太一個,那不用說的,生活在她自己的小小世界中。石頭大屋實際上已非常破敗,眼看著要在她身邊垮塌下來。據說,她手頭也越來越緊,似乎快沒錢付賬單了。所有人都認為,峭壁上的這座大宅,她恐怕不得不賣掉。

小雞讀到這些內容,感覺那似乎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訊息。不過,接下來的這個夏季,她還是訂了回愛爾蘭的機票。這一次,她隨身帶著的是更為嚴肅暗淡的衣服,也不是什麼很正式的喪服——雖然她的家人也許預期或希望她那樣穿——而是顏色基本是灰色和深藍的裙子和上裝,少了以往那種歡快飽滿的黃色和紅色。至於鞋子,依舊是便於走路的那種,合情合理。

小雞每天肯定在石橋附近的海灘與岸邊峭壁上走了要有二十公里。她走進叢林,經過那些建築工地。奧哈拉家族正忙著實施他們的計劃,修建西班牙風格的房屋,配有精緻的黑色鐵藝造型裝飾和用於曬太陽的露天平臺。這樣的設計,在氣候更溫暖更溫和的地方會合適得多,而不該出現在石橋這一帶的大西洋海岸旁——這裡常常強風勁吹,荒寂蕭瑟。

有一次散步的途中,她在大宅門口碰到了奎妮·謝狄小姐。少了兩個姐妹,老太太顯得孤單又脆弱。她們互相安慰,對各自的喪親之痛表示同情。

「你那可憐的男人走了,仁慈的上帝收留了他。既然你在那邊的生活也結束了,現在,你打不打算回來住呢?」老奎妮問道。

「奎妮小姐,我想可能不會啦。在這裡我沒法再安身了。跟父母住一起的話,我年齡已經太大了。」

「親愛的小雞,我明白你的意思。時移世易,一切都變了,可不是嗎?我倒是一直都希望你能來,住在這房子裡。那可是我求之不得的。」

然後,一切就開始了。

真是一個完全瘋癲的想法——小雞要買下峭壁上的這座大宅。石頭大屋,她還是小丫頭的時候,在那荒草蔓生的園子裡玩過。夏天在海里游泳時,小夥伴們抬頭向上看到的,也是這裡。她的童年好友魯拉,還曾在這裡給慈愛的謝狄老小姐們打理過家務。

但這事還是有可能的。沃爾特以前就老說,什麼事發生或沒發生,都取決於我們自己。

卡西迪太太也總是說,別人可以,我們為什麼就不能做到一樣呢?

奎妮小姐說,這可是從「切片面包」那勞什子發明以來最好的主意。(相當於漢語中「自‘煎餅果子’以來最好的早餐創意」,即「非常棒的想法」)

「這個地方,別人也許可以給到你更好的價錢,但我付不起那麼多的。」小雞說。

「都這個光景了,我要那麼多錢幹嗎呢?」奎妮小姐問道。

「我出門在外已經太久啦。」小雞說。

「可你會回來的,你喜歡在這一帶散步,走來走去的,這會給你帶來力量,讓你神清氣爽;這裡的光照非常特別,天空每隔一個小時看上去都不一樣。這麼多年來,那個男的對你都那麼好,現在沒有他了,你回到紐約會很孤單的,那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會讓你想起他,待在那裡你會不開心的。現在,只要你願意,就搬回來吧。我會住到樓下早餐餐廳旁邊的房間裡。反正,那些老舊的樓梯,我爬起來已經不利索了。」

「奎妮小姐,別說傻話了。那是你的房子。你說的這些,我一點都不能接受。況且,這麼大的房子,就我一個人,我能拿它來幹嗎呢?」

「你可以把這裡改造成一處民宿,難道不行嗎?」在奎妮小姐看來,這是顯而易見的。「奧哈拉家的那些人,早就想從我手裡買下這地方了,這幾年他們都在打這個主意。他們想把房子拆掉重建。我可不願那樣。我可以幫你,一起把這裡改成民宿。」

「民宿?你當真嗎?我來經營一處民宿?」

「你會把這裡弄得特別一點的,這個民宿,就是為接待像你那樣的客人。」

「已經沒人像我這樣的了,沒人這麼孤零零的,經歷坎坷又難以理解。」

「小雞,你會大吃一驚的。世上這樣的人其實非常多。另外,我在這裡的日子不會很久了;這個不得不說的,我終歸要去墓地安歇,恐怕很快就去跟我的姐妹相聚。所以,你現在真的就必須決定做這件事,然後,我們可以討論討論計劃,要做些什麼才能讓石頭大屋重新變得溫馨喜人。」

小雞不知說什麼是好。

「你看,在我離世之前,你如果i真的/i能來開民宿,那對我也是再好不過。跟你一起制訂計劃,參與其中,我可是非常樂意的。」奎妮幾乎在懇求了。她們在石頭大屋的廚房餐桌邊坐下來,認真地討論起這個事情。

小雞回到紐約,跟卡西迪太太說起這個計劃。她一邊聽著,一邊點頭認同。

「你真的認為我可以做這個?」

「我會想你的,但你應該回去了。你自己清楚的,做這事正是你拿手的。」

「那你願意來看我嗎?就住我開的那個民宿客棧?」

「我會的,哪年冬季,我要去住上一週。我喜歡冬天的愛爾蘭鄉村,而不是旅遊旺季去,那時候到處鬧嚷嚷,哪裡都有表演,人們都裝扮成綠衣綠帽子的精靈來尋開心,我不想湊熱鬧。」

卡西迪太太還從未度過假。現在竟然肯去愛爾蘭,這可是前所未有的突破。

「我想,我現在就該走了,趁著奎妮還在世。」

「你應該立刻行動,儘快把民宿搞起來,開門迎客。」卡西迪太太是雷厲風行的人,從不會站在那裡猶豫——那樣的話,豈不是草都在腳底下長出來了。

「那我該怎麼解釋呢……面對老家的每個人?」

「你知道嗎,你認為做人應該對事情有所解釋有所交代,但人們實際上沒必要做那麼多解釋的。就說你用沃爾特留下來的錢買了那處房產。畢竟,這也是唯一存在的事實。」

「那怎麼能說是事實?」

「正是因為沃爾特,你才來到紐約的。正因為他丟下了你,你才掙了和存了這些錢。從某種意義上說,他i確實/i把錢留下來給了你。他不走掉,這錢也許就花掉了。我看不出這樣說有何不妥的。」卡西迪太太臉上擺出一種神態,意味著她們倆再也不會就這個問題糾結下去。

接下來的幾周,小雞忙著把存款轉進一家愛爾蘭銀行。跟銀行,跟律師,都有無休無止的討論和協商。還要整理提交房屋改建計劃申請書,聯絡挖土機談施工,諮詢酒店民宿這一方的法規制度,稅收之類的當然也要考慮。在這個辦民宿的決定公佈之前,竟然有如此多的事項要一一安排到位,她真的是無法想象也無法相信。關於她們的這個安排,她和奎妮小姐對誰都沒有透露過。

終於,一切看來都差不多了。

「這事不能再有任何拖延了。」晚餐後,兩人在擦桌子,小雞對卡西迪太太這樣說道。

「雖然我很不捨,很傷心,但你明天就該回去了。」

「明天?」

「奎妮小姐等不了很久的,而你終歸是要把這事告訴家裡人的。還是在風聲走漏之前就說給他們聽吧。這樣做會更好一點。」

「但一天之內就準備好,明天就離開?我意思是,我得打包行李,還要跟大家道別的……」

「二十分鐘,你就能整理好行裝咯。你幾乎都沒什麼東西的。這裡的房客們沒有誰要說什麼華麗動聽的送別言辭,他們都沒那個口才的,我自己也同樣不擅長那一套。」

「卡西迪太太,我去開民宿,恐怕是半瘋半傻了吧。」

「沒有的事,小雞,如果你不做這個,才是發瘋發傻呢。要論抓住機遇,你一直很機靈,做得很出色。」

「如果沒有抓住那個機會跟著沃爾特·斯達瞎跑,也許我的處境會更好吧。」小雞悔不該當初。

「哦,是嗎?在針織廠,你大概會得到提升,然後嫁給一個傻乎乎樂呵呵的農夫,生下六個娃,接著還得努力為他們找工作。正相反,我認為你當年做出了非常好的判斷。你下定決心跑出來,聯絡到我,確定了工作。過去的二十年來,證明i這一切/i都還不錯,不是嗎?你到這裡,來到紐約,幹得挺好,現在要回老家了,將會擁有那一帶最大最氣派的房子。這樣的一條人生和事業之路,我看不出有多大的毛病。」

「卡西迪太太,我愛你。」小雞表示感激。

「既然你是要開始用這種方式說話了,那真就說明你要回去啦,回到那凱爾特人的土地上去,那裡想來總有些霧氣朦朧、天色微光的樣子,是吧。」卡西迪太太說道,但她的臉色顯得要比往日柔和許多。

聽到她的計劃,雷恩一家人都目瞪口呆,坐在原地動不了了。

小雞回來,永遠不走了?i買下/i謝狄家的地產?開辦民宿,夏天冬天都營業?大家的主要反應很一致,就是根本無法相信。

唯一對此純然表現出高興情緒的,是哥哥布萊恩。

「那會讓奧哈拉家的嗓門放小聲點的。」他嘴角浮出大大的一抹笑容,「他們家對那個地方早就垂涎欲滴,都有幾年了。他們想買下那裡,把老房子都拆掉,然後建起至少有六間客房的高檔精品酒店。」

「那恰好是奎妮小姐不想看到的結果!」小雞與哥哥的立場一樣。

「等他們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時,我倒是很願意在現場看一看。」奧哈拉家族認為布萊恩配不上他們家的女兒,布萊恩對這一事實一直耿耿於懷。那姑娘嫁給了一個傢伙,那人成功地將奧哈拉家的一大筆錢輸在了賭馬上——布萊恩經常頗感滿意地提及這件事。

媽媽怎麼也不能相信,就只是第二天,小雞便要搬去跟奎妮小姐住了。

「是的,我有必要住在那裡,」小雞解釋道,「那裡有個人住著,時不時地能給奎妮小姐遞上一杯茶之類的,總歸是沒壞處的。」

「一碗粥,或者一小包餅乾什麼的,也不會有壞處的。」凱瑟琳對情況加以補充說明,「邁克看到她在那裡摘黑莓的,那事過去有那麼一小段時間了。她說那些果子都不用花錢。」

「小雞,你i確定/i是當那個地方的房主嗎?」父親憂心忡忡,他總是如此,「你不是隻去那裡做女傭吧,就跟魯拉以前幹過的那樣,區別只在於奎妮做出承諾,說會把房子留給你?」

小雞安撫他們,向他們確認那地方是她的。

逐漸地,他們開始意識到這是真的,實際上一切就即將開始。他們提出的每一個反對意見,她都預先考慮到了。在紐約這些年的歷練,已經讓她具有了商業頭腦。從過往的經驗中,家人也學到了,不能低估了小雞。同樣的錯誤,他們不想再犯第二次。

家裡還是安排了另一場宗教悼念儀式來追思沃爾特,因為此前才聽聞噩耗時,他們在這裡舉行的第一次哀悼,小雞不在場。站在石橋的小小教堂中,小雞不禁在心裡嘀咕,是否真有個上帝在天上看著和聽著這一切。

看起來倒是不太可能有。

但話說回來了,這裡的每個人卻看上去都認為上帝是確有其人的。整個社群的人們都加入進來,祈禱沃爾特·斯達的幽魂能得到安息。假如他知道了這個戲碼在此地上演,會不會哈哈大笑?愛爾蘭的這個海濱小鎮,他曾在這裡度過一次浪漫假日,而這裡的鄉民們還如此頑固迷信,他會不會感到震驚?

既然回了老家,小雞知道,她將不得不參與教堂活動。那樣做,事情會簡單一些。卡西迪太太在紐約,每週日的上午還都去做禮拜的。不過,這又是一個她和卡西迪太太從未討論過的話題。

她環視這個教堂。在這裡,她受過洗禮,初次領聖餐,行過堅信禮,她的姐姐們也在這裡結婚,而現在,鄉親們正在為一個根本就沒死的男人禱告,祈願他亡魂安息。這一切實在夠古怪、夠滑稽的。

不過,她還是希望這禱告能給什麼地方的什麼人帶去一些好運。

有一連串的雷區必須小心翼翼地通過。家鄉這一帶,已經在做民宿的,或者出租夏季度假小屋的,小雞一定要確保這些人不會對她有意見,不會覺得受了攪擾。她開始了一場不間斷的外交攻勢,解釋說她要做的,是在這個地區開發一種全新的業態,而不是要從他們手上搶走或分流生意。

點綴在這一片鄉村中的很多家酒館和餐飲店,她也上門拜訪了。她告訴人們她的計劃。她的客人會在石橋周邊的海岸峭壁上和小山間遊覽觀光。她將推薦他們去見識和體驗真正的愛爾蘭,在所有那些正宗的酒吧、啤酒館和小酒店裡享用午餐。所以,如果哪些店打算供應湯類和簡餐食物,她很願意瞭解這些資訊,然後可以指引客人來這些商店用餐。

她選了村中另一處地方的建築施工隊,因為她想避免把這個業務優先給予奧哈拉家族;建築行業里奧哈拉家在本地的主要競爭對手,她也不願去得罪。不用在本地二選一,那就輕鬆了許多。採購酒店用品時,她也用了同樣的策略。如果人家看她只偏愛在一間商戶採購,那也容易讓其他人心中不爽的。

小雞很周到,讓石橋的每個商家都能從這個專案中接到一點生意。她挺擅長這個,把所有人都籠絡在一起,不與任何人為敵。

主要的一件大事,是要安排建築師的往返交通,還要盯著工地上的工人幹活。她以後會需要一位運營經理,但暫時不用管。她需要的是有個人一起住進大宅,幫著她做飯,但眼下的情況還是如此——幫手的事也可以等等再說。

做這事的人選,小雞看中了侄女奧拉。這姑娘腦筋靈,反應快。她愛石橋,還有這裡的生活。她精力充沛,喜歡運動,身手敏捷,帆板和攀巖都玩得轉。她在都柏林讀過電腦課程,還有市場營銷的文憑。小雞可以教她學烹飪。她性格活潑,也擅長跟人交往。經管石頭大屋,她真是天生的最優人選。令人煩惱的是,這姑娘看似想長住倫敦了,做她的那份新工作。跟家裡沒做任何解釋,她就跑掉了。小雞想到,跟她那時候相比,如今年輕人的處境已經輕鬆得多了。奧拉不需要徵得家人的允許或同意。似乎這一點已經被預設:她是個成年人,家裡人沒有權力干涉她的生活。

計劃在繼續推進。民宿將會有八間客房,一個大廚房和寬敞的用餐空間,所有的客人可以坐下來共享晚餐。她淘到了一張巨大的老式木桌,因為磨損,看來每天都得擦拭才能乾淨,但桌子真是很正宗,很對味兒。這樣一個地方,完全不適合搭配精雕細刻的桃花心木傢俱,也不用餐具墊或者鋪厚厚的愛爾蘭式亞麻桌布。這裡只需要自然的、真實淳樸的物件。

她請當地一位木匠打製了十四張椅子,請另一位修復了一隻老舊的碗櫃,用來陳列瓷器擺件。她開車載著奎妮小姐,去周邊鄉村的拍賣會和特賣展銷會,尋找和挑選合適的杯盤碗碟。

她們找人上門,看看謝狄家傳的一些舊地毯還能不能修補,那些古董小桌子上磨損的蒙皮能不能換成新的。

這是奎妮小姐最喜歡的事情。她會一遍又一遍地說,這些可愛的寶貝又修復了,真是個奇蹟。如果姐姐們能看到正發生的這一切,她們該有多麼高興。奎妮小姐相信,石頭大屋這裡進行中的專案,所有的細節,她們全都知道,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也完全贊成。她認為姐姐們已經在一個幸福快樂的地方安頓好了,就等著民宿開業,也將會悉心關照石橋的人來人往,保佑鄉民平安。奎妮這個樣子,真的令人感動。

奎妮小姐表示,她相信沃爾特·斯達也跟謝狄兩姐妹待在天堂裡同一個地方,一起興奮地為他這個勇敢堅強的寡居妻子所達成的每一項進展而喝彩。聽她這麼一說,小雞心裡當然就沒那麼安穩舒坦了。

每一週,小雞必定都告訴家人計劃要做的事。這樣可以讓他們訊息靈通,得到一種遙遙領先的心理滿足感。房屋改造的申請被批准了,要建一個帶圍牆的雞舍同時在其中的空地上自己長蔬菜,整個屋舍要安裝燃油加熱的中央供暖系統——能預先知道這些,他們看似挺享受,彷彿有了特殊的地位。

也許有必要僱請專業的設計師。這地方應該裝修成什麼樣子,即便她和奎妮小姐覺得自己很清楚,她們i還是/i在留心尋找有鑑別力的人。只要有人給出中肯的意見,她們就願意投入真金白銀來改進,必須保證一切都對頭。小雞認為是優雅的東西,萬一在行家眼裡反倒被認為是俗氣的,那可就不好了。

雜誌上所有的酒店的鄉村度假屋,她都認真研究了,但要讓眼下的民宿呈現出理想中的樣貌,她畢竟還是沒什麼實踐經驗。要論格調之類的,卡西迪太太的i優選食宿/i,並非真正合格的實訓場所。

後面還有很多事要做。必須建立一個網站,接受線上訂房,這對小雞來說仍然是極為陌生的事物。如果奧拉能從倫敦回來,這一塊正是那姑娘能成為她左膀右臂的地方。她給侄女打過兩次電話,但那丫頭顯然心不在焉,沒做出任何承諾。小雞的姐姐凱瑟琳說了,奧拉脾氣毛躁得很,簡直比裝在袋子裡的一群貓還鬧騰,跟她任何話題都別想談。

「她可是比你以前還倔的」,凱瑟琳頹喪地說道,「這可以說明問題了吧?你應該懂的。」

「可你看看,最終我不是挺好的嘛。當時是明智的決定。」小雞笑道。

「那地方還沒搞定,還沒經營起來呢。」凱瑟琳的語氣中滿是一切在劫難逃的意思,「等店裡開業了,我們才會看到你到底有多好,有多明智。」

只有奎妮小姐和遠在紐約的卡西迪太太堅信這一切會如期而至,會取得巨大成功。其他的所有人,都只是順勢說兩句給她打打氣,希望民宿能順利開張,但他們這樣說的時候,就跟希望石橋能有一個溫暖長夏,或者就跟中國人指望自家足球隊能在世界盃拿到好名次,是同樣的態度。

有時候,小雞會在晚上跑到海岸邊,在懸崖上漫步,眺望遠處的大西洋。這總能給她帶來力量。

人們乘上搖搖晃晃的小船,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航行,而前方到底有什麼,完全心中無數。這可是擁有無比的勇氣才做得出的。她只是開辦和經營一間民宿,當然不至於太艱難,不是嗎?然後,等她回到屋內,奎妮小姐會興致勃勃地張羅起來,給兩人各弄好一大杯的熱巧克力,一邊說,自打她還是姑娘以來——那時候,她和姐姐們去參加找物件的社交舞會,還以為能碰上風度翩翩的年輕才俊,把自己嫁出去——已經很多年沒這麼高興沒這麼開心了。如意郎君從未出現過,但這一次,這個生意專案能成功。石頭大屋將會重新煥發生機。

小雞則會拍拍老小姐的手,說她們會在這個國家被人們傳為美談的。她不只是說說而已,還相信所說的會兌現。她所有的煩惱都將消失無蹤。不管是因為在野外疾風中的走動,還是因為那暖人心肺的熱巧克力,或是因為奎妮小姐那滿懷希望的面孔,要麼是因為這三者合一的作用,反正這都意味著她每天夜裡都能安然入眠,一覺睡到自然醒。

當她醒來時,便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的準備。她也不得不做好準備,因為未來的好幾個月,還有相當多的事情要她去面對。

英文原版中將某些詞寫成斜體,表示強調,故而中文版沿用了這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