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園的幽會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總之我想不出他能些做什麼,」拜恩斯太太說,「這件事對他來說太可怕了,你也知道——他沒錢——他一個子兒也沒有。而且我確定我們也幫不了他。我打聽了一下,他們說如果你沒有抵押品,誰也不會借錢給你,他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可以抵押的東西。」

拜恩斯太太的身體最近又發福了;她的那些秋季團體活動正忙得熱火朝天,書桌上散了一桌子各種慈善機構的節目單。她瞪著兩隻鸚鵡灰色的圓眼睛,會意地看著瓊。

眼前這位女孩的那張專注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絲紅暈——她一定是感覺到大有希望才會這樣——她的笑容突然甜蜜起來。很多年後,拜恩斯太太的眼前還會經常浮現她的這個表情。拜恩斯後來因為建造了那所公共藝術博物館而被封為男爵;這座博物館給了那些當官的很多飯碗,但是給勞動階級帶來的歡樂卻極少,而這所博物館本來就是為他們辦的。

關於那個突然變化的、生動的、觸動人心靈的表情,就像一朵鮮花突然盛開,又像是漫長的寒冬過後的第一道曙光;在過了好多年之後,當拜恩斯太太被一些重要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那個表情會突然毫無徵兆地浮現在眼前。

就是在小喬裡恩在植物園看到了那次幽會的那個下午,老喬裡恩去了雞鴨街上的福爾賽·博斯達·福爾賽律師事務所走了一趟。索米斯不在,他去了蘇摩賽大樓;博思達正待在一間別人進不去的屋子裡,埋頭整理許多檔案,把他放到這樣一間屋子裡是非常合理的,因為這樣他就可以儘可能高效的工作;而詹姆斯正坐在事務所的外間,一邊啃著指頭,一邊憂傷地翻閱著福爾賽控訴波辛尼的狀告書。

這位精神正常的律師對於這個案子裡的那個「微妙的論點」僅僅感到的是一種額外的恐懼,他覺得這一點至多隻會引起人們的一些虛驚和笑話;因為他那相當實際的頭腦告訴他如果他本人是法官的話,他就不會在意這一點。但是他擔心波辛尼會宣告破產,這樣索米斯就不得不拿出錢來,而且還要付訴訟費。而且在這種有形的煩惱之後,總是隱藏著那無形的麻煩,潛藏在那裡,複雜而又若隱若現,非常醜陋,就像一個噩夢一般,而這件訴訟案只不過是這個噩夢的一個看得見的訊號罷了。

當老喬裡恩進來時,他抬起頭,說道:「喬裡恩,最近好嗎?好長時間沒見你了。他們告訴我你剛從瑞士回來。這個小波辛尼,真是能惹麻煩。我知道這件事會這樣!」他把訴訟檔案拿出來,緊張而憂鬱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老喬裡恩默默地讀著,詹姆斯一直望著地面,啃著指頭。

老喬裡恩最後看完把檔案一扔,「啪」的一聲,檔案落在一大堆「關於彭康姆,已故」的供狀之間;這堆供狀就是那件「福萊爾控訴福爾賽」訴訟案的許多附件之一,就像一枝茂盛的母枝分出的許多小樹枝一樣。

「我真不知道索米斯在搞什麼,」他說,「為了這幾百英鎊鬧成這樣。我還以為他是個有產業的人呢。」

詹姆斯那片長長的上嘴唇顯示出他的憤怒,他無法容忍別人當著他的面攻擊他的兒子。

「不是錢的事。」他說,但是他撞上了兄長的眼睛時,那個直率的、精明而嚴正的眼神使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接著是一陣沉默。

「我是來拿我的遺囑的。」老喬裡恩摸著自己的鬍子,最後終於開口說出自己此次來的目的。

詹姆斯立即好奇起來。也許在他這一生中,沒有什麼比遺囑更能吸引他了;遺囑是對財產的最高處理,一個人手裡有多少財產,這是最後的一張清單;他究竟有多少身價,再沒有比遺囑更能說明的了。他按了一下電鈴。

「把喬裡恩先生的遺囑拿過來。」他對一個看上去非常焦慮的黑頭髮的小員工說。

「你是要對遺囑做什麼變更吧?」這時候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我的是不是與他一樣多呢?」

老喬裡恩把遺囑放進胸前的口袋裡,詹姆斯懊喪地扭動了一下他的兩條長腿。

「他們告訴我你最近置辦了幾處不錯的產業。」詹姆斯說。

「我不知道你聽誰說的,」老喬裡恩毫不留情地說道,「這個案子什麼時候開庭?下個月?我真不知道你們腦子裡在想什麼。你必須自己處理好你們的事;但是如果你想聽聽我的意見的話,那最好是在庭外解決。再見!」老喬裡恩和他冷冷地握了一下手便離開了。

詹姆斯那雙青灰色的眼睛瞪著,環繞著周圍某個神秘的焦慮的影子,而後又開始啃起他的指頭來。

老喬裡恩帶著他的遺囑來到了新煤業公司,在空蕩蕩的會議室坐下來開始讀自己的遺囑。「拖尾巴」海明斯看見董事長坐在那裡,就把新礦長的第一個報告送了進來;老喬裡恩嚴聲厲色地把他訓了一頓,使得這位秘書很沒面子;但是他仍然莊嚴地退了出去;隨後海明斯便把那個管股票過戶的小職員叫過來臭罵了一頓,罵得那個小職員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可看不慣這樣的事,因為像他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夥子到了事務所便自以為王。他作為這個辦公室的頭兒也已經有很多年了,像他這樣的小夥子他見的多了,數都數不過來,如果他認為自己把事情全都做完了,就可以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做的話,那他就不叫海明斯。

在那扇綠呢子門後面,老喬裡恩一直坐在那張桃花木和皮面的長桌子前,戴著他那副眼鏡腳已經鬆了的粗邊玳瑁眼鏡,手裡拿著的金鉛筆沿著遺囑上的每一句話移動著。

這份遺囑的內容很簡單,因為它不像很多其他的遺囑,有多筆捐給慈善機構的小遺產或是捐款,把一個富翁的遺產弄得七零八落,使得在晨報上刊登的那一小段關於十萬英鎊富翁逝世的訊息都顯得不夠神氣了;但這張遺囑不是那樣。

遺囑內容很簡單。除了給他兒子的兩萬英鎊外,「其他的一切財產,無論是動產或不動產,或兼有動產與不動產性質的財產——設定信託,把屬於或出於這些財產的利息,如房租、年產、分紅或是利息都付給我上述的孫女瓊·福爾賽或她的讓受人,使她一生受用,她獨自使用,並且沒有……在她死亡或去世之後,應該如瓊·福爾賽的最後遺囑和遺言證書或是屬於遺囑、遺言證書或遺言的處分書之類的任何書據,儘管她是處在有在世的丈夫保障之下的地位,均以這種書據所載的主旨、目的、用處,一般都應儘量按照這種書據所指定的樣子、方法和方式來設定信託,將上面提到的土地和傳承的所有產業、宅地、款項、股票、投資和擔保品等,或在但是即作為財產,或即代表這些財產的東西,排程、委任或轉讓、給予以及處分,這些書據必須是她依法具立、簽字和公告的。如果是書據等……但是經常……」諸如此類的內容,一共是七張對開本大小的簡明扼要的敘述。

這份遺囑是詹姆斯在他工作頂峰的時候擬定的。他幾乎預見到了各種可能的情況。

老喬裡恩在那裡做了很長時間,一直在讀這份遺囑;最後他從格架上取了半張紙,用鉛筆做了一些標記;然後把遺囑封好,叫人給他叫部馬車,之後他坐上馬車去了位於林肯法學院廣場的巴拉摩和海潤律師事務所。傑克·海潤已經去世了,但是他的侄子仍然在事務所裡工作,老喬裡恩關起門和他的侄子談了半個鐘頭。

他叫馬車停在外面等他,一出來就上了馬車,告訴車伕去維斯塔利亞大街三號路。

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緩緩升起的滿足感,就好像在與詹姆斯和那個有產業的人的鬥爭中,他勝利了。他們沒法再對他的私事評頭論足了;他剛剛取消了他們對他的遺囑的管理;他將不再讓他們涉足自己的任何事情,他把一切都交給了小海潤,之後他還會把公司的律師事務都交給他。如果那個小索米斯是那樣一個有產業的人的話,他將不會在乎那一年一千英鎊的收入;想到這裡,老喬裡恩大白鬍子下面的嘴猙獰地笑了。他覺得自己的行為屬於公平的報復,他應該這麼做。

就像逐漸摧毀一棵老樹的那種潛在的內部腐蝕作用一樣,老喬裡恩在自己的幸福觀、意志力和個人尊嚴上所受到的創傷也在緩慢地、穩步地剝削著那代表他人生觀的大廈。生命把他的一面逐漸磨掉了,使他就像他作為家長所在的那個家族一樣,失掉了平衡。

在坐著馬車朝北駛向他兒子的家時,剛剛看似是意氣用事而變更的新遺囑,現在想想似乎正是對以詹姆斯和他兒子為代表的那個家族和社會的一記懲罰。他已經把財產歸還給小喬裡恩,而歸還給小喬裡恩卻給他私心渴望報復以一種滿足——他要報復時間老人,報復痛苦,報復干涉,報復這個世界在十五年間加在他這唯一的兒子身上的一切無法估量的全部打擊。在他看來,這種決定正是重新貫徹自己堅強意志的一種方式;他要強迫詹姆斯和索米斯以及整個家族,還有那眾多的福爾賽人——這些人就像是一股巨大的洪流,衝擊著由他一人構成的頑固大壩——他要讓這些人永遠地認識到他才是這個社會的主宰。一想到到頭來自己的兒子將會變得比詹姆斯的兒子——那個有產業的人——更富有,他就感到很滿足。把錢給小喬裡恩他心甘情願,他愛自己的兒子呀。

小喬裡恩和他太太都不在家,這時候小喬裡恩還在植物園裡畫畫呢,但是女傭告訴他說她覺得主人很快都會回來。

「先生,他總是回來喝茶,主要是為了和孩子們一起玩。」

老喬裡恩說他等會兒;於是在那間退了色的、破破爛爛的客廳裡耐心地坐了下來,客廳裡那些夏天用的花布椅套已經卸掉了,椅子和長沙發的破爛樣子就全都暴露出來了。他多麼希望孩子們能來到他跟前,讓孩子們靠在自己身上,他們柔軟的身子靠在他的膝蓋上,聽著喬利喊著:「爺爺,你好!」並且看到他朝自己奔過來;他能感覺到霍莉柔軟的小手偷偷地摸著自己的臉頰。但是他卻一直沒有這種福氣。他這次來有一件莊嚴的事情要做,非要等做完,不然決不玩。他想著自己只要動動筆頭就能重新改變這個房子的每一件物品;他可以重新佈置這些房間,或者直接讓他們住進更大的公寓,在公寓裡擺上從白波–布林布萊德店裡買來的藝術品;他可以把小喬利送到哈羅公學和牛津大學去;他可以讓霍莉接受最好的音樂教育,她在音樂方面可是很有天分的。

這些場景紛紛呈現在他眼前,使得他心裡很通暢,他站起身,站在窗前,低頭看著那片狹長的小園子,園子裡的梨樹還沒到深秋,葉子已經落盡,在秋天下午逐漸凝聚的暮靄中聳著乾枯的樹枝。小狗巴爾塔薩在園子的一頭走著,尾巴翻上來,緊緊地貼著自己黑白相間的毛茸茸的背,一面用鼻子聞著花草,每隔一會兒就用腿抵著牆壁撐一下身體。

老喬裡恩想著。

現在他除了給人東西外,還有什麼樂趣呢?當你找到那個因為你的給予而感恩的人時——當然必須是你自己的孩子,給予是非常有樂趣的!而把東西給那些和你沒有關係的人或是給那些你不負任何撫養責任的人,就得不到這種滿足!而且這種給予違背了他的一生中所遵循的個人主義,違背了他的勤奮,他的勞動和他平時的省吃儉用;違背了那個偉大而驕傲的事實:像在他之前的千千萬萬的福爾賽人,和他同一時期的千千萬萬的福爾賽人,還有未來的千千萬萬的福爾賽人一樣,他在世界上創立並保持了自己的家業。

當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月桂樹上蒙著煤灰的葉子、那片滿是黑斑的草地和小狗巴爾塔薩的動作時,這十五年來因為被剝奪了合法權利而受到的痛苦全部湧上心頭;在他的心裡,創痛和下面即將到來的甜蜜完全交融在一起。

最後小喬裡恩終於回來了,他對自己這次的作品很滿意,而且一天的戶外空氣使他感到精神很好。當聽到僕人說他的父親正在客廳裡時,他立馬問福爾賽太太在不在家,知道她不在家後,他舒了一口氣。他把畫具小心地放進一個不起眼的小衣櫥之後,就進了客廳。

以他一貫的那種果斷的派頭,老喬裡恩直奔主題。「小喬,我已經把我的遺囑改了,」他說,「你可以過得寬裕些了——以後每年你都有一千英鎊入賬。我死後瓊會得到五萬英鎊,剩下的就是你的了。我要是你的話,就絕不養狗,那條狗把你的花園都糟蹋了!」

小狗巴爾塔薩現在正蹲坐在草坪的正中央,審視著自己的尾巴。

小喬裡恩看著那隻小狗,但是卻模糊著看不清楚,原來他的眼睛溼了。

「我的孩子,你的那份應該不會少於十萬英鎊,」老喬裡恩說,「我想最好還是讓你知道。到了我這個年紀,活不了多長時間了。以後我不會再提遺囑的事。你的妻子還好嗎?呃——替我向她問好。」

小喬裡恩把手放在父親的肩上,什麼都沒說,這件事就算結束了。

看著父親上了出租馬車,小喬裡恩回到了自己家的客廳,站在老喬裡恩站得那個地方,朝下看著那個小花園。他極力設想著這一切對他的影響,作為一個福爾賽人,他腦子裡出現了對那筆財產的憧憬;這麼多年的半節儉生活沒有磨滅他的天性。他想的全都是十分現實的東西,他想到了旅行,想到給妻子買些好衣服,想到了孩子們的教育,他想給喬利買匹好馬,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但在他所有的這些想法中,竟然出現了波辛尼和他的情婦,還有那首畫眉鳥淒涼的歌聲。歡樂——悲傷!哪一個?哪一個?

過去的種種——那些生動的、痛苦的、熱情的、精彩的日子,那是金錢買不到的,那種熾熱的甜蜜,全都回到他的腦海裡。

當他妻子回家時,他徑直走過去,把她摟在了懷裡;過了好久,他一句話也沒說,就那樣站在那裡緊緊地抱著妻子,他妻子望著他,眼睛裡全是驚奇、歡喜而疑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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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時的一個城市。

指海明斯,大家稱呼他為「拖尾巴」。

他不再信任伊頓公學和劍橋大學,因為他的兒子小喬裡恩就是在那裡唸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