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個個都非常健壯,臉色紅撲撲的,白天他們從各個地點返回家中。第二天早上就見他們各自投入到自己的事業中去了。
就在他們度假回來的那個星期天,蒂莫西家從午飯到晚飯一直聚集著不少福爾賽家的人。
大家談論著各種流言,這些流言太多,而且都很有趣,實在是來不及一一細說,其中小塞普蒂默斯太太提到了索米斯和艾琳這段時間沒有出門這件事。
但是另外一件關於他們的有趣的事情,就要由另一位局外人來補充說明了。
九月的一個傍晚,馬克安德女士——威妮弗雷德·達爾第最好的一位朋友,在里士滿公園和小奧古斯都·弗利帕德一起騎腳踏車鍛鍊時,碰巧看到艾琳和波辛尼從鳳尾草叢那邊一起朝著杏恩大門那邊走去。
也許這個可憐的小女人渴了,因為在這條又長又幹的馬路上騎了這麼長時間,並且一邊騎車一邊和小弗利帕德談話,全倫敦的人都知道,再強壯的身體也是吃不消的;又或許是那對小情人一起從陰涼的鳳尾草叢中出來,那甜蜜的樣子使得她心生羨慕。山頂上那片清涼的鳳尾草叢上面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橡樹,像一頂巨大的蓋子,使得鳳尾草叢非常陰涼,許多鴿子在樹上連續不斷地唱著歡快的歌曲;每當馴鹿悄悄走過時,秋天就在躲在草叢裡的那些情人的耳邊低聲呢喃著。那片鳳尾草叢啊!裝載著一去不返的快樂,是無數漫漫長夜裡的那些愉悅的時刻,是馴鹿的樂園,是山羊神的神殿——那些在夏天的薄暮裡圍繞著樺木女神的身體跳躍的山羊神!
福爾賽家族的人都認得這個女人,瓊和波辛尼訂婚的時候,她也到場了,看到是這兩個人,她自己並不感到慌張。她自己的婚姻並不成功,她算盤打得好,做事又精明利索,所以成功地迫使她的丈夫做了一件錯事,使得她順利辦理了離婚,同時又不受到社會的譴責。
自那以後,她對所有男女之間的這些事都有了一種準確的判斷,她住在一棟大廈裡,大廈裡有許多小公寓,除了她之外,其他大部分居住著福爾賽人,這些福爾賽人一天生意忙完後,最大的消遣就是談論其他人的私事。
可憐的小女人,也許是她口渴了,而且她一定感到無聊極了,因為弗利帕德真的稱得上是個「演說家」,一刻不停地說話。所以看到這兩個人,對她來說真是意外的驚喜。
見到這個馬克安德,就像全倫敦的人見到她一樣,時間老人也會駐足觀看一番。
這個身材矮小但是人品出眾的女人實在是沒法不引起人們的注意;她有一雙窺探人心的眼睛,還有能言善辯的好口才,這些可都是她替天行道的利器,雖然很多人不甚瞭解。
她帶有一種歷練豐富的派頭,她幾乎有一種令人驚訝的力量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在摧毀仍然阻礙人類文明進步的騎士精神那方面,或許她做的比任何其他的女性做的都多。她非常聰明能幹,所以當人們談到她時,總會親切的稱呼她為「小馬克安德」!
她總是穿著緊身得體的衣服,並參加了許多女性俱樂部,但是她參加的這些俱樂部絕不是那種神經質的、沉悶的,並且總是想著怎麼爭取女性權利的型別。她的那些權利都是不知不覺享受到的,輕易地就到了她手裡;而且她十分懂得一方面儘量利用這些權利,一方面又不引起她所依附的那個偉大的階級的反感,那個階級對她不但沒有反感,反而還很欽佩她;她之所以這麼成功,也不完全因為她對人和藹可親的態度,而是由於她的家世、教養,和她對待人和事的那種真實的、秘密的衡量——財產意識。
她是貝德福德郡一個律師的女兒,外祖父是一位牧師,她嫁給了一位非常溫和的畫家,這位畫家對自然有一種狂熱的愛,所以最終畫家還是因為一個女演員而拋棄了她,雖然有這樣痛苦的經歷,她卻從來沒有失掉那個上流社會的戒律、信仰和內心感受;所以她剛剛獲得了自由,便開始不遺餘力地奉行起福爾賽主義。
她總是精神飽滿,而且掌握著人們的各種資訊,所以她總是很受歡迎。當有人在萊茵河或者賽馬特山上碰到她一個人,或是跟一位女士,又或者跟兩位男士一起出遊時,他們並不會感到驚訝或是不以為意,因為在人們看來,小馬克安德完全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不會上任何人的當;福爾賽人因為她這種不上當的本事,都從心裡喜歡他,所以她能夠一毛不拔卻盡情享受別人的一切。大家都認為如果要儲存和增加女性的典型的話,馬克安德太太應該是女性學習的榜樣。她從來沒有生育過孩子。
如果說馬克安德太太有什麼忍受不了的事的話,那就應該是男人嘴裡稱為「魅力」的東西,那些柔弱的女人所特有的魅力,所以對於索米斯太太,她始終都不喜歡。
她經常在心裡暗想,如果「魅力」一旦被公認為是女人的標準的話,那麼精明能幹就會被忽視了;艾琳就具有那種微妙的誘惑力,連她也沒法視若無睹,所以這使得她非常恨她——尤其是她的那種誘惑力她都沒辦法對付的時候,她就更恨她了。
然而她說,她看不出艾琳有什麼魅力——她實在是看不出——她絕對把持不了自己——任何人都能讓她上當,佔她便宜,這點很容易看出來——她實在不理解為什麼她對男人那麼有吸引力!
馬克安德太太本性並不是個壞人,不過在經歷了那段悲慘的婚姻生活後,要維持她當前在社會上的地位,「訊息靈通」是非常有必要的,所以對於在公園看到的那兩個人的事情應該說出去還是緘口不言,她根本沒有想過。
她有時候會去蒂莫西家裡吃晚飯,用她的話說,那叫「讓那些老骨頭高興高興」,她總是那麼說。請來陪她的客人永遠是那幾個:威妮弗雷德·達爾第和她的丈夫;弗朗西婭,因為她活躍在藝術圈裡,而馬克安德太太,眾所周知,經常在《婦女樂園》雜誌上發表一些關於婦女服裝的文章;如果找得到的話,還會把海曼家的兩個男孩請來,這兩個男孩可以讓馬克安德太太賣弄一下風情,因為雖然這兩個孩子嘴上不說,可是大家都相信他們很放縱,而且對社會上一切時髦新鮮的玩意兒都十分熟悉。
在晚上七點二十五分,馬克安德太太關上了小公寓裡的電燈,穿上她那件去看戲劇的兔領外套,走出來到了走廊的時候,她稍微停留了一會兒,確認她帶著公寓的鑰匙了才離開。這些自成格局的小公寓住起來非常方便;雖然沒有光線和空氣,但是想出去的時候把門一鎖,愛去哪兒就去哪兒。這裡沒有用人的煩瑣,他那位窮困潦倒又陰鬱的弗萊德也再不會在她面前晃來晃去,搞得她心情鬱悶。她心裡並不恨那個窮困的弗萊德,他就是個愚蠢的人;但是一想到他和那個女戲子在一起,她的臉上就會浮現出一絲嘲諷的微笑。
她用力地帶上門,從走廊一路走出來,走廊兩側的陰沉的暗黃色牆壁,一眼望去是數不清的編了號碼的棕色門。電梯正開下來,馬克安德太太把大衣的高領子裹到耳朵邊上,頭上的紅褐色的頭髮一絲不亂,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待著電梯開到自己所在的樓層停下。只聽鐵欄門哐啷一聲開啟了;她走進電梯,裡面已經有三位乘客,一個穿著白色大背心的男人,那張光滑的大臉就像個吃奶的孩子,另外兩個是老太太,手上都戴著無指手套。
馬克安德太太沖他們微微一笑,這三人她都認得;剛剛還非常安靜的三個人,見到馬克安德太太,都說起話來了。這就是馬克安德太太成功的秘訣。她總能引得大家有話可說。
從五樓一直往下,大家的談話始終沒有中斷過,開電梯的男孩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們,在電梯的欄杆之間露出他那張帶著諷刺表情的臉。
電梯到底,他們就在樓下分手了。穿白背心的男人心情愉悅地上彈子房去了,兩位老太太去吃晚飯,她們互相說道:「真是個有意思的小女人!」「真是個話匣子!」馬克安德太太上了她的馬車。
當馬克安德太太在蒂莫西家裡用晚飯的時候,福爾賽人的談話中無不流露出那種上流社會的口吻,當然雖然是在蒂莫西家裡,但是誰也勸不動蒂莫西本人到場。在這種場合中,馬克安德太太自然是很受歡迎的。
斯茂夫人和海斯特姑母都發現馬克安德太太的談話很有趣。她們說道:「要是蒂莫西能夠見到她的話就好了!」她們感覺她跟蒂莫西之間應該有話可談。比方說,她能夠告訴你關於查爾斯·費斯特爵士的兒子在蒙特卡洛的最新訊息;當前炙手可熱的女小說家苔妮茅斯·埃迪的最暢銷的小說中,誰才是真正的女英雄;還會告訴你在巴黎婦女穿大腳管褲子的一些事情。她也非常懂事,知道所有人的煩心事,例如,是否應該按照母親的意願把小尼古拉斯的大兒子送到海軍部隊,或者是讓他學習會計,像他父親那樣,那樣會更保險些。她堅決反對把孩子送到海軍部隊。如果這孩子不是特別的精明能幹或是有特殊的關係,他們是不會提拔你的,那去當海軍還有什麼指望呢?就算你升至海軍大將——也還不是那一點點的薪水!而當個會計機會就多多了,賺的錢也多多了,只需要給他找個好公司,開始不出什麼差錯就可以了!
有時候她也會透露給大家一些股票交易所的訊息;但是每當這時候,斯茂夫人和海斯特姑母聽是聽,但她們不會照做,因為她們沒錢做什麼投資;但是她們聽到這些話卻非常激動,因為這使她們接觸到了生活的實況。她們說,這是一件大事,要去問問蒂莫西。但是他們並不會去問,因為她們知道蒂莫西聽到這些訊息肯定會心煩。不過,這件事過後的好幾個星期,她們都會偷偷地翻閱馬克安德太太提到的那家報紙——她們很重視這家報紙,因為她們認為它代表了當時的潮流趨勢——去瞧瞧「布拉得紅寶石」或是「羊毛雨衣公司」的股票是跌了還是漲了,很多時候她們根本找不到公司的名稱;那樣她們就可以等到詹姆斯或是羅傑,甚至是斯威森來家裡的時候,帶著興奮且好奇的心情,問他們玻利維亞石灰亞鉛公司的股票怎麼樣——這時候她們連聲音都微微發抖,要知道,她們在報紙上連名字都找不到。
羅傑總會說:「你們買這個東西幹什麼?都是些廢紙!拿著這些廢紙你們準會跌得鼻青臉腫——把錢投資在石灰和那些你們不知道的東西上!誰告訴你們要那麼做?」但他總會問清楚馬克安德太太具體是怎麼說的,然後他就離開,自己親自去證券股票公司諮詢,說不準自己也會在某隻股票上做點投資。
當時正是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事實上正好是史密賽爾端上羊肉的時候,馬克安德太太的表情突然活躍起來,她環顧了一下,就說:「噢!你們猜得到我今天在里士滿公園裡撞見誰了嗎?你們絕對猜不到——是索米斯太太和波辛尼先生。他們一定是一起下山看房子去了!」
除了威妮弗雷德·達爾第咳嗽了幾聲,在座的沒人說話。這個見證是他們每一個人的潛意識裡在等待著的。
在這裡為馬克安德太太說句公道話,那段時間她與一夥兒三個朋友一起去了瑞士和義大利湖畔遊玩,不知道索米斯已經和他的建築師鬧翻了。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說的這句話給大家帶來了多大的衝擊。
她的身子坐得筆直,臉上微微發紅,用她那雙精明的小眼睛掃視著在座的每個人的臉,試圖估量她這句話引起的效果。她的兩邊分別坐著海曼家的兩兄弟,同樣是一張瘦削、沉默不語、飢餓的臉面朝著盤,繼續吃著羊肉。
這兩個男孩,吉爾斯和傑西,長得非常相像而且兩人形影不離,所以大家都稱為德米歐斯家的兄弟。他們從不說話,好像總是忙著做什麼。大家都認為他們是在一直忙著準備什麼重要的考試。他們經常拿著書,不戴帽子,在他們家附近的公園裡散步,牽著一條獵狐的短毛狼犬,他們從不互相交談,只是抽著煙,就這樣待幾個小時。每天早上,他們兩人會各自騎著一匹出租的瘦馬,馬腿就和他們倆的腿一樣瘦,兩人相隔約五十碼的距離,緩緩地朝著坎普登山馳去;每天早上,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他們兩人又緩緩地騎著馬回來了,還是相隔五十碼左右的距離;每天晚上,不管他們在哪裡吃晚飯,在十點半左右的時候總能看到他們在阿蘭布拉音樂廳站在觀眾池裡靠著欄杆聽音樂。
這兩兄弟好像從來都在一起,不曾分開過;他們就這樣度過自己的歲月,顯然他們對這樣的生活很滿足。
在這種尷尬的情境下,這兩兄弟好像認為作為一個紳士應該試圖緩解一下凝重的氣氛,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朝向馬克安德太太,用幾乎完全相同的聲音說道:「你見到的是……」
馬克安德太太沒想到他們倆會這樣問她,她驚訝地把叉子放下來;史密賽爾正走到她跟前,當時迅速地就把盤子撤去了。然而馬克安德太太卻用非常平靜的口吻,立即說道:「這羊肉太好吃了,我還想再來一點。」
吃完晚飯後,在客廳裡,她坐到了斯茂太太身邊,決定弄明白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於是她說道:
「索米斯太太是多麼有魅力的一個女人啊。心地又那麼善良!索米斯真是個幸運的人!」
她一心想要打聽出點什麼訊息來,卻忘掉了適當照顧福爾賽家人的那種愛面子的感覺;這家人再有什麼苦衷也不會讓外人分擔的;斯茂太太的整個身板一下子挺了起來,一副莊嚴的面孔,聲音微微抖著,說:
「親愛的,這件事是我們從來不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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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索瓦·布歇(1703~1770)法國畫家、版畫家和設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