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之夜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1頁,共1頁

斯茂太太的這句話屢試不爽,但卻讓她的客人感到更迷惑,可想要找出比這句話更能說出實情的話,絕不容易。

即使是在福爾賽家族自己人中,也不能輕易談論這個話題——用索米斯自己發明的那個詞來描述他的處境,那叫「地下活動」。

然而,自從馬克安德太太在里士滿公園撞見那兩人之後,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們兩人做得太過火了。每天從雞鴨街回到公園巷,從不超出家庭圈子的詹姆斯知道了;終日閒逛的喬治——他每天從海弗斯耐克俱樂部的大拱視窗逛到紅藍子酒店的彈子房裡——他也知道了;現在恐怕只有蒂莫西一個人不知道了,大家都隱瞞著,努力不讓他知道。

喬治在社交圈裡發明了許多時髦的說法來表達他的感受,大家在聽到那兩個人的行為時,用喬治曾對他弟弟歐斯戴斯說過的一句話來形容是再貼切不過了,他說「海盜」終於「幹了」,想來索米斯肯定要「吃不消」了。

大家都覺得索米斯肯定吃不消,但是,他又能做什麼呢?他或許應該採取點措施,跟她鬧一鬧;可是鬧一鬧又有失體面。

除非把這個醜事公開出去,否則他們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在家裡鬧鬧也鬧不出什麼名堂來。在這種僵局面前,大家都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跟索米斯談這件事,並且他們之間互相也不談論此事;事實上,就是對這件事不聞不問。

如果大家都對艾琳擺出一副冷漠的面孔,或許還會有點什麼作用;但是現在大家很少見到她的人,所以故意給她冷臉這件事也不好辦。詹姆斯經常為自己兒子的不幸而感到痛苦不堪,有時候他會悄悄地在臥房裡對著妻子艾米麗訴說著心裡的苦悶。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總是說,「兒子的事一直困擾著我。醜聞鬧大了,對他沒有一點好處。我也沒法跟他說什麼,或許這醜聞根本不是真的呢。你怎麼看這件事?」「人家都跟我說,艾琳很有藝術眼光。」「什麼?哎,你真是個‘十足的茱莉’!」「好吧,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一開始就覺得奇怪,我覺得這都是因為沒有孩子的緣故。他們可從沒告訴過我他們不打算要孩子——他們什麼話也不告訴我!」

他雙腿跪在床前,眼睛瞪得很大,帶著憂慮呆呆地盯著前方,朝著被子呼氣。他穿了一身睡衣,脖子向前伸出來,弓著背,樣子活像一隻長身的白鳥。

「我們的父親——」他一遍遍地重複著,同時腦子裡不停地閃現那個可能性非常大的醜聞。

同老喬裡恩一樣,在他的內心深處也是把這個悲劇的緣由歸於家族裡的人干涉別人的私事。那幫人——他開始想到斯坦霍普門的那幫親戚,他竟然把小喬裡恩和他的女兒也歸於那幫人中了——為什麼非要和波辛尼那樣的人成為一家人呢?他聽說過喬治給波辛尼取的那個外號「海盜」,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要取那樣一個外號——那個年輕人不是一個建築師嘛。

從這件事上,他開始覺得他的兄長老喬裡恩,那個他一直敬重並且樂意聽從他意見的人,也不過如此。

只是詹姆斯不像哥哥性格那麼固執,這件事對於他,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難過。他最大的樂趣便是去威妮弗雷德家,用馬車帶上那兩個小達爾第去肯斯通公園,在那裡,他總是坐在公園的那座圓池塘旁邊,經常見他踱著腳步,眼睛焦慮地盯著小帕普柳斯·達爾第的那艘小帆船,他可是在那艘船上押了一便士,好像是要確保這艘船不能輕易就靠岸;然而當他盯著小帕普柳斯看的時候,詹姆斯總覺得非常可喜,因為這孩子一點也不像他的父親——在他腳前腳後蹦蹦跳跳的,總是試圖讓詹姆斯再賭上一便士,而且詹姆斯也總會那麼做。他總會付上一便士——有時候一個下午就付上三到四便士,小帕普柳斯好像對這個遊戲玩不夠似的——在付錢的時候詹姆斯總是會說:「這是讓你存起來的錢。嗯,你也正在變成一個有錢人了!」一想到自己的外孫正在變得越來越富有,他就感到很高興。但是小帕普柳斯的心裡想的卻是那個糖果店,他可是早就想好了。

他們總是穿過公園步行回家,詹姆斯高聳的肩膀,凝重的神情,時刻望著伊莫金和小帕普柳斯那兩個肥碩的小身體,執行著他那又瘦又長的保護人的職務,可憐的是他的這副模樣並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但是那些花園和公園並不屬於詹姆斯。福爾賽人和其他遊蕩的人們,有小孩,有情侶,全都日日夜夜地在這些地方遊蕩著,想擺脫掉白天工作的煩惱和街上的塵囂。

樹葉慢慢地變黃了,依戀著落日和那些像夏日一樣溫暖的傍晚。

十月五日,星期六傍晚,整個白天都湛藍的天空到了傍晚,變成了葡萄紫色。月牙兒還沒出來,夜晚的天空一片漆黑,像一件黑絲絨的衣服一樣包裹著公園裡的樹木;那些樹木的枝幹都已經枯了,看上去像羽毛一樣,在暖暖的傍晚靜止不動。全倫敦的人都擁擠著來到公園裡來,享受著夏天最後的美好時光。

情侶們一對接著一對,從公園的各個門走進來,他們或沿著公園的小路散步,或走在灼熱的草坪上,他們一對對地悄悄躲進稀疏的樹蔭處的空地上,在那裡,他們或倚著一棵樹,或躲在灌木叢裡;他們被黑暗溫柔地包裹著,除了自己,似乎遺忘了整個世界。

公園的小路上又來了一些人,在他們眼中,這些先驅者看上去只是這片溫柔的黑暗中的一部分,然而從那片黑暗中不時傳來一陣喃喃私語,聽上去就像是心房的顫動。當這些喃喃私語傳到燈光下的那些情侶的耳中時,他們的聲音顫抖了,停止了;他們的胳膊勾搭在一起,他們的眼睛開始在黑暗處找尋、窺探、搜尋。突然,他們就像被黑暗中一隻無形的手抓去一樣,翻過欄杆,就像影子一樣,從燈光下消失了。

遠處傳來隆隆的城鎮嘈雜聲包圍著這片寂靜;在這裡面,洋溢著眾多小人物戀人的各種情感,熱情、希望和愛;儘管龐大的福爾賽集團——市政府——瞧不上這種情感,他們一直認為愛神是這個社會的嚴重威脅,僅次於陰溝的排洩問題;雖然是這樣,但是這天晚上這個公園和其他上百個公園裡,愛情仍然在進行著;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些成千上萬的工廠、教堂、商店、納稅局和排水管工廠——因為他們是這些設施的監護者——就會變得像是沒有血液的血管,沒有心臟的人一樣。

當這些忘掉一切、談情說愛的戀人們躲藏在樹下的陰涼處,遠離他們無情的敵人——「財產意識」的監督,偷偷舉行著歡樂的盛會時,索米斯正一個人沿著河流從貝斯沃特路往蒂莫西家裡走去,他今晚要去他家吃晚餐;他心裡正盤算著自己的那件訴訟案,但當他聽到黑暗處傳來的暗笑聲和親吻聲時,他突然感到熱血沸騰起來。他想明天一早就給《泰晤士報》寫信,讓編輯同志關注一下公園裡男女之間的風化問題。然而他並沒這樣做,因為他怕別人在報上看到他的署名。

但是他對於這樣的愛情卻有一種強烈的飢渴,黑暗處的那些喃喃細語,若隱若現的情侶們,對他來說就像是某種病態的折磨。他沿著河流離開了小路,偷偷來到暗處的樹下,來到陰影處的那些小空地上;在這裡,栗子樹枝上的那些大葉子低垂下來,形成更加黑暗的隱秘地帶;索米斯故意繞著圈子走,想偷偷窺探一下那些在倚著樹身的、並排椅子上坐著的那些摟抱在一起的情侶,那些情侶看到他時都投來一種奇怪的眼光。

現在他站在突起的小山丘上,望著下面的蛇盤湖,燈光照耀著湖水,黑夜與銀白的湖水相映成趣;湖邊坐著一對情侶,他們一動不動,女人的臉深深地埋在男人的頸下——就這樣一個姿勢一動沒動,望上去就像一塊雕塑一樣,象徵著美好的愛情,一點也不令人感到羞恥。

索米斯被這一景象深深地刺痛了,他快速地溜進了樹蔭深處。

他這樣搜尋著,到底是在找什麼?他心裡是什麼想法?是找治療飢餓的糧食,還是找黑暗中的光明呢?誰知道他在期盼著發現什麼——是跟自己無關的對於愛情愉悅的認識呢,還是他個人那場地下悲劇的結果?不過,話又說回來,在黑暗之中的那些無名的情侶們,誰又能說比不上他和她呢?

雖然他在搜尋著,但是像索米斯·福爾賽的太太那樣的女人會像這裡的下流女人一樣躲在公園的暗處嗎!他心裡覺得不太可能。這種想法雖說不可信,但他還是一棵樹一棵樹地搜尋著,絲毫沒有停住腳步。

有一次他被一對情侶咒罵;有一次他聽到一句低聲細語:「要是能永遠這樣就好了!」這句話使他的血液湧上心頭,他在那對情侶身邊等著,耐心地窺探著,直到那兩人起身。但是從他身邊走過的只是一個又窮又瘦的售貨員,穿著一件破爛的上衣,緊緊地挽著情人的胳膊。

在樹下的靜謐處,成百上千的情侶們也在低語著那樣的期望,另外成百上千的情侶緊緊地摟抱在一起。

索米斯突然感到一陣厭惡;他抖擻了一下自己的身子,重新回到小路上,停止了他這種莫名其妙的搜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