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下去吧,」他溫和地說,「你們倆都走吧!我要坐在這裡欣賞風景。」
他在橡樹旁坐下了,陽光照在他身上;他挺直了身子坐著,一隻手伸出搭在手杖的上頭,另一隻手穩當當地放在膝蓋上;皮大衣敞開著,帽子戴在他那平平的頭頂上,遮蓋著他的蒼白而又方正的臉;他的眼神空洞地看著遠方的景色。
當波辛尼和艾琳走開的時候他衝他們點了點頭。事實上,他並沒有被扔在這裡而受到零落的感覺,相反,他很喜歡這樣一個人靜靜地待著。空氣裡充滿著香味,陽光也不算炙熱;眼前的景色也賞心悅目,真是好……他的頭慢慢地偏向一邊;他使勁把頭正過來,心裡想著:奇怪!哎——呀!他們正在下面朝他揮手呢!他也舉起手,連續揮了好幾下手。他們真有活力——景色真是好……他的頭又向左邊耷拉下去,他又一次使勁把頭正過來;頭又耷拉到右邊;最後他睡著了。
雖然睡著了,但是卻像是高處的一個哨兵,他似乎統領著眼前的那一大片景色——壯觀的景色——就像在前基督教時代,那些最初的福爾賽祖先們中的一個獨特的藝術家所塑造的偶像一樣,來記錄精神對物質的統治!
那時候那些數不清的小農祖先,總是在星期日的時候雙手叉腰地站在他們的那一塊塊土地前,仔細地打量著自己的那塊耕地,隱藏在他們灰色的呆滯眼神後面的是那種暴力為本的天性,他們佔有的本能——佔領整個世界——所有這些祖先這個時候似乎和他坐在一起。
儘管睡著了,但是他那個福爾賽式的嫉妒的靈魂卻遊走到了遠處,遊走了許多荒唐的幻景;他的靈魂似乎在監視那兩個年輕人,看他們在下面的雜樹林裡做什麼——那片雜樹林裡春意正濃,樹葉和競相開放的花蕊,一大群鳥兒在唧唧喳喳唱著歡樂的歌,風信子開了一大片,像織了一塊華美的毯子,散發著陣陣香氣,陽光灑在樹枝上,彷彿給樹枝鍍了一層金色;看看他們在做什麼,他的靈魂與他們並肩走在小路上,小路好窄啊;他的靈魂與他們走在一起,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觸碰到對方的身體;看看艾琳的眼睛,黑色的眼睛就像小偷一樣,悄悄地偷走了春天的心。他的靈魂在那兒,就像是一個隱形的監護人一樣,停下了腳步和他倆一起看一隻死去的鼴鼠的屍體,這隻鼴鼠死了不過一小時,它偷來的蘑菇和它那銀灰色的毛皮還都沒被雨和露水打溼;望向艾琳微微彎下的頭,能看到她充滿憐憫的眼神中的柔情;穿過那個小夥子的腦袋望過去,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艾琳看,表情很奇怪。又和他們一起往前走,穿過一片空曠的場地時,一個伐木工人已經在做工了,風信子都被踩壞了,一棵樹被人從根部砍斷了。靈魂和他們一起爬過倒下的樹,在快出雜樹林的邊緣的地方,有一片隱秘的山野,遠處傳來鳥叫的聲音,「布穀——布穀!」
靈魂靜靜地和他們站在一起,如此沉默的氣氛竟然使他感到不安!很詭異!很奇怪!
又隨他們一起回來了,穿過樹林時他們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又回到了那個被砍伐過的、寂靜的地方,那裡的鳥兒叫聲不斷,那裡充滿濃郁的花香——哼!那是什麼——就像食用了藥草一樣——穿過小道回到了那個砍伐的樹墩前……
這個隱形的靈魂感覺氣氛很曖昧,他揮舞著手,試圖製造點動靜破壞這種氣氛,他那福爾賽靈魂盯著艾琳,看著她站上樹墩子,兩手伸展,做平衡狀,她的倩影搖搖擺擺,她正衝著站在下面的那個凝望著她的小夥子微笑呢,那個小夥子望著她的眼神很奇怪,眼裡閃著光,突然——啊!她從樹墩上滑下來了——正好跌入他的懷中;她那柔軟、溫暖的身體被他緊緊地抱住,她的頭用力向後仰,以免撞上他的嘴唇;但他卻強吻了她,她在掙扎;他大聲說出:「你一定知道——我愛你!」一定知道——確實,一對……戀愛了!哈!
斯威森醒了過來,感覺像是見鬼了。他嘴裡有種說不出的味道。他這是在哪兒?
見鬼!原來是睡著了!
原來他又夢到了一鍋鮮湯,湯是薄荷的味道。
那兩個年輕人——他們去哪兒了?他的左腿麻得動不了了。
「阿道夫!」這個渾小子不在這兒;這渾小子一定是躲在什麼地方睡大覺去了。
他站了起來,穿著那件皮大衣,他顯得又胖又壯,他焦急地看著下面的場地,沒過一會兒,他看到那兩人朝他走了過來。
艾琳走在前面;那個年輕人跟在後面——別人給他取的外號是什麼——「海盜?」現在看起來可是非常貼切啊,他跟在她後面鬼鬼祟祟的,還真像個海盜;碰了一鼻子灰吧,他早該料到。他真是活該,帶她去那麼老遠的地方看房子!要看在草地上看不就行了。
他們看見他了。他伸出胳膊,時不時地朝他們招招手示意他們過來。但是他倆卻停下了。他倆站在那裡幹什麼,說話——說什麼?他們繼續朝他走來。她準是讓他受挫了,對這點他還是很有把握,不足為奇,談這樣一個大房子——一個又大又醜的東西,這可不是他之前看慣的那些房子。
他專注地看著他倆的臉,他那張蒼白的臉朝向他們,眼珠子一下也沒離開過那兩人。這個男青年看起來很古怪!
「你的設計不會弄得很像樣!」他尖酸地說道,邊說邊指著這座大房子——「這房子樣式太新奇了!」
波辛尼望著他,就好像他沒有聽到他的話;後來斯威森向海斯特姑母描述他的時候說:「一個很放肆無禮的人,總是用那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你——一個壞傢伙!」
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斯威森對波辛尼有這樣的看法,他自己並沒有說出來;可能是波辛尼那高額頭、稜角分明的臉頰骨和尖下巴,又或是他臉上那種餓死鬼的樣子,這種樣子嚴重違背了斯威森對於紳士的定義——那種酒足飯飽之後的滿足感,那樣才是名副其實的上流社會的人士。
一提到喝茶,他頓時心情好了起來。他一向瞧不起喝茶——他的哥哥喬裡恩過去常常喝茶,花了很多錢買茶——但是他現在很口渴,嘴裡還有那樣的怪味,現在有什麼他就喝什麼了。他想把嘴裡有味這個事情告訴艾琳——她太善良了,一定會表示關心——但是這似乎不是個體面的事兒;他用舌頭在嘴裡一轉,嘬了一口嚥下去了。
在遠處的帳篷一旁的角落裡,阿道夫正彎著自己像貓一樣的鬍鬚在燒開水。他見到大家都來了,立馬去開啟了一瓶一品脫的香檳。斯威森笑著對波辛尼點點頭,說:「哎喲,你還真像基督山伯爵呢!」這本著名的小說——他讀過的半打小說之一——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從桌子上拿起眼鏡戴上,他舉起酒杯仔細觀察酒的顏色;儘管他非常渴,但他絕不會什麼東西都喝!接著,他把酒杯舉到唇邊,輕輕地呷了一口。
「酒不錯啊,」他最後說道,然後又用鼻子嗅了嗅;「不過沒法和我的白雪香檳比啊!」
就是這個時刻,他突然看明白了一件事,之後他在蒂莫西家是這麼對大家總結的:「我毫不懷疑這個建築師對索米斯太太的愛慕之情!」
從這時起,他那蒼白的臉上的大眼珠子就一刻不停地觀察著他這驚人的發現。
「這個傢伙,」他對塞普蒂默斯太太說道,「時時刻刻都跟著艾琳,就像一隻狗一樣地跟著——這個壞傢伙!她是如此迷人——這點我毫無疑問,而且我要說,她十分莊重!」他記得他隱約感覺到艾琳身上有股沁人的香味,那種香味就來自那種花瓣半開、花心濃郁的花,使得他對她有這樣的印象。「但是開始也不確定,」他說,「直到我看到他撿起艾琳的手帕。」
斯茂夫人的眼睛飽含激動與興奮。
「那他還給她了嗎?」她問道。
「還給她?」斯威森說,「我看見他都快流口水了,當然他不知道我在觀察著他呢!」
斯茂夫人喘著氣——因為太感興趣而激動得說不出話了。
「但是她並沒給他暗示或鼓勵。」斯威森繼續說道。突然他停了下來,停了整整有一兩分鐘,搞得海斯特姑母都有點受驚了——他突然回想起,那天在馬車裡的時候,艾琳把手給波辛尼握了幾秒鐘,並把手一直放在那……他用力地抽了兩匹馬,心裡著急,想讓艾琳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但是她卻一直回著頭看,而且她沒有回答他的第一個問題;他也一直沒能看到艾琳的臉——她一直垂著頭。
這時他的腦中浮現出一幅畫面,當然斯威森並沒有真實地看到。一個男人坐在一塊岩石上,在他旁邊凝望著湛藍的湖水的是一個美人魚,平躺在他身邊,用手遮掩著她那裸露的胸部。她的臉上帶著微笑——一種無奈的屈服但又有一絲竊喜與羞澀。
坐在斯威森身旁的艾琳,當時也許就是這樣的笑。
當他終於獨佔了艾琳時,藉著酒意,他開始向艾琳吐露自己的麻煩。他對俱樂部裡那位新廚子深深地不滿;他擔心他在威格摩爾的房子,住在那裡的無賴房客說為了幫助自己的姐夫搞得自己破產,妻離子散;他還擔心自己的耳朵不靈敏了,又說到他右半身時常感到疼痛。艾琳聽著,眼睛在眼皮底下不停轉動。他認為她這是在深切地思考自己的麻煩,並且非常同情他的遭遇。他當時穿著皮大衣,胸前戴有裝飾,帽子歪著戴在頭上,還有這位美麗無比的女士和自己同行,他從沒覺得自己這麼神奇。
然而,街上一位水果販子正帶著他的女朋友週日出遊,看上去他的表情就好像他和自己有同樣的感受。這個水果販子使勁兒地抽著他的驢子,從斯威森的馬車旁飛馳而過,在他那舢板似的驢車上,他坐得筆直,彷彿是座蠟像,一條大紅色的手帕圍在下巴下面,就好像斯威森脖子上圍著的領巾一樣;而他的女朋友呢,戴著一條汙濁骯髒的圍巾,圍巾的尾巴飄在腦袋後面,模仿著時髦女子的裝扮。那個男子手裡拿著一根棍子,上面纏著一條破爛的繩子,也像斯威森那樣揮動著馬鞭,一圈一圈地還很像呢,時不時地扭頭親暱地斜睨自己的情人,那神態和剛才斯威森的神態還真是很像呢。
剛開始斯威森沒有什麼感覺,但沒過多久他就意識到這個低賤的無賴是在嘲笑他。他在他的那匹馬肚子的側面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可還是與那對無賴的驢車並排著跑。斯威森那張蠟黃的臉氣得漲成了紅色;他舉起鞭子想抽那個販子,幸好上帝這時阻止了他,沒讓他做出那樣有失體面的事兒來。一輛馬車從大門處駕車外出,逼得斯威森的馬車和水果販子的驢車擠到了一起;兩輛車的輪子摩擦起來,又輕又小的驢車甩了出去,翻了車。
斯威森頭都沒回。他才不會幫那個無賴呢。就算他扭斷脖子也是他活該!
可是就算他願意的話,他也無能為力。他的灰色眼睛裡充滿驚恐。他的馬車左搖右擺得厲害,從他車旁經過的人都害怕地快跑起來。斯威森的兩條粗壯的胳膊用盡全力拉著韁繩。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緊閉,腫脹的臉呆滯而且憤怒。
艾琳用手緊緊抓住馬車的欄杆,每次左右搖擺、傾斜,她總是握得緊緊的。這時斯威森聽見艾琳問道:
「我們不會出事吧,斯威森叔叔?」
他氣喘吁吁地說:「沒事,不會有事的;只是馬受了點驚嚇!」
「我從來沒碰見過出事兒呢。」
「你別動啊!」他看了她一眼。她面帶微笑,神態自若。「坐在那裡不要動,」他重複道,「別怕,我會把你送回家的!」
在發生這一系列可怕的事情的同時,斯威森驚奇地聽到艾琳說了這麼一句,那句彷彿不像是她那樣的性格的人說出來的話:
「就算永遠都不回家我也不在乎!」
馬車猛了勁地傾斜了一下,斯威森嚇得都要喊出來了。那兩匹馬,由於前面是坡路,且它們也筋疲力盡了,終於緩緩地停了下來。
「那個時候——」斯威森在蒂莫西家裡形容那個場面時說,「我用力拉住韁繩,她坐在車上,和我一樣鎮定。上帝保佑啊!她表現得就像她根本不在乎會不會扭斷脖子!她是這麼說的:‘就算永遠不回家我也不在乎!’」他撐在自己的手杖上,身子微微前傾,低聲對受驚的斯茂夫人說:「嫁給小索米斯這樣難纏的丈夫,她這樣說也不足為奇!」
他沒有再去想在他們把波辛尼丟下之後他又做了什麼;是不是像斯威森之前形容的那樣,像條狗一樣到處閒逛;是不是又逛到了那片春意濃郁的雜樹林,杜鵑鳥在遠處仍在不停地叫;又去到那裡,不斷狂吻著艾琳的手帕,手帕上混雜著薄荷和麝香的迷人香味;一邊走著,帶著那痛苦又甜蜜的感情,一個人在樹林裡哭了起來;又或者是,到底這傢伙幹了什麼。事實上,斯威森早已把他忘得乾乾淨淨,直到他來到蒂莫西家裡,才又重新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