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街 劉易斯 第2頁,共2頁

從卡羅爾說話的聲調裡,似乎有些生氣似的。

「哦——我說——要是看不出來,那才怪呢!這一點先撇開不談!我知道,在我們鎮上,真正喜歡威爾•肯尼科特的只有一個人。」

「那你聽到的是什麼樣的流言蜚語呢?」

「事實上,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只不過是聽博加特太太說她時常看到你和瓦爾博格在一起散步。」

說到這裡,維達說話聲慢下來。

她低下頭來,看了下自己的手指甲,然後說道:

「不過——我覺得你很喜歡這個瓦爾博格。哦,當然我這麼說並不是說有什麼不應該,但是你還年輕,你是不會知道的:你現在的喜歡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你常常自以為自己成熟了,實際上還是個小娃娃。我是說你太天真了,難道你就壓根兒都沒想過他安的什麼心?」

「難道你以為瓦爾博格真的敢跟我談情說愛嗎?」

聽到卡羅爾居然這麼說,維達簡直連鼻子都給氣歪了,大聲嚷了起來:

「你知道別人肚子裡在打什麼算盤嗎?你自認為能扭轉乾坤,可你知道什麼是痛苦嗎?」

說到當面受辱,通常有兩種情況無論是誰都受不了的:一是被人斬釘截鐵地說身上一點兒幽默感都沒有;一是更加蠻橫無禮,硬被說成從來都不知道痛苦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不用說,卡羅爾也來了氣,氣呼呼地回答說:

「你以為我就沒有吃過苦嗎?你以為我一直是在過愜意的——」

「不,你的確沒有受過苦。這會兒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一件誰都不知道的事,甚至包括雷米埃在內。」

維達多年來一直壓抑著這件事,可如今她無法控制了。

「我從前——也是非常喜歡威爾的。有一次,在宴會上——當然是在他遇到你以前——我們坐在一起,手拉著手,真是幸福極了。但我覺得自己實在配不上他,就跟他疏遠了,請你不要以為直到如今我還苦苦戀著他!現在我明白,我命裡註定了要與雷米埃相伴一生。可是,正因為我喜愛過威爾,所以知道他這個人是多麼真誠、純潔、高貴,這個人是多麼正派呀,還有——既然我把他讓給你,那你至少要愛惜他!過去我追過他,與他同歡樂,到頭來我還是把他放棄了,不過,這是我個人的事兒!而現在我並不是在多管閒事!聽了我這樣講,你就知我們是多麼的一致了。現在像我這樣赤裸裸地把自己的隱私都給亮出來,是很難為情的,但是我之所以敢於和盤托出,就是為了他——也是為了他和你!」

卡羅爾知道,維達彷彿覺得自己厚著臉皮,滿懷淒涼地講一個愛情悲劇。卡羅爾心裡也明白,維達在震驚之餘,竭力掩蓋自己的羞澀之情,拼命想要把話講完:

「從前我喜歡他,那是最光明正大不過了——可現在要是我仍然為他著想,那就有點不是了——不過,我既然把他讓給你,就要你不能背叛他,你不能傷害他!」

說到這裡,她一下子滿臉通紅,哭得眼淚汪汪。

卡羅爾忍不住跑過去,吻著維達的額頭,好言好語安慰她,當然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話,盡是什麼:「哦,你真的讓我感激不盡。」「你實在是個厚道人。」「我敢向你擔保,我所聽到的都是無稽之談。」「哦,我當然知道威爾是很真誠的,正如你剛才所說的,是非常——非常真誠。」

維達多年的結一下子解開了,她好歹擺脫了她剛才那種歇斯底里的心理狀態。她挺起身來,整整衣服,又接下去說:「我根本不想多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兒,但現在你自己也會看得出來,你平時太高傲了,因此人們才唾罵。此外還有一點:像你我這樣有志於改革的人,對於自己的一言一行,必須莊重。你不妨想想看,如果自己都做不到怎麼去要求別人呢?那時候,誰都不會說你自己還沒長鬍子呢就說別人乳臭未乾。」

驀然間,卡羅爾悟到一種極其深刻的哲理,並明白了為什麼幾次優柔寡斷的改革都失敗了。

「是的,那一套大道理我聽說過,的確妙不可言。它幾乎就是讓人們自縛手腳,循規蹈矩。換句話說,‘你要是相信社會公認的道德,那就得好好遵守;不過,你要是不相信,也還得照樣遵守!’」

「可我根本不是這樣想的。」維達失望極了。這時她開始露出不大高興的樣子來,而卡羅爾也就只好洗耳恭聽了。

維達好歹給卡羅爾幫了一個大忙,讓她認清了她感情糾葛的根源,因此毫無痛苦。那就是說,埃裡克的個人志向引起了她的興趣,而這種興趣又使她在某種程度上對他產生了愛慕之情;不過,她跟埃裡克這種關係,將來總會說清楚的。可是一到夜晚,躺在床上閉目深思的時候,她就又否認了它:

「我畢竟還算不上是一個受誣告的無辜之人!假如說不是埃裡克,而是換上另一個什麼人,比方說,意志更加堅決的鬥士,一個留著鬍子、嘴唇顯得很傲慢的藝術家呢——可惜生活中根本沒有這種人。本來我恐怕跟悲劇是無緣的,我是不會得到的,但我偏偏卻陷入了這個旋渦之中——難道說這真的就是我的個人悲劇嗎?

「世界上不會有這麼一個人,不管他多麼偉大還是卑賤,我會為他與大夥兒割裂。維達一廂情願眷戀著威爾,結果是那麼慘!愛情與情慾——如同在煤油爐裡受到控制的火苗兒!生活裡到處是汙泥髒穢,大街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卑鄙無恥,卻偏要裝成高雅體面!就在大街兩側,人們躲在飾有花邊的窗簾後面,偷看別人在談情說愛!」

第二天,貝西舅媽悄悄地走進屋來,一個勁兒想聽點什麼出來,居然還暗示說肯尼科特說不定也會有見不得人的私情,直逼她吐露真情。

卡羅爾一氣之下,頂了她一句:

「不管我幹了什麼事,肯尼科特他不在乎,犯不著你來管!」

但說完後,她又後悔自己說話不該如此傲慢無禮。萬一貝西舅媽就拿她「不管我幹了什麼事」那句話大做文章,那又該怎麼辦呢?

肯尼科特一到家裡就忙個不停,摸摸這個,弄弄那個,嘴裡還在哼哼唱唱的,直到最後才咕噥著說:

「今天下午看到舅媽,說你對她簡直太不客氣啦。」

卡羅爾禁不住大笑出聲。肯尼科特搖搖頭,然後扭過頭去,捧起自己的報紙來看了。

卡羅爾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無法入睡,一會兒在想該怎樣才能離開肯尼科特,一會兒又想起了平日裡他多麼知冷知熱呵護有加,一會兒對他又覺得無限憐憫。由於他身為醫生,但一碰到嚴重的胃潰瘍,病情棘手,湯藥不進,又不能開刀切除時,簡直是茫然不知所措。也許他並不像專心讀書、自得其樂的埃裡克更需要她吧?要是他一氣之下撒手而去,怎麼辦呢?她就再也看不到他在吃早餐的時候,一語不發和顏悅色地傾聽她的絮絮叨叨,那怎麼辦呢?要是他再也不能給她扮演大象呢?要是——下鄉出診路上泥濘不堪,汽車輪子一打滑,車子竄出路了,翻了車,一下子把威爾壓在底下,叫他疼痛難抑,送回家時早已成殘廢了,只好可憐兮兮地瞪著兩眼瞅著她——否則他望眼欲穿,呼喚她的名字,而這時候她卻身在芝加哥,什麼都不懂!要是碰上一個找碴兒的刁婦,指控他有庸醫誤人的事情呢。這時他想要找人做證;韋斯特萊克卻在造謠中傷他;連他的朋友們也都避而不見,他這個人本來富於自信心,辦事果斷有力,現在卻變得心情沮喪、優柔寡斷,一下子像換了個人兒似的;後來他被宣判有罪,戴上手銬,押上了火車……

她再也想不下去了,跳起來朝肯尼科特的房間奔去。她使勁兒一推,砰的一聲,房門撞倒了一張椅子。

他一下子被驚醒了,嚇了一大跳,泰然自若地說:「親愛的,你怎麼啦?怎麼回事呀?」

她一個箭步衝他撲了過去,撫摸著她所熟悉的滿臉鬍子拉碴的兩腮,上面的每一道皺紋,堅硬的顴骨,以及凸起的肥肉。

肯尼科特溫柔地說:

「看到了你,可真難得呀。」

接著伸出手來撫摸她衣衫單薄的肩膀。

她也強顏歡笑地說:

「我剛才彷彿聽到你在哼哧哼哧似的。真叫我嚇了一跳。祝你晚安,我的心肝兒。」

半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卡羅爾只是在教堂裡、裁縫鋪和埃裡克打過一次照面兒。那天她去裁縫鋪,準備給肯尼科特裁製一套新便服。當時納特•希克斯正在鋪子裡,可是已不像從前那樣謙恭有禮了。他滿臉堆笑地說:「特級法蘭絨剛到貨,要不要看看樣品,嗯?」他還故意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去看看那些作樣品的款式新穎的時裝圖片。他的那一雙眼睛瞟來瞟去,時而看看卡羅爾,時而又看看埃裡克,和一個傻瓜沒有什麼區別。

她一回到家裡,就暗自思忖:那個可憐的小掌櫃說不定自以為是埃裡克的情敵呢;對他的這種卑鄙透頂的邪念,她嗤之以鼻。

她從窗子里望見久恩尼塔•海多克慢騰騰走過她家門口——就像上次韋斯特萊克太太走過時沒有什麼兩樣。她在惠蒂爾舅舅鋪子裡遇到了韋斯特萊克太太,本來不想理會她的,可她的眼神讓她心裡發毛,不由得客氣起來。她相信街上所有的男人——甚至連蓋伊•波洛克和薩姆•克拉克包括在內——都在她背後指指點點,說她是一個風騷的女人。她簡直覺得自己走投無路,就像一個被人跟蹤追捕的罪犯。她心裡巴不得跟埃裡克見見面,但又想寧願相逢不相識!她心裡想:整個格菲爾草原鎮恐怕只有肯尼科特一個人不知道她和埃裡克之間的事兒了。

她身子蜷縮一團,倒在安樂椅裡,不斷地尋思,可能在理髮館或充滿煙味的彈子房裡,男人們也許正在用嘶啞的聲調和猥褻的字眼在議論她如何風流成性,同埃裡克勾勾搭搭呢。

入秋以來,弗恩•馬林斯時常來看望她,只是這個時候,她才感到好受點。這位生性活潑的女教師竟然把卡羅爾也看成跟自己一樣年輕的姑娘呢。儘管學校裡已正式上課了,她還是照常每天跑來,說什麼要舉行舞會呀,還有什麼野餐會。有一個星期六晚上,弗恩邀請卡羅爾陪著她一起到鄉下去參加舞會,但卡羅爾拒絕了。最後第二天就因為這件事整個格菲爾草原鎮都躁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