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大街 劉易斯 第1頁,共2頁

一

他們的幽會又不期而至。

肯尼科特下鄉去看病了。這時天氣已經很冷了,但卡羅爾還是身子縮成一團,在搖椅裡或者坐在門廊上,一邊搖晃著,一邊在沉思默想。屋子裡太冷清孤寂,有點叫人生厭。她老是不停地想:「該進屋去看看書啦,有那麼多的東西可看,真是應該進屋去看書了。」但她自己還是在那裡沒有動身。忽然,埃裡克出現了,走進院子,推開紗門,就觸及了她的手。

「埃裡克!」

「我剛看到你丈夫開著車子下鄉去了,我情不自禁地想你。」

「不過,你最好不要在這裡超過五分鐘。」

「好久不見,心裡真心忍不住,每天晚上,我都覺得應該來見你。你的身影清清楚楚地站在我眼前似的,我情不自禁地讓自己來這兒。」

「今後忍住。」

「為什麼?」

「進屋去吧。街對面的豪蘭那家人,就喜歡從窗縫裡偷看人家隱私,還有那個博加特太太……」

她雖然沒有仔細看他,但還是照樣清楚地感覺到,他跟著她走進屋時,渾身緊張得在發抖。埃裡克來之前,她那空虛寂寞的感覺開始變得愈來愈熱烈,卻又說不清楚是怎樣的感覺。但是,好在女人們很能保持清新的頭腦。所以卡羅爾就低聲問道:「餓了嗎?我剛烤好幾個小甜餅,挺好吃的,嚐嚐看,吃完就趕快回去吧。」

「帶我去看看休吧。」

「我想不必了——」

「就看一眼?」

「那……好吧——」

她猶豫地把他帶領到樓上嬰兒室去。他們兩人的頭湊在一塊兒,埃裡克的頭髮碰到了她的臉頰,卡羅爾覺得特別舒服,隔窗望著嬰兒室裡的孩子。休正在睡覺,臉上紅紅的,使勁兒往被子裡鑽進去。枕頭邊有一個犀牛玩具;他手裡抓著一張早已撕壞了的科爾國王的畫像。

「噓——」卡羅爾輕輕地噓了一聲,踮起腳尖地走進屋去摸了摸休的頭。當她一轉身又回到埃裡克身邊時,見他還佇立在那裡,不覺喜從中來。兩人友好地相視一笑,孩子的父親肯尼科特早被拋到腦後了。卡羅爾心裡想,真應該有這麼一個不僅跟埃裡克十分相像,而且比埃裡克還要年富力壯、忠實可靠的人來做休的父親,那才算是好的。那時候,他們三個人就可以在一起做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遊戲了。

「卡羅爾!你跟我談起過自己的臥室,我們去瞧一瞧吧。」

「但不准你在裡面停留,一秒鐘都不行。現在我們該下樓啦。」

「好吧。」

「說話算話!」

「你還不信嗎!」埃裡克不高興了,睜大眼睛,嚴肅地望著她。

「你要是說話不算話,你看著辦!」她一使勁兒把房門一下子給推開了。平日裡肯尼科特一走進這個房間來,總是感到不能融入到這個環境,但埃裡克一進去,就摸摸書,看看畫,好像是這屋子的主人。他伸出手,走向她。一陣柔情向她襲來,她全身發軟,頭往後面仰,兩眼緊閉著彷彿等待著什麼。她感覺到他正帶有尊敬地又親暱地吻,吻著她的眼睛。

她心裡突然意識到,這是不可發生的事情。

她渾身顫抖了一下,從他懷裡猛地掙脫出來,尖聲叫道:「對不起,不要這樣!」而他依然執拗地直瞅著她。

「我是喜歡你,」她說,「你不要毀掉現在的這一切,我們只是朋友。」

「千千萬萬的女人,都說過這樣的話!你也是。這並沒有毀掉什麼,相反,這使一切更美好。」

「親愛的,我總覺得你身上有一點兒迷人的魅力。要是這在從前的話,我也許早該愛上你啦,可如今,已經不可能了。反正無論如何,以後我還是會默默地喜歡你的。但是,請你不要再逼我!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愛上你了,只是說說而已。我知道現在你很需要我,是不是?只有你和我的兒子才需要我,這我已經感到很高興了!曾經,我一直渴望著人家來愛我,可如今,我也能讓別人感到需要我,我滿足了!是的,十分滿足了!

「女人本來就是愛男人的,我們一直在為男人付出。但是,我們一直想改變男人,這是我們身上的本性,真是根深蒂固!你,埃裡克,恐怕就是我這一輩子的唯一信念。幹出一番出色的事業來吧!即使是去賣棉。去轉賣中國產的棉花……」

「好了,停!卡羅爾!你確實是愛我的!」

「不!我只不過是——你能懂得我嗎?在我身邊有許多麻煩,還有好多無聊的專愛看熱鬧的傢伙,現在我在找尋逃避——你不用管我——你快走吧。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快走吧!」

埃裡克最終還是走了。屋子裡悄然無聲,她沒有放鬆下來,反而開始難過,心裡空洞洞的,屋子裡也是空落落的,她確實需要埃裡克!她恨不得撲在他懷裡,告訴他煩惱,以得到心靈的寧靜。她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客廳,透過窗往外張望一下。這時候埃裡克再也看不到了,卻看到了韋斯特萊克,看著卡羅爾家的門廊和窗子。卡羅爾連忙把窗簾放下來,站了一會兒,甚至連她的思想活動好像也都完全停頓了。半天過去了,她才慢慢地緩過來,自言自語道:「我一定要跟他再見一面,讓他理解我們只是朋友。」可是——這個屋子裡實在太空蕩了,只有回聲,而他早走了。

兩個晚上之後的晚飯時間,肯尼科特有點煩躁地在客廳裡踱來踱去。突然間,他咆哮起來:「你到底對韋斯特萊克太太那老東西說過些什麼?」

卡羅爾一把合上書,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韋斯特萊克大夫和他的老婆老是嫉妒我們,可是你卻偏偏要心思單純地去跟他們交朋友、套近乎,而且還跟我說,韋斯特萊克太太那老太婆到處胡說八道,說你親口對她說過你恨透了貝西舅媽;又說因為我睡覺時會打鼾你就乾脆跟我分居;又說比阿根本不配伯恩斯塔姆;最近還說過這個格菲爾草原鎮簡直一無是處,原來就是因為我們大家都沒有跪著叩頭去請這個瓦爾博格傢伙跟我們一起吃晚飯。韋斯特萊克太太還說,至於你還說過別的什麼,那只有老天爺知道了。」

「這簡直一派胡言!是的,我是喜歡韋斯特萊克太太,還登門拜訪過她。但是她顯然是添油加醋地汙衊我所說過的話——」

「顯而易見她會亂說。難道我沒有跟你說過嗎?她是個心狠手辣的臭婆娘,簡直就跟她的那個一聲不吭、只管撈東西的丈夫一個德行。天哪,我要是得了病,寧死也不去找韋斯特萊克那個老傢伙。至於他那個老婆,跟他一路貨色,就像是從同一塊臭鹹肉上切下來的。可是我始終搞不懂——」

她緊張不安地等著下半截話。

「像你這樣聰明的女人,怎麼也會讓她給坑了呢,我不管她跟你說了什麼——有時候我們偶爾鬧彆扭,甚至大發脾氣,這都很自然——但是,如果說你沒處訴說,那你幹嗎不直接拿到《無畏週報》上去公開發表,或者乾脆拿一隻喇叭筒,站在屋頂上,大喊大叫,這也比理那個臭女人要好!」

「我知道。你的確告誡過我。可是她看起來是那麼和善。而現在我周圍又沒有別的知心女伴——維達一心只在婚姻生活中。」

「好啦,下回別再傻了。」

他摸了一下她的頭,頹然坐下來看報紙,不再說話。

那些四處嚼舌的臭八哥們這時從前廳偷偷地摸進來,眼睛貼著窗子窺看她。除了埃裡克以外,她幾乎沒有別的知心人了。肯尼科特是個大好人,就像個大哥哥。唯有埃裡克——跟她一樣,也是被格菲爾草原鎮擯於門外的棄兒——她樂意同他傾訴心事。在這場風暴裡,她從表面上看起來很安靜,手指總在不斷翻著一本淺藍色封面的《家用縫紉大全》。但韋斯特萊克太太的行為讓她深感恐懼。那個死老太婆對於她和埃裡克之間的事兒又會怎麼說呢?她到底知道些什麼?她看到過什麼?還有誰會加入狗吠搜尋呢?誰還會看到她跟埃裡克一起?她還得害怕戴爾夫婦、賽伊•博加特、久恩尼塔、貝西舅媽——他們又都會說些什麼呢?

第二天,她心裡急得簡直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家裡坐立不安,只好到街上溜達去,可是一到了街上,無論遇到誰,她都忐忑不安,她等著別人跟她說話,就像預感到大禍臨頭似的。她一再對自己說:「我一輩子都不要再跟埃裡克見面了。」但是這句話她始終是說說而已。她仍然對埃裡克有一種深深的思念,有埃裡克沉悶乏味的生活就立刻有了光亮。

晚上五點鐘左右,她的身子蜷作一團,窩在客廳的安樂椅裡,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忽然門鈴響了。聽到有人在推開大門,她不安地等待著。維達•舍溫一下子衝進了房間。「我信得過的那個人來了!」卡羅爾高興地自言自語道。

維達臉上的表情,嚴肅又親切。她張嘴急切地對卡羅爾說:「哦,親愛的,你正好在家,我真高興能碰到你。快坐下來,我想要跟你談談。」

卡羅爾乖巧地坐下來。

維達一把拖過一把大安樂椅坐了下來,像放連珠炮似的說道:

「我聽到外面的流言蜚語,說你對這個埃裡克•瓦爾博格很有好感。可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的,我確信。看看你,還是一個純潔天真的小女孩呢!」

「要是有一位相當體面的太太,她覺得心有內疚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