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卡羅爾回過頭來想再瞥埃裡克一眼時,她突然發現博加特太太也在瞟著她,博加特太太的偷窺令她感到了一陣害怕。
「我在幹什麼呀?難道說我愛上了埃裡克?對自己丈夫不忠誠?我喜歡青春而並不是他,可是,青春已逝,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不能因為這事毀了家庭。我要趕緊離開這讓我難堪的是非之地!」她在回家路上對肯尼科特說:「我想要離開一陣子,到芝加哥去,你陪我去好嗎?」
「那兒的天氣現在還很熱呢,大城市只有冬天才好玩,你要去那兒幹嗎啊?」
「我想去看看那裡的人,找一點兒刺激。」
「找刺激嗎?」他感到好笑。「誰告訴你這種方法的啊?大概是那些無聊愚蠢的故事裡學來了‘刺激’這個詞的吧?嚴肅一點,認真一點,別開玩笑,我實在是工作脫不開身。」
「那麼我就獨自去吧?」
「為什麼啊,你知道的,問題不是在於錢,而是叫休該怎麼辦?」「把他交給貝西舅媽啊,反正幾天我就回來了。」
「把孩子扔下不管我可不贊成了。交給舅媽她們不合適。」
「這麼說來,你就是不贊成。」
「我實話跟你說:我覺得最好再等幾年,等到戰爭結束了,到時候我們就好好地計劃一次長途旅行。所以說,現在我不贊成你出門旅行。」肯尼科特就這麼把她一下子推向了埃裡克。
三
清晨三點鐘,卡羅爾突然從夢中醒了,她自言自語道:
「這是多麼可悲而又庸俗的戀愛!
沒有閃光,也沒有浪漫。一個自以為是的小婦人,跟一個沾沾自喜的小男人躲在牆角里竊竊私語。
不,他可不是那種人。他十分好,很有志氣,他什麼都沒有錯。他看我時,兩隻眼睛閃閃發亮透出熱情和青春,多可愛!多可愛!」
她一想到自己竟會可憐巴巴地愛上這樣的人,就不由得憐憫起自己來了。她嘆了一口氣,埃裡克似乎又變成了一個特別庸俗的人。
後來,她心裡真是恨不得把肚子裡所有的仇恨全發洩掉,「我的愛情越是微不足道,大街的罪孽也就越發深重。這說明我多麼渴望著往外出逃,可是哪裡都一樣的。只要能逃掉,天大的後果我都不管了。這都是大街的罪過。當初我來這裡時,是一顆熾熱的心,懷抱著崇高的理想,準備好好工作,可如今——反正我上哪兒都行」。
「我剛聽到的那陣什麼都聽他們的訓導,可他們卻把我往沉悶的麻醉狀態改造。他們不知道,更不會了解到,他們自鳴得意的這種沉悶乏味的生活是多麼折磨人,就像千萬只螞蟻噬咬著傷口,或是八月裡的驕陽暴曬著身體。」
「多麼庸俗!多麼可憐!卡羅爾呀,你本來是個心靈純潔、步履輕盈的姑娘!如今卻偷偷地躲進陰暗的角落,甚至在教堂的晚餐會上醋意大發!」
第二日吃早餐的時候,一夜惡夢驚擾她心中的苦惱,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剩下來只有緊張不安的猶豫情緒。
四
除了威利斯•伍德福德夫婦、狄龍夫婦、錢普•佩裡夫婦、肉鋪子掌櫃奧利森、白鐵匠佈雷德•比米斯和皮爾遜牧師這些市民,「芳華俱樂部」那些闊太太,平時很少到浸禮會和美以美會參加晚餐會——他們倒是經常在那裡碰頭,聊聊天,解解悶。那些所謂的上層人物全都到聖公會去參加草坪宴會,他們總認為自己比別人強,對會外的教友雖然還算客氣,卻不免有點兒冷淡。
本季度的最後一次草坪宴會,輪到哈里•海多剋夫婦主辦;宴會十分豐富又有光彩奪目的日本燈籠,有牌桌,有雞肉餡兒餅,還有那不勒斯冰激凌。這時埃裡克已被人們接受。他正在和屬於那個「圈子裡」的人——戴爾夫婦、默特爾•卡斯、蓋伊•波洛克和傑克遜•埃爾德夫婦——一起吃冰激凌。海多剋夫婦倆依然不理睬他,但別人卻已經接受了他。卡羅爾覺得,埃裡克怎麼也不可能躋身於本鎮的上流社會,因為他直到現在對打獵、駕車、玩撲克牌仍然覺得索然無味。可是,他的活潑而又快樂的天性已經為人喜愛——雖然這些天性在他身上不是最主要的東西。
這時,卡羅爾已被他們招呼過去了,所以就只好隻言片語談談天氣,敷衍一番。
默特爾對埃裡克大聲叫道:「走吧!我們幹嗎要跟這些老傢伙乾耗呢。我要給你介紹位美麗的姑娘,給大家介紹一下;她是剛從瓦卡明來的,正在瑪麗•豪蘭那裡做客。」
卡羅爾見他應允了,又看到他跟默特爾喁喁私語,一起去散步。她一時按捺不住,就轉過身對韋斯萊克太太說:「瓦爾博格和默特爾這一對兒——也太親密了。」
韋斯特萊克太太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才低聲說:「是呀,那又怎麼了。」
「我幹嗎要說這種話,難道是我真的瘋了?」她回頭一想,不免又覺得太魯莽了。
她一想到在這裡還得要實際應酬一番,就轉過身跟久恩尼塔•海多克說:「您在草坪上懸掛的日本燈籠,實在太難看了。」話音剛落,卻看到埃裡克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了。儘管他只不過是兩手插在口袋裡獨自散步,甚至根本也沒有看她一眼。但她卻心照不宣:這會兒是他在叫她。二話沒說,她就從久恩尼塔身邊溜走了。他也緊走兩步,迎面趕了上來。她漠然地向他點頭。想到自己能做出這種冷冷的表情感到得意極了。
「卡羅爾。我剛才得到了絕好的機會!我覺得,這個機會——根本不是到東部去學藝術所能相比的。莫特爾•卡斯說——昨兒個晚上,我順便去串門的時候,跟默特爾的父親談了很久,他老說正在想物色一個年輕小夥子到麵粉廠去工作,學會全廠業務,將來好接班。我在家種過莊稼,不用說對小麥多少也懂得一些,後來在柯盧當裁縫覺得膩味了,以前在麵粉廠也幹了兩個月。您覺得麵粉廠這個工作怎麼樣?您剛剛說過,不論什麼工作,只要藝術家親自動過手的,就都具有藝術美的。而麵粉廠這個東西——也是民生大計……你覺得這個工作怎麼樣?」
「彆著急!」
唉,這個單純的小夥子,大概被萊曼•卡斯和他的灰臉兒的女兒兩人的花言巧語都騙得迷糊了;但換句話說,她怎麼能憑這個理由就去反對他們的計劃呢?「我一定要說老實話。我可不能只顧自己的面子,毀了他的錦繡前程。」不過這會兒她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只好轉過身去對他這樣說:「怎麼能叫我替你做主呢?這是你自己的事嘛。那我問你,你將來願意成為一個像萊曼•卡斯那樣的人,還是願意成為這麼一個——比方說,像我吧!你先等一等,先別回答!這時候不要再顧及我的想法了。實說吧,這是你一生的關鍵。
「懂了,我要像你一樣!我的意思是說:我也要起來造反。」
「說得對,我們倆實在都很相像呢。」她神情嚴肅地說。
「但是我對我的計劃沒有多大信心。老實說,我還不大會畫畫。我雖然覺得自己對紡織物相當感興趣,但自從跟你結識以後,我已不想再搞什麼服裝設計了。不過,要是我有個麵粉廠,我手裡有的是錢——就可以買書、買鋼琴,不愁出門旅行去啦。」
「實話告訴你吧,你要知道,默特爾之所以對你這麼熱乎,說穿了,就是因為她父親廠子里正要物色一位聰明又年輕的小夥子來接班!你知道不,你落入他們的圈套後,你等著瞧吧,她準要你上教堂做禮拜,叫你也變成一個徒有其表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他瞪了她一眼說:「我不知道,不必如此吧。」
「你這個人實在太沒有主心骨啦!」
「那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就好似一條坐以待斃的魚。先別插話!您試想一下,我這個‘沒有主心骨’又是怎麼來的呢——我是從農場到裁縫鋪,又從裁縫鋪到了書本上的,我壓根兒什麼也不知道,所以說我就一心想多看點兒書!說不定我還是什麼也不懂呢。哦,我知道也許我這個人不大可靠吧。但是麵粉廠的這個職位——還有默特爾的問題上,我可是清清楚楚的。我知道自己心裡想要的是什麼——原來我心裡想要的——就是你!」「得了,得了,哦,說別的吧!」
「我要的就是你!我早已長大成人,再也不是小學生了。我要的就是你。如果說我跟默特爾相好,那也只不過是為了要把你忘掉。」
「得了,別再說了!」
「實際上沒什麼主意的,是你自己!儘管你會說,善於開導別人,可是你好像心裡有鬼,總是嚇得要死。要是咱們都身無分文、衣食無著,我呢不得不去人家挖陰溝——這對我來說是滿不在乎,可你準受不了。我心裡在想你一定喜歡我的,可你就是不敢承認。要是剛才您不譏笑默特爾和麵粉廠的話,我也許就不會對你說這種話——你連愛我都不敢承認卻讓我不去接受像那樣好的差使,心甘情願照你的話去做一個沒有名氣的裁縫嗎?像你現在這樣的態度,難道說就很公平嗎?」
「不。我想當然不公平。」
「那你不否認喜歡我,是嗎?」
「是的——不!別說了!我再也不能多說了。」
「這兒不便說話,是嗎?海多克太太正看著我們呢!」
「不,到什麼地方都不可以。埃裡克啊,我很喜歡你,但我不敢。」
「你怕什麼呢?」
「害怕他們呀!害怕主宰我的一切的——格菲爾草原鎮……埃裡克,我們都在犯傻,我可是個有夫之婦,孩子也那麼大了,而你呢——哦,才不過是一個黃口小兒。」
「可你的確喜歡我!我知道你喜歡我!」
她裝作滿不在乎地只瞥了他一眼,就走開了。儘管她儘量要裝得從容不迫,但實際上卻是狼狽出逃。
在回家的路上,肯尼科特有點不高興地說:「你跟瓦爾博格那個傢伙似乎非常密切!」
「哦,我們是相當親密唄。他對默特爾•卡斯很感興趣,我就特地給他講講默特爾的習慣愛好什麼的。」
卡羅爾一走進自己房間,禁不住嚇了一跳,「我怎麼撒謊了呢。要知道從前我是心靈純潔而又充滿自信,可現在呢?我卻要編造謊話,腦子裡都是稀裡糊塗的想法和慾望。」
一股莫名的力量使她連忙走進肯尼科特的房間,坐在他的床沿上。他睡眼惺忪地從暖和的被窩和四周鑲著齒輪緣飾的枕頭裡伸出一隻手來撫摸著她。
「威爾,說真的,我應該出去走走,換換心情。」
「我說,頭幾天我們不是早談過這件事了嘛!你等著吧,將來總要出遠門的,進行一次這樣的旅行。」他搖搖頭,好像睡意頓時消失殆盡似的。「臨睡前,快親我一下吧。」
她好像是在履行義務似的身子低下去。他緊緊地貼著她的嘴唇不放。「你再也不喜歡這個老頭子了,是不是?」
他像孩子似的問。隨後,他坐了起來,撒嬌地用手摟住她那纖細的腰肢。
「當然,我很喜歡你囉。」這話連她自己聽起來,也覺得好像是敷衍任務似的。她真巴不得說話時能像靈巧的女人那樣細聲細氣。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頰。
他嘆了一口氣說:「看你這麼累,我好傷心啊。看起來好像是——哦,當然,你的身體本來就挺柔弱的。」
「是的……那麼,你不覺得我——你還認為我不該出去散散心嗎?」
「我早已和你說清了!不是早定下來了嗎?」
只見一個小巧玲瓏、身穿白衣,但又戰戰兢兢的人影兒在移動——她躡手躡腳地又走進自己房間。
「我可實在說服不了威爾——讓我一個人出門旅行去。他是那麼固執,但我又不能離開他,獨自謀生去。到外面去,恐怕過不下去。可他一個勁兒在逼著我——真不知道他要逼到什麼時候,實在太可怕了。
「聽,那邊封閉的房間裡鼾聲如雷的那個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嗎?難道說婚禮儀式一結束,我就永遠被系在他身邊了嗎?
「不。我不想令他痛苦,我要努力地去愛他。可是一想到埃裡克。不知怎的我就愛不起他來了。難道說我是太誠實——一種荒唐可笑的顛倒過來的誠實——一個不忠實的人所表現出來的忠實嗎?可惜我不能像那些男人,同時愛幾個人。我對於埃裡克!我的孩子埃裡克他是那麼需要我,而我呢對他實在是太專一了。
「婚外戀,就像賭輸了還債一樣——比合法夫妻更要一絲不苟地守信用,因為它是自願的。
「這些全都是胡說八道!我根本一點兒都不喜歡埃裡克!我可不願被哪個男人捆住手腳!我要獨自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天地裡——在那裡,沒有大街,沒有政客,沒有商人,而且沒有那種眼睛裡會突然閃耀著飢不擇食的光芒的色迷迷的男人,已婚的女人們最瞭解那種神情了——
「要是埃裡克在這裡,要是他能在這裡靜靜地坐著,跟我談談心,那我恐怕就會安然入睡了。
「我簡直累極了。要是能安然入夢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