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大街 劉易斯 第1頁,共2頁

一

「卡麗是個乖女孩,就是很嬌慣,但是遲早會改變的。我希望儘早改過來才好啊。她不明白的是,在這麼一個小鎮上的醫生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去研究藝術這些東西,也沒有太多的時間去花在音樂會上,或者把皮鞋擦得油光發亮。只要給予足夠的時間,他在學問藝術上的造詣也不比別人差的。」一個夏天的傍晚,威爾•肯尼科特大夫無所事事,待在辦公室沉思。他耷拉著腦袋,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裡,解開了襯衫上的一粒釦子,他瞥了一眼《全美醫學會雜誌》的封底新聞,就放下了,依靠在椅子上。他用右手的大拇指插在背心腋下的開口處,左手大拇指搔自己的後腦勺。

「天哪,她太驕傲了。希望她會慢慢明白過來,我並不是社交圈裡的浪蕩子。她說我們想要改變她,實際是她想要改變我,從一個有真才實學的醫生變成一個會發牢騷的赤色分子,一位自命不凡的詩人。要是她知道,只要我願意會有成群結隊的女人排隊等著我挑,她非得氣暈過去不可。至今,仍有不少女人認為這老男人風流不減當年。當然,自從結婚後,我從不拈花惹草。但話又說回來,如果碰上一個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年輕姑娘,或者是一個雖然不會一天到晚把朗費羅掛在嘴邊,可是她會拉著我的手說‘親愛的,你很累吧,歇一會兒,先別說話了’的少奶奶,誰都不敢肯定我會不會坐懷不亂。

「卡麗以為自己很了不起,能夠猜透別人的心思。她才來鎮上沒幾天,居然就教訓起我們來了。要是她發現原來這鎮上男盜女娼,骯髒一片,估計要被氣瘋的。但我不是那種人。其實,不論卡麗犯了多少錯誤,她的美麗動人和正直坦率在格菲爾草原鎮也好,在明尼阿波利斯也罷,哪個女人都不如。本來,她可以成為藝術家、作家或者演員這一類的人物,但是,現在她既然已經成家,就應該相夫教子。論漂亮,她的確漂亮。但是,她太冷淡了,甚至不知道夫妻之間的感情,她壓根兒不理解,要一個擔負著整個家庭的男人滿足,怎麼可能呢,我竭盡全力去哄她,可我自己卻痛苦不堪。現在,她變得越發單薄了,甚至是親吻時她都可以無動於衷。哎,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應該還能忍受這個,想當初我通過自己的努力掙錢完成了學業,再到後來投入到工作中,這麼艱辛的歲月都經歷了。不過,話又說回來,難道我一直要在自己家裡當一個不受歡迎的陌生人嗎?」

肯尼科特一看到戴夫•戴爾太太走進來,立馬坐直了身子。她頹然躺在椅子中,熱得只喘氣。他笑嘻嘻地說:「啊,啊,莫德,你好。你的捐款簿在哪裡?貴客到訪,是不是又要在我身上敲竹槓啊?」

「威爾,行了,我是專程來看病的。」

「怎麼了,你不是基督教信徒嗎?不信了,又有什麼新的玩意兒,是‘新思想派’還是‘唯靈論派’?」

「不,我沒有啊!」

「你來找我看病,這對你的姐妹道難道不是一個打擊嗎?」

「不,怎麼可能呢,只是我的信念還不夠堅定而已。誰都知道威爾很會安慰人的,我的意思是,你不僅是一個醫生,還是一個男人嘛,既強壯又柔和。」

他坐在辦公桌的邊上,沒穿外套,敞著背心,露出一條金燦燦的滾粗的金錶錶鏈。他的手臂微微彎著,雙手插在褲袋裡,饒有興趣地聽她喁喁細語。不過莫德•戴爾太太有點神經質的,篤信宗教,面容十分憔悴。她感情脆弱,經常抹眼淚。她雖然身材不勻稱,但是大腿還有胳膊都很好看,可惜她的腳踝有點兒粗大,還有就是她的身體,不該凸出的地方凸出來了。不過,她肌膚細膩,眼睛水靈,還有那閃閃發光的栗殼色捲髮,從耳朵到脖子根的線條,美極了!

過了許久,他才例行公事,「哦,你是哪裡不舒服呢?」話語中充滿了不同以往的關懷。

「我背部疼痛劇烈,上次你給我治好了,這次恐怕是舊病復發。」

「有哪些症狀呢?」

「沒有,但我覺得你最好給我檢查一下。」

「不,不用,莫德,沒有必要的。都老朋友了,實話告訴你,你的病十有八九是你胡思亂想出來的,我勸你別做檢查了。

她漲紅了臉,把頭轉向窗外,他也察覺到自己的嗓門有點不受控制。

她迅速轉過身說:「威爾,你總是說我的病是想象出來的,那你怎麼不給我治治呢?我最近正在讀一篇文章,是由精神病專家寫的,他們認為許多胡思亂想出來的病,和很多真正的病痛都是所謂的精神病。所以,他們覺得治療這些病,只有改善生活環境讓病人心情舒暢。」

「別說了,別說了,那是心理學,和你的基督教義完全兩回事。說不定你還會把社會主義也生拉硬扯進來呢。哦,天哪,你怎麼跟卡麗一樣都神經兮兮的。莫德,要是來這看病的都是闊佬,要是我生活在大城市也像那些‘專家’懸壺濟世,我敢說我也可以像他們一樣談論什麼神經病、精神病、抑制物、壓抑療法和變態心理等。要是一位精神病專家胡說一通,收你一百塊大洋,接著要你去紐約接受靜養,你肯定二話不說地接受,可那一百大洋不就白白浪費了嗎?我們都是老街坊了,你最瞭解我這個醫生了,你經常看到我在修剪草坪,在你看來,我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開業醫生。如果我說,‘去紐約靜養吧。’戴夫和你肯定會笑得前俯後仰的,說,‘看,威爾在發神經啊,架子真大啊!’

「事實上,你說對了。你的這個病充分說明了性的本能受到了抑制,然後影響到你的身體。你現在需要離開戴夫,出去散散心,和別人多談談心,你要是去做的話,我相信你一定會做的很好的。可我不能給你出這個主意,戴夫肯定會殺了我的。你要我做什麼都行,反正不能出這樣的點子。天這麼熱,門診這個工作實在是累人啊。哦,莫德,知道不,天氣再這樣熱下去恐怕要下雨了。」

「可是,你知道嗎,哪怕我說破嘴皮子,戴夫也不會給我錢的,更別提讓我一個人出去了。他這個人你還不瞭解嗎?人前一擲千金,出手闊綽,但背後卻十足一個鐵公雞。每次即使跟他要一塊錢,他也要嘮嘮叨叨的。」

「是的,親愛的太太,這個我是清楚的,但你要堅持不懈地說服他、糾纏他。他肯定要恨死我了。」

肯尼科特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紗窗上沾滿了塵埃和從三葉樹上飛落下來的絨毛,遮住了光線;大街上闃寂無聲,只有一輛停在那裡的汽車。她抓住了他堅實的手,把手指關節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哦,戴夫是如此的吝嗇小氣,嘮嘮叨叨。哪像你豁達通理,和你比起來,他就是個跳樑小醜。」

他可不能附和著罵戴夫,只好說:「戴夫還是不錯的。」

她戀戀不捨地鬆開了他的手,「威爾,今晚來我家吧,說說話聊聊天,家裡實在太冷清了。」

「要是我去了,戴夫也在那兒,那我們肯定得打牌了。今晚,他應該不去店裡吧。」

「不,店裡的夥計回科林斯了,因為他母親病了。戴夫在店裡要待到半夜了。來吧,我特意準備了冰鎮啤酒,我們坐著,邊吃邊聊,多愜意啊。這不是很好嗎,是吧?」

「是的,這當然不會有什麼不妥,可還是不大方便。」他彷彿看到卡羅爾纖細苗條的黑幢幢的身影,正冷眼看他們鬼混。

「好吧,但是我一個人真的好孤單呢!」

她穿著肥大的機繡花邊細布褂子,脖子周圍的肌膚顯得特別嬌嫩。

「這樣吧,莫德,我會裝作碰巧路過你那裡,進去坐一會兒。」

「那到時候再看吧,」她一臉正經地說,「哦,威爾,我不過是想找個人聊聊天,你怎麼這麼早就結婚了呢,還有了孩子。我真想在黃昏時依偎著你,不言不語,把戴夫徹底忘了!到時你會過來嗎?」

「當然!」

「那我等你哦,要是你不來,我可是會很孤獨的。再見!」

他責備著自己:「我真是個十足的笨蛋,幹嗎要答應呢?可我非遵守諾言不可,不然她會受傷的。她善良,優雅又友愛,而戴夫卻吝嗇小氣,一定是這樣。她活力四射,比卡羅爾差不了多少。總之,都是我的錯。我怎麼就不能像卡麗布里、麥加農和其他醫生那樣對待病人有防範之心呢?我平時是很小心謹慎的,可莫德死纏爛打,連哄帶騙地讓我去她那兒。按原則來說,我是不該讓她這樣的。我不能去。我不妨打個電話,告訴她去不了。卡麗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人,我怎麼能夠拋下她和莫德•戴爾那種不正常的女人廝混在一起呢,不,絕對不行。但我也犯不著讓她傷心。我不妨去拜訪她一下,順便告訴她我不會在那裡久留。總而言之,都是我不好,當初就不該對她窮追不捨。都怪我不好,我沒有資格去責怪莫德。我還是去拜訪一下吧,推說下午要下鄉出診,立馬就走。真討厭,還得讓我捏造事實。上帝啊,為什麼女人可以這麼難纏?莫非就僅僅因為你上輩子做過一兩件錯事,就要被糾纏不放嗎?這是莫德自己的過錯呀,我非要遠離她不可。不如帶著卡麗去看電影好了,這樣可以忘掉莫德。可今晚電影院裡恐怕會很熱。」

他思索再三。然後猛地戴上帽子,把衣服挽在手上,啪地關上了門,上完鎖,然後拖著腳步往樓下走去。「我不去了!」他堅定地說。可是,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心裡其實還是搖擺不定。

如同往常一樣,一看到那些熟悉的窗戶和臉孔,他就放下了所有煩惱,輕鬆不已。薩姆•克拉克興沖沖地朝他喊叫:「大夫,今晚去湖邊游泳,好嗎?難道今年你們別墅就不開了嗎?我的老天,大家都很想念你呢!」他一下就高興起來了。看著車庫的修建程式,他甚感自豪,從每一塊磚砌壘他看到了格菲爾草原鎮的日益繁榮。奧利•森德奎斯特感激不已地和他說:「晚上好,大夫,多虧你給我太太開的靈丹妙藥,她現在已經好多了。」這又讓他揚揚得意起來。回到家後,幹完了往常的家務活,他才平靜下來:他先把野櫻桃樹上的蟲網燒了,然後用膠把汽車右前輪破裂的內胎補好了,最後在屋前路上灑上了水。他感覺幹灑水這活也很舒服,噴出來的水柱就像箭矢,輕盈地落在地上,灰濛濛的塵土馬上變成了黑乎乎的水漬。

戴夫•戴爾正從街上走來。

「戴夫,去哪兒呢?」

「去店裡。我已經吃過晚飯了。」

「但是你不都是每週四晚上歇息的嗎?」

「是的,平常是這樣的,可彼得回家了,他母親生病了。哎,不知道這些夥計都怎麼了,給他們很多錢也不肯幹!」

「天哪,戴夫,你都是一個人沒日沒夜的忙啊!」

「是啊,要是你來市區,順便過來坐下,抽支雪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