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恩尼塔•海多克、麗塔•西蒙斯和雷米埃•伍瑟斯龐坐在鋸木架上,看到卡羅爾奮力地為第一幕的一個場景營造出合適的畫面。
「我並非自命不凡,但是我相信我會在第一幕中有不凡的演出。」久恩尼塔自信地說。「我希望卡羅爾不要太把自己當回事。她根本不懂著裝。我想穿花裙子——通身紅色——我跟她說:‘如果我穿這身紅色衣服演出,當我站在門口的時候觀眾不會大吃一驚嗎?’但是她卻不同意。」
年輕的麗塔也說:「她太注重老套的細節,木工活和其他事情以至於她不能把握整體。現在我感覺如果我們能夠有《小東西——哦,老天啊!》裡面的佈景將會非常棒。因為我在都盧斯市見識過超好的效果。但是她卻根本不聽。」
久尼恩塔嘆了口氣說:「我希望像埃塞爾•巴里莫爾那樣做一場演說,就像她也在戲裡一樣。(有一次我和哈利曾在明尼阿波利斯聽過她的演說——我們坐在前排——我現在可以模仿她。)卡羅爾對我的建議置若罔聞。我不想批判,但是埃塞爾會比卡羅爾更懂得表演!」
「喂,大家覺得在第二幕中卡羅爾在壁爐後面安排長條狀燈光合適嗎?我告訴過她我們應該打上一束光,」雷米埃接著說,「並且我告訴過她在第一幕中視窗外用圓形幻畫效果將會非常好,你們猜猜她說了什麼?‘是呀,如果艾利阿諾拉•杜茜演主角才好呢’。她說‘另外第一幕的場景是晚上,你真是個天才技術師呀’。我說她很擅長諷刺。我一直在閱讀書籍,並且我想如果不是她包辦一切的話我可以營造圓形幻畫場景。」
「是呀,還有另外一點。第一幕中演員應該從左邊第一個門中走出來而不是從第三個門中走出。」久尼恩塔說。
「為什麼只用白色幕布呢?什麼事用白色幕布?」麗塔•西蒙斯插話道。他們這些隨從們盯著她真是無知至極。
三
卡羅爾並沒有對他們的批判義憤填膺,她也沒有對她們的突然迸發出來的知識感到氣憤,因為她感覺他們能讓她去設計佈景已經夠好了。但是喜劇排練的時候他們的矛盾爆發了。他們沒人把排練喜劇看得像打橋牌那樣正式,也沒有像在聖公會那樣毫不含糊。他們即使遲到半小時也毫不在乎,他們進入不了狀態,或是早到十分鐘。他們更讓人傷心的做法是當卡羅爾提出反對意見時她們便耳語講自己欲退出演出。他們打來電話說,「我不想出門了,因為這種天氣會引起我的牙痛」,或者說,「今晚我不參加演出了,因為戴夫讓我陪他打撲克牌」。
經過一個月的努力,大多數演員會來到排練現場了;他們也熟悉了自己的角色,他們中的一些人也能出演得符合人物的性格了。而此時卡羅爾突然發現自己和蓋伊•波洛克才是不稱職的演員。而雷米埃•伍瑟斯龐卻演得非常好。這個演出中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並且她對自己作為女傭的幾個句子重複了十五次感到非常乏味。蓋伊捋著自己軟綿綿的鬍子,看上去很不自在,她把格雷姆打扮成了木頭人。但是雷米埃出演壞人卻沒有絲毫的不自在。他的腦海中全是自己的角色,他的演出讓人叫好。
有一晚蓋伊演出時不再羞怯了,這讓卡羅爾感覺到戲劇的成功是有希望的。但是就是從那晚開始戲劇的狀況日漸不盡人意。他們開始厭煩。「我們對自己的角色瞭如指掌,那讓我們排練到厭煩的地步又有什麼意義呢?」他們抱怨道。他們開始心不在焉;他們玩弄貴重的燈飾;他們咯咯發笑,當卡羅爾教多愁善感的默特爾•卡斯演幽默的辦事員時;他們演除了《來自坎卡基的姑娘》之外的其他任何東西。特里•顧爾德大夫隨意演了自己的角色後竟演了《哈姆雷特》裡的一段獨白,贏得了掌聲。甚至雷米埃也失去了耐心,開始嘗試曳步舞。
卡羅爾對全體人員說。「我希望這些毫無意義的動作都停下。我們需要回到正題上了。」久尼恩塔帶頭起鬨說:「卡羅爾不要太強勢好不好。畢竟我們大家是因為這部戲有意思才來排練的,如果我們能夠從中娛樂,那麼為什麼——」
「對呀!」一些聲音附和著。
「你曾經說過生活在格菲爾草原鎮的市民生活很無趣。現在我們找到了有趣的事情做,為什麼你阻止我們呢?」
卡羅爾說:「我不知道我能否解釋清楚我的本意。看連環畫和欣賞莫奈的作品是不一樣的。當然,我也想要其中的樂趣。只是——我並不認為如果我們盡力去演一部好戲會減少樂趣。」說到這裡她興奮起來;連聲音都變了;她沒有盯著眼前的劇組的人員而是盯著哪位在幕布兩側的塗鴉。「我不知道你們能否瞭解創作美好事物的‘樂趣’,那種驕傲,那種滿足和那種神聖!」
劇組中的人都遲疑地看著彼此,在格菲爾草原鎮,提及神聖是有失體統的,除非是在教堂,在星期天的十點半到十一點。
「但是如果我們想要做,我們就應該做好;我們必須自律。」
人們又一次感到可笑,覺得尷尬。她們不想再面對這個瘋女人了。她們準備參加排戲。卡羅爾並沒有聽到坐在前排的久尼恩塔對莫德•戴爾氣憤地說:「如果她感覺在她這部遜色的舊戲上浪費精力是有趣和神聖的話,我才不這麼認為!」
四
那年春天卡羅爾看了一場來格菲爾草原鎮演出的專業戲劇。那是「在帆布帳篷裡演出的生動活潑的新劇種」。演員們非常努力,他們吹銅號還要賣門票;每演完一戲唱《六月裡來月兒明》的歌曲時,演員們還要開始推銷溫特格林醫生專治心臟病、肺病、腎病和腸胃病的特效藥。那天他們演了《戴著闊邊太陽帽的內爾,奧扎克斯山區——喜劇》,劇中演員威瑟比•布斯貝有這樣的一句臺詞:「啊,城裡的先生呀,你對不起我們的小姑娘,我們山背後的神槍手不會饒恕你!」觀眾都很佩服布斯貝先生的演出。他們被他的英雄氣概所感動,忍不住跺起腳來。有個傢伙把圈兒並掛在叉子上,模仿起城裡貴婦人用長柄眼鏡式望遠鏡看歌劇的樣子,把觀眾逗得很開心。不過他們也很同情布斯貝的小女兒內爾。落幕後,觀眾們靜靜地聽布斯貝先生推銷可以治療絛蟲的特效藥。為了證實說法,他還拿出藥水瓶,人們看到很多白色絛蟲浮在發黃了的酒精上,十分嚇人。
卡羅爾搖了搖頭。「久尼恩塔是對的。我是愚蠢的。什麼戲劇的神聖!蕭伯納!《來自坎卡基的姑娘》這部戲的問題在於對於格菲爾草原鎮居民來說太神秘莫測了!」
她以書中的一些話來聊以自慰:「普通人的高貴本性」、「欣賞美好事物需要機會」,以及「民主的有力支撐,」但是這些積極的句子在觀眾中滑稽小夥兒的一句話「不錯,我就是個小不點兒」面前顯得很是蒼白無力。她想放棄這部戲,放棄協會,放棄這個城鎮。當她隨肯尼科特走出帳篷走在城鎮佈滿灰塵的小路上時,她瞥了一眼這個木屋小鎮,她想她不要在這兒待到甚至是明天了。是伯恩斯塔姆和《來自坎卡基的姑娘》這部戲的門票全部售出這一事實給了她力量。
伯恩斯塔姆經常來比阿這裡。每晚她總是坐在後面的臺階上。有一次他看到了卡羅爾,便喃喃地對她說:「希望你能演出一部好戲。如果你不能的話,就沒人能了。」
五
一個偉大的夜晚;演出之夜來臨了。兩個化妝間內都是演員,他們忙得團團轉,甚至面色慘白。理髮師德爾•斯納弗林,像艾拉一樣專業,他曾經在明尼阿波利斯一個劇組中跑過龍套,現在他正在給演員化妝,但是他還是忘不了炫耀一下他的專業。「站好別動!天哪,如果你老是動來動去我怎麼給你塗黑眼瞼呢?」演員說:「我說戴爾,給我的鼻子塗點胭脂——你給麗塔小姐塗了——哎,你簡直沒有給我化妝呢。」他們顯得很專業。他們看了戴爾的化妝盒,聞了聞化妝油的味道,每一分鐘他們都會跑出去從窗簾的縫隙中向外看,他們又跑回來檢查一下自己的假髮和服裝,他們看到白色粉刷過的牆上的鉛筆字:「弗洛拉•弗蘭德斯喜劇團和「這兒是叫化子賣唱的場子」,他們感覺自己和那些敗落的演員是同路之人。
卡羅爾穿著女傭的衣服,聰明地勸說著臨時在臺上的人把第一幕的佈景設定好了,她又向肯尼科特揮手,告訴這個臨時電工說,「別忘記在第二幕接近尾聲時將燈調成琥珀色,」接著她又溜出去問售票員能否弄到更多的椅子,她還提醒已經嚇壞了的默特爾•卡斯當約翰•格里姆說「雷迪,過來」時記得把廢紙簍打翻。
德爾•斯納弗林樂隊開始對鋼琴、小提琴和短號試音,而每個要出演的幕後人都已經嚇癱了。卡羅爾顫抖著走到窗邊的縫隙處,看到無數的人無數雙眼睛直直地盯著……
她看到邁爾斯•伯恩斯塔姆坐在第二排,比阿沒來,他獨自一人。他的確想來看這部戲!這是一件好事。誰能預言呢?也許今晚格菲爾草原鎮會被變得美輪美奐。她匆匆地走回女化妝間,把昏過去的莫德•戴爾喚醒,把她推到舞臺邊,下令拉起幕布。
幕布緩緩地拉上去了,儘管是搖搖晃晃的、顫抖的,但是這次沒有被卡住。之後她發現肯尼科特忘記了關掉劇場的燈。一些坐在前排的人在咯咯發笑。她繞道舞臺左邊,自己拉下了開關,氣憤地瞪了肯尼科特一眼。而肯尼科特竟全身一驚,溜走了。
戴爾太太爬行似的出現在了半明半暗的舞臺上。戲劇開始了。就在那一瞬間,卡羅爾意識到這部戲很糟糕,不適合出演。
為了鼓勵演員,卡羅爾勉強地微笑著,她眼看著自己的努力慢慢瓦解。佈景有些俗氣,燈光不怎麼亮。她看到蓋伊•波洛克步履蹣跚肌肉抽搐,他應該表現得像金融巨頭那樣強勢才對;維達•舍溫扮演格雷姆的太太,本應該是膽小如鼠,這會兒卻喋喋不休地對著觀眾講話,似乎他們是她高中英語課上的學生;久尼恩塔飾演主角,卻對格雷姆先生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她講話時似乎是在重複她早晨在雜貨店買東西的清單;埃拉•斯托博迪說「我想要來杯茶」的語調像是她在背誦《今夜不會有晚禱鐘聲》這首詩;而顧爾德大夫在跟麗塔•西蒙斯調情時尖叫著,「我的——我的女孩——你——是——個——完美的女孩。」默特爾•卡斯扮演辦事員,她的親友為他鼓掌令她感到很激動,又聽到坐在後排的賽伊•博加特對她演出所穿的褲子的評論,更是大喜過望,她甚至沒能下得了舞臺。只有雷米埃沒有表現出位,聚精會神地演戲。
邁爾斯•伯恩斯塔姆在第一幕結束後便離開了,沒再回來。卡羅爾意識到自己原來對這部戲的看法是正確的。
六
在第二幕和第三幕期間,卡羅爾把大家召集起來,說:「在我們解散前我想確定一件事情。不管今晚我們演的怎麼樣,這只是個開始。但是我們僅僅把這作為一個開端嗎?你們誰願意繼續和我在一起籌劃另一部戲,九月份出演,籌劃工作立刻開始,比如明天。」
大家盯著卡羅爾;她們繼而點頭同意久尼恩塔的說辭:「我認為這短時間而言一部戲就夠了。今晚演得不錯,但是另一部戲的話——就我而言秋天有足夠的時間來討論。卡羅爾,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我們今晚做的不好吧?我確信今晚觀眾的掌聲說明她們是喜歡這部戲的!」
卡羅爾此時才知道自己敗得那麼慘。
觀眾離席的時候卡羅爾聽到銀行家高傑林對雜貨店老闆豪蘭說:「我覺得她們演得不錯,可以說很專業。但是我不是很喜歡這類戲。我喜歡的是好電影要有車禍,有搶劫事件,和其他一些刺激的事情,而不是這種僅僅絮叨的談話。」
卡羅爾再次確信了自己的挫敗感。
她很累,不想責怪他們,不想責怪演員,不想責怪觀眾。她責怪自己妄想去雕琢粗糙的松木板。
「這是敗得最慘的一次。我被擊敗了。被大街擊敗了。我必須繼續。但我不能了!」
格菲爾草原鎮《無畏週報》上的內容顯然不是鼓勵她的:
……在這部著名的紐約劇中,每個人的表演都很出色,很難判斷出誰是最出色的。蓋伊•波洛克把一個年老體衰、性格古怪的百萬富翁體現得淋漓盡致。哈里•海多克太太扮演的美國西部的女孩,機智聰明地教訓了紐約的那些吹牛大王,她舞臺形象好,颱風也不賴。中學教師維達•舍溫我們人人愛戴,她簡直生來就適合演格里姆太太。顧爾德大夫飾演了一位年輕的情郎,非常適合他,——少女一定要小心,他還是單身。本鎮上流社會還報道說,他是個交際舞行家。麗塔•西蒙斯扮演了速記員,形象姣好,簡直可以入畫。埃拉•斯托博迪女士在美國東部名校讀書時曾經深入研究過戲劇等綜合藝術本次演出,我們可以領略到埃拉女士的藝術的確非同一般。
……沒有人的榮耀可以與肯尼科特太太相比,是她導演了這部戲。
「不錯,」卡羅爾自語道,「這麼尖銳,還有些親暱——這樣的不真實。是我的失敗,還是他們的失敗呢?」
她極力讓自己冷靜地思考。她煞費苦心地告訴自己說僅僅因為格菲爾草原鎮沒有人狂熱地喜歡這部戲就否定它未免太極端了。格菲爾草原鎮為農民提供了集市。它勇敢而慷慨地盡著自己的職責,為世界各地提供食物,養育了農民,併為農民治病!
之後,在丈夫診所的拐角處,她聽到一個農民說道:
「是的。我的確是被打敗了。雖然城市的居民都爭相購買我們的土豆,而這裡的運貨商和雜貨店老闆卻不肯給我們一個合理的價格。所以我說,好吧,我們會找輛貨車把貨物直接運到明尼阿波利斯。但是經銷商卻和掮客勾結在一起。他們說他們不會多付給我們一分錢,即使他們這麼接近了市場也不會。我們又發現我們可以在芝加哥賣個好價錢,但是當我們想找火車運貨時,鐵路上卻不給我們提供車輛,即使有空車閒著也不提供給我們。此時你會明白,市場是個好市場,但是格菲爾草原鎮卻把我們隔離開了市場。我的同伴呀,這就是這些城鎮的運作方式。他們以他們的定價來收取我們的小麥,而我們卻要以他們的價格來購買他們的衣服。斯托博迪和道森竭力取消他們的抵押品贖回權,又把土地承租給別的農民。
《無畏週報》上報道的《全國不參戰者聯盟》純屬謊言,律師們剝削我們,機械經銷商不想讓我們知曉壞訊息。他們的女兒卻穿得花枝招展,把我們當作無業遊民來看待。天哪,我真想燒了這座城鎮。」
肯尼科特發現了他,「這個韋斯•布蘭尼根是個怪胎,他又在抱怨了。上帝啊,他這麼喜歡自言自語!他們應該被驅逐出這個城鎮了!」
七
格菲爾草原鎮的高中生畢業典禮期間,卡羅爾感覺到自己衰老無助。畢業典禮的活動專案有佈道,遊行檢閱,聯歡晚會,一位來自愛荷華州的牧師在典禮上致辭,說他深信德行的價值高於一切;此外還有紀念先烈的活動,好幾位南北戰爭時期的退伍軍人跟在錢普•佩裡身後踏著那條泥濘的道路前往烈士墓園。錢普•佩裡頭上還戴著退了色的軍便帽。卡羅爾遇到了蓋伊,卻覺得不知道和他說什麼。她的心裡莫名其妙地難過起來。肯尼科特興奮地說:「今年夏天我們提前到湖邊的別墅去,穿上舊衣服,悠然地玩個痛快!」卡羅爾儘管笑了笑,卻笑得很勉強。
這個季節天氣燥熱,她步履蹣跚地走在無任何變化的路上,她感覺自己和那些冷漠的人無話可說,但是她不禁思忖著:可能永遠也躲不開他們了。
她意識到自己竟然用了「躲開」這個字,不禁感到吃驚。接下來的三年——像是生命中的一個短短的章節,一晃而過,在此期間,除了伯恩斯塔姆夫婦和她自己的孩子以外,她沒有對任何事情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