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街 劉易斯 第2頁,共2頁

「我不願去傷害他,但我不能變!」

「這完全不夠!我不願就這樣站著保持著對他的欽佩,看他給汽車水箱加水,聽他講那些小知識。」

「如果就是讓我久久地站在一旁,非常佩服地看著他。就讓我滿足了。這麼一來,我也就成了一個‘迷人的小媳婦’啦。鄉村病毒。我不會再看任何一本書,我有一星期沒有摸過鋼琴。我讓時間流逝在每天對他一筆筆優秀交易的膜拜,每畝又賺了十塊錢。不可以!我不能就屈服下去了!」

「我到底該怎麼做呢?我可以說輸掉了一切了。參加死亡觀沙龍晚會,訪問當年開邊拓荒的老人,籌建市政廳大會堂,以及搞好與蓋伊和維達的關係等。是的,沒有關係。我已經壓根不打算去改造這個格菲爾草原鎮了。我也不想去組織所謂的勃朗寧俱樂部,幻想著白人的孩子坐在那裡聽戴著絲邊眼鏡的學者向他們傳授知識。我要挽救我自己!」

肯尼科特躺在那兒,睡著了。確信的一點是我屬於他。但我要離開他,在他打算恥笑我之前,我要完全地離開他。那種對他的崇拜不能使我得到挽救。如果那樣我就要改變我自己並像他一樣的生活,他始終會發揮著他的生活方式的特長。哦,已經夠了!我真的受夠了!現在已經結束,我要堅持我自己了!

她的小提琴還躺在豎式鋼琴的上面,她拿起它,自從上次她拉過以後,琴絃已經斷裂了。琴面上還放著一條燙金深紅色的雪茄煙飾帶。

她非常渴望去見蓋伊•波洛克,以便能始終堅持住現在的信仰。但肯尼科特的壓迫感卻始終束縛著她。她不敢去,到底是懼畏她丈夫還是懼畏她自己本身——也許是由於不喜歡夫妻之間來個「大吵一場」,最後鬧得各過各自的日子——連她自己都說不上來。她就像個已知天命的革命家——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是卻被腐敗的牛排的難聞氣味弄得不舒服以至於徹夜守在沒味兒的擋風隔板之後了。

看過電影之後的第二個晚上,她突然有了一個邀請維達•舍溫和蓋伊•波洛克都來到家裡吃爆米花和喝蘋果汁的奇妙主意。在小客廳裡維達和肯尼科特在一起討論「在八年級以下的學生中間進行手工勞動教育的好處」,而卡羅爾和蓋伊在餐廳正忙著給爆米花塗上黃油,這時,卡羅爾發現蓋伊兩眼直瞅著她,看出了她的心思。所以她就低聲耳語對蓋伊說:

「蓋伊,你願意幫幫我嗎?」

「親愛的!我能夠幫你什麼忙?」

「連我自己也都不知道!」

他在等待。

「我總認為現在的婦女的日子暗無天日,可能你可以幫我想想這是為什麼。灰暗就如遮天蔽日的樹蔭。是對於我們所有人。無論是當了事業有成的男人的妻子,還是白領的女職員,或者是到老來喝茶為樂的老婦人,還是欠發工資的礦工的女人,還是一輩子只是煉製黃油和上教堂做做禮拜的農婦,全都在內。那個威爾•肯尼科特會告訴你我們需要許多孩子以及不怕辛勞的工作,其實不是這個樣子啊!某個婦女有了八個孩子並還要,可是依然,保持著那種不滿意的狀態。所以這種狀態何時才能是個頭啊。你在速記員和女清潔工中間也會感到這種不滿的現象,就是在大學剛畢業的少女中間,你同樣會發現,她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從她們慈祥的父母監督之下掙脫出來。我們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卡羅爾,我和你感同身受!我亦是渴望回到一個淡泊寧靜又閒逸優雅的時代。所以對於你可能會做夢都期望再嘗一嘗那種滋味。」

「僅僅是嚐嚐那滋味!對於我這種人!哦,不,上帝!我相信這是所有人都期待的相同東西——無一人例外,不管是工人、婦女、農民、黑人,還有亞洲的各殖民地的人,甚至有數幾個上流社會知名人士、各階層的人都需要起來反抗,也許一直以來他們都接受這樣的建議,並且他們也一直是這樣期待。事實上我只是覺得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更為理智的生活。我們受夠了單調乏味的工作、睡覺和死亡,我們也受夠了只有少數人才展現出自己的個性。我們受夠了把理想全放在下一代身上,我們還受夠了政客、牧師和謹小慎微的政治家(以及自己的丈夫)努力誘騙我們,‘靜一靜!要有耐心!等等看!是的,現在我們就要制訂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烏托邦計劃;再給我們一點兒時間,我們就可以實現它。請相信我們豐富的經驗,我們更理智。’——這一套話,或許一萬年以來一直在說著。但是現在我們要的就是我們的烏托邦,我們就是要讓它在我們自己的手裡變成現實。我們婦女和所有人其實都是一致的,無一例外的,對每一個家庭婦女、每一個碼頭搬運工人,甚至參與印度民族起義的每一個人,每一個教師來說,我們不會滿足,因為我們永遠得不到我們要的結果。」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所畏懼,他插話了:

「親愛的,往這兒看吧!我只能說我真心的不希望你再次提到那些令人難受的民工。甚至讓他們和你平起平坐。是的,在理論上,民主這個東西真的很好。而且我承認,這種工業化帶來的不公平,但我寧可讓它繼續存在,也不願眼看著這個世界一天天走向衰敗,變得那麼死氣沉沉,平庸鄙俗。也無法把你和那些民工放在同條水平線上,他們吵著鬧著要增加工資,唯一目的只是買得起便宜的舊汽車和可怕的自動鋼琴!」

同一時刻,布宜諾斯艾利斯某報編輯放下他平日裡雜亂又無聊的工作並宣稱:「即使有些不公正的事情也要比這個世界被那些科學弄得機械而遲鈍要好得多。」同一時刻,一名紐約某家酒吧間的職員,雖然被經理給穿小鞋,卻毅然決然地站在櫃檯旁邊,向一個汽車司機大聲吼道:「靠,社會主義者真讓人難受!作為個人主義者,我既不讓哪個政府機構不斷來找我的碴,也不樂意服從公會的命令,你又能把我如何呢?」

卡羅爾終於徹底明白了蓋伊這個傢伙的內心,他愛附庸風雅,但他那膽小如鼠的性格,和薩姆•克拉克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作風同樣讓她看不到希望。同時還讓她知道他並不神秘,並不是那種富有浪漫情懷的使者,從外太空來,挽救她逃脫。他百分之百屬於格菲爾草原鎮!原來自己一直生活在格菲爾草原鎮。顯然似乎是自己剛從遙遠的國度被拉回到了格菲爾草原鎮的大街!

他乾脆將他的不滿說得直白了:「你不會把你這些胡思亂想和不滿意真的摻和進去吧?」

她撫慰著他:「不,我不會這麼做的,我可不覺得逞英雄很牛,世間的爭鬥真的好可怕。儘管我希望高貴的生活和冒險的體驗,可是,或許我更願意與愛人坐在爐邊呢。」

「那麼你會……」

他沒再說下去,他隨意地抓了一把爆米花,停住了,卻任由爆米花從指縫中流下,他望著她,似乎有些憂傷。

卡羅爾如同拒絕了愛情的人一樣,無限惆悵地認為自己跟他好像很陌生。她覺得,他只不過是一個掛上一些漂亮衣服的框架。如果有時允許他會怯生生地向她暗送秋波的話,也並非真的對她很有情義,而是恰恰相反,那東西對她一文不值。

儘管無可奈何,但還是有分寸地對他笑了笑,就像一個拒絕了男人調情的少婦,那感覺就像在他胳膊上輕拍了一下,她嘆口氣:「你是如此有親和力,以至於我願意和你分享我的思維上的煩惱。」她跳了起來,顫巍著說:「我們把爆米花給他們送到客廳裡去,好不好?」

蓋伊望著她的背影不知所措。

整個晚上,她在取笑維達和肯尼科特的時候,心裡不斷暗暗嘀咕:「我一定要堅持住。」

根據肯尼科特的要求,「紅鬍子瑞典佬」——賤民邁爾斯•伯恩斯塔姆到他家裡來給廚房鋸白楊木,他們帶著自己的圓鋸與手提汽油發動機。之前卡羅爾還什麼都不知道。等她聽到鋸子的聲音,才看到穿著黑色皮夾克,手上戴著又破又大的紫手套的伯恩斯塔姆緊緊按住一塊板材,使勁兒推向一閃一閃旋轉著的圓盤形利刃上,鋸好了就隨手扔在一邊。那臺令人憎恨的紅色馬達,一直不停地發出令人討厭的「貼貼貼」的噪聲。鋸子叫聲越來越大,那聲音就像火警鳴笛的尖叫,但結束卻總是清脆的。周圍一片寂靜時,她聽得見鋸好了的木板砰的一聲砸在一大堆木頭上。

卡羅爾披著一條汽車上用的毯子,從屋裡跑出。伯恩斯塔姆歡迎她:「哈哈,這不是老邁爾斯嗎?一樣的新鮮,一樣的健談,好吧,我也不像原來那樣什麼都說了。到了明年販馬的時候我帶你去愛荷華州吧。」

「真棒,我也許真會去的!」

「近來你怎麼樣?還那麼熱心於鎮上的事情嗎?」

「這不好說吧,但是,也許有一天我想會很熱心起來的。」

「別害怕。你要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看看!」

他邊幹邊吼叫著,鋸好了的劈柴,越堆越高了。蒼白的白楊樹皮上,長滿了土灰色的苔蘚;剛鋸斷的末梢色彩卻十分鮮豔,表面上毛茸茸叫人感到舒服,就好似羊毛圍巾一樣。

肯尼科特電話裡說要到鄉下會診去。但伯恩斯塔姆到晌午還沒有幹完活兒,卡羅爾就請他到廚房去跟比阿一起吃飯。她確實認為這種友誼是彌足珍貴的,並且對社會的階層區分表現得極其厭惡。她對那種戒律表現得極其憤慨:在她的眼裡,他們依舊是僕人,而自己依舊是高貴的夫人。她要自己坐在餐廳,然後聽到伯恩斯塔姆通過那道門傳出的滄桑的聲音和比阿的傻笑,她真的覺得自己在這種環境太過荒唐了。因為要是她想與他們一起聊天,那麼她必須按照規矩單獨進餐,然後才能去廚房。

他們竟然談得如此投機。就像是原籍瑞典的奧賽羅和苔絲德夢娜,哦,而且比莎翁劇本里的那兩個原型還要親切動人。伯恩斯塔姆仔仔細細地告訴比阿他的種種遭遇:他有一次在蒙大拿州某礦區販賣馬匹,一匹馬把一道木柵欄擠塌了。但他依然毫不退讓,對那個百萬富翁比阿依然是傻笑:「哦,上帝!」但依然給他不斷加咖啡。

他花了好久才鋸完木頭,因為他必須獨自去廚房取暖。卡羅爾聽到了他這樣對比阿說的私房話:「你真是一個惹人喜愛的瑞典姑娘。我的天,你把廚房拾掇得真乾淨,一對比,真叫我這個老光棍兒顯得更邋遢啦。看你這漂亮的頭髮。哦,要是你成了我的妻子,那麼我的脾氣會非常客氣的。哦,我太直接了嗎?呵呵,姑娘,不要覺得我冒失,因為若真這樣,你一眼就看出來了。因為我一個指頭就舉得起你,讓你從頭到尾讀完羅伯特•英格索爾的書啊。你知道英格索爾嗎?哦,他是個篤信宗教的作家。你肯定會喜歡上他的。」

他趕車離開時依然對比阿非常捨不得,頻頻揮手告別。卡羅爾佇立在樓上窗跟前,孤零零地看著他們,實實在在地羨慕他們倆這種牧歌般的浪漫情調。

「可是我,我一定要堅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