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在那棟別墅消夏避暑才是格菲爾草原鎮生活裡最愜意的事。其實那是一棟只有兩間房的小屋子,裡面有幾把破破爛爛的椅子,幾張表皮都脫落了的桌子,四周的木頭牆壁上貼著彩色石印畫片,還有一隻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煤油爐子。只用很薄的木頭隔板把這些緊挨在一起的小房子隔開,你能夠——確實能——聽到相隔五間的房子裡打小孩屁股的聲音。不過,這些小房子都坐落在懸崖上的榆樹和菩提樹之間,可以看到明尼瑪喜湖那邊熟透了的麥田,傍著山坡,一直延伸到翠綠的樹林邊緣。
這會兒,格菲爾草原鎮的婦女們早就忘了社交應酬,都穿著條紋棉布,坐在一起拉家常;或者穿上舊泳衣,被興奮不已的孩子擁簇到湖邊,玩好幾個小時的水。卡羅爾也加入到其中;她會把尖叫的小男孩按到水裡,會幫著小孩們給那些可憐的小魚建造沙盆。當每天晚上有人開車從鎮上來到這兒,她就會幫助久恩尼塔•海多克和莫德•德爾為客人準備晚餐,在這個時候她還是挺喜歡她倆的。跟她們在一起,她會比較自在,也更加自然。即使做飯的時候,為做牛肉丸子還是做肉絲炒蛋發生爭執,卡羅爾也不會再發表一些奇奇怪怪、神經過敏的言論了。
晚上的時候,有時候會跳舞,有時候會舉辦黑人音樂會,肯尼科特總會有非常精彩的壓軸表演。他們經常被孩子們包圍起來,這些孩子對土撥鼠、打地鼠、木筏和柳木哨子非常有研究。
要是他們可以一直過這種標準的原始人的生活,卡羅爾一定是最富熱情的格菲爾草原鎮居民。她完全放鬆,開始相信她從今以後再也不用發表那種書呆子的無用言論;再也不希望小鎮變得像波希米亞般放蕩不羈。她現在非常滿足。不想批判任何東西。
但是到了九月,到了一年中最忙的時候,按照本地習俗,他們都要回到鎮上;不讓孩子們在外面浪費光陰,學習與大地有關的東西,把他們送回課堂學習算術,比如說威廉賣給約翰多少斤土豆(在那個快樂的世界裡,沒有房屋佣金或者運貨車上缺斤短兩的麻煩)。整個夏天酷愛游泳的婦女們,一聽到卡羅爾說,「今年冬天我們去戶外活動吧,一起滑雪、溜冰」,臉上都露出了懷疑的神色。直到明年春天,她們的心會一直關起來,長達九個月的生活又要開始,拉幫結派,圍著暖爐吃精美的點心。
三
卡羅爾開辦了一個沙龍。
既然她最喜歡肯尼科特、維達•舍溫和蓋伊•波洛克,既然肯尼科特只喜歡薩姆•克拉克,而不喜歡全世界任何一位詩人或者激進分子,那麼在慶祝她結婚一週年的晚宴上,她進行自衛的私人小圈子就只剩下維達和蓋伊兩個人了;席間大家的討論範圍也沒有超過雷米埃•伍瑟斯龐的夢想。
她發現蓋伊•波洛克原來是最紳士的一個人。他談起她新買的翡翠和奶油色連衣裙的時候非常自然,毫無戲謔之意;大家坐下吃晚餐的時候,他為她搬椅子;他不會像肯尼科特那樣,大喊「哦,說到這個,我今天聽到了一個很棒的故事」來打斷她的講話。蓋伊是一個無可救藥的隱士。他一直坐到很晚才離開,說話尖銳,此後再也沒來過。
後來,她在郵局遇到了錢普•佩裡,她才堅信在拓荒者的歷史中能找到拯救格菲爾草原鎮甚至是拯救整個美國的靈丹妙藥。是因為我們都失去了堅定的信仰和不屈不撓的精神,她心想。我們必須重新振作起一些還健在的前輩們的力量,跟隨他們回到林肯那個年代去學習人們的誠實正直;學習鋸木廠裡移民們唱歌跳舞的樂觀精神。
從《明尼蘇達的拓荒者》這本書的記載中她瞭解到六十年前的格菲爾草原鎮,那也不過是在她父親剛出世的時候,格菲爾草原鎮總共就只有四間小木屋。錢普•佩裡太太長途跋涉遷到這裡時看到的木柵欄還是後來士兵們為了防禦印第安土著而構築的。一些從緬因州來的北方佬就住在這四間小木屋裡,他們沿著密西西比河逆流而上,先到聖保羅,再北上越過原始大草原,向原始森林進軍。他們自己種糧食;男人們外出打野鴨、鴿子和松雞;在那新開墾的土地上長出的甘藍就像蘿蔔一樣,他們把它拿來生吃、煮著吃、烤著吃,然後又生吃。他們用來招待客人的也不過是一些野李子、酸蘋果和細小的野草莓。
黑壓壓的蝗蟲飛來遮蔽了天空。僅僅一個小時,它們就能吃光農婦的菜園和農夫的外套。好不容易從伊利諾伊州帶來的珍貴馬匹,不是陷進沼澤裡淹死就是因為害怕暴風雪而四處驚逃。雪花透過縫隙飄進新蓋的小屋裡。美國東部的孩子們,身上都是隻穿著印花的單薄衣衫,冬天凍得瑟瑟發抖,夏天又被蚊蟲叮咬得渾身是包。這裡隨處可見印第安人;他們總是露宿在人家的院門前,偷偷溜進廚房裡索要炸麵包圈,有時他們揹著來復槍闖進學校教室,要求看一看地理書上的插圖。孩子們被成群結隊的大灰狼緊追,逼不得已爬上樹頂;移民們發現了響尾蛇的窩,平均每天就會殺死五十到一百條蛇。
即便如此,他們的日子還是過得很快樂。卡羅爾在一本名為「昔日邊陲逸聞」的著名的明尼蘇達州編年史裡,羨慕地讀到了1948年遷往斯蒂爾沃特的馬倫•布萊克太太的一段回憶錄:
「過去的那些歲月裡並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東西。我們到哪兒都隨遇而安,日子也過得挺愉快……我們都會參加聚會,玩紙牌或者是跳舞,即使只有兩分鐘,也玩得很愉快……我們一般跳華爾茲和鄉間舞。那時候根本就沒有像現在說的這種新型快步舞,也沒有什麼漂亮衣服可穿。我們只能把整個身子都罩起來,而不是像現在有緊身的裙子。我們可以不踩到裙子邊地在裙子裡跳舞。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拉了一小會兒小提琴,然後另一個人會接替他一會兒,好讓他可以去跳會兒舞。有時候他們還可以邊跳舞邊拉小提琴呢。」
她心裡默默想著,即使她去不了灰色和玫瑰色裝飾的水晶大舞廳,她也希望可以和一位跳舞的時候又拉著琴的小夥子在用圓木筒板鋪砌的地板上輕歌曼舞。這個自鳴得意的小鎮,早已經把古色古香的歌曲換成了播放拉格泰姆音樂的唱片,它既不像充滿英雄主義色彩的舊時代,也不屬於發達先進的新世紀。她能不能想一些辦法,甚至是一些至今還想象不到的辦法,來恢復從前的單純樸實呢?
她認識其中兩位拓荒者,那就是佩裡夫婦。錢普•佩裡是收購穀物的商人。他在一個粗糙的檯秤上面給一車一車的小麥過秤,有時候一些麥粒掉在了檯秤的縫隙裡,到了春天還會發芽呢。空閒的時候,他就在那間佈滿灰塵但還十分寧靜的辦公室裡打盹兒。
她登門拜訪了佩裡夫婦,也就是在豪蘭•顧爾德雜貨店樓上的他們的家裡。
他們上了年紀以後,投資做生意就一直虧本。他們不得不放棄了自己那幢心愛的黃磚房子,搬到雜貨店的樓上來住。這一層樓跟格菲爾草原鎮上的公寓差不多,有一條從大街直到樓上走廊的寬闊樓梯,沿著走廊一側有一家律師事務所,一個牙科診所,一個攝影師的攝影棚,斯巴達協會分會會所,而佩裡夫婦的寓所是最後一間。
卡羅爾的拜訪,讓老兩口特別高興,對她殷切招待。因為她是他們這個月裡的第一位訪客。佩裡太太對她咬耳朵地說:「天哪,在這麼一個擠擠巴巴的小地方招待你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並且除了走廊裡那個油膩膩的鐵皮水槽這裡別的地方也沒有水。但是,正如我對錢普所說,要飯的叫花子有什麼可挑剔的呢。再者說,從前那座磚房也太大了,我一個人打掃不過來,而且地段也偏僻。現在住在這兒,周圍人多又熱鬧,還是不錯的。確實,我們還是挺樂意住在這兒的。當然,也許有朝一日,我們又會有一幢屬於自己的房子。我們正一點點地攢著錢呢——哦,我的老天哪,要是我們能有自己的房子該有多好啊!話又說回來,現在這幾間房子也真的不錯,你覺得呢?」
所有的老人都戀舊,他們也一樣。他們把原來家裡熟悉的傢俱都搬到了這個擁擠的小地方來。卡羅爾曾經對萊曼•卡斯太太家那個豪華的大客廳產生一種優越感,可是到這裡這種感覺卻蕩然無存了。這裡讓她感覺舒適自在。她充滿感情地看著所有臨時湊合的代用品:縫補過的椅子扶手,鋪著薄棉布的搖椅,還有寫著「爸爸」「媽媽」字樣的用紙糊補的樺樹皮餐巾環。
她告訴了老兩口自己的新追求。發覺這位「年輕人」這麼看重自己,佩里老兩口心裡熱乎乎的;而從跟他們的談話裡,她也很容易找到一些讓格菲爾草原鎮重生的辦法——或許能讓格菲爾草原鎮重新變得充滿活力,適宜居住。
儘管這是在一個飛機和工團主義的時代,佩裡夫婦他們仍有自己的一整套哲學見解。
浸禮教會(其次也算上衛理公會,公理教會和長老教會)在不論是音樂,演講藝術,慈善事業還是倫理道德方面都給我們指出了極其完美的、反映上帝意旨的標準。「我們不需要這些新的所謂的科學,也不需要糟糕的敢質疑《聖經》的考證學,它們是在敗壞我們的莘莘學子。我們必須要做的是聽從上帝的至理名言,篤信地獄的存在,就像篤信從前牧師的講道一樣。」
共和黨,這個布萊恩和麥金利山的偉大的老黨派,是上帝和浸禮教會的任命處理現世事物的代理人。
哈羅德•貝爾•賴特是個很棒的作家,他在自己的小說裡宣揚了那麼高尚的道德觀念,並且據說他寫的這些小說可是為他帶來了將近一百萬美元的收入。
年收入超過一萬的,或是低於八百的人,都不是什麼好人。
歐洲人更是壞透了。
在大熱天喝杯啤酒倒是沒什麼關係,但是誰要是酗酒那就直接可以下地獄了。
現在也找不到以前那麼貞潔的女孩子了。
沒有人再需要雜貨店裡賣的冰激凌了,因為光吃餡餅大家就很滿足了。
莊稼人賣的小麥要價太高了。
那些升降機公司的老闆總是希望不漲薪水也能讓僱員幹更多的活兒。
如果人人都像錢普大爺當年開墾第一塊農田那樣拼命幹活兒,這世界上的一切煩惱和不滿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四
卡羅爾的英雄崇拜主義早已煙消雲散,她只能彬彬有禮地點著頭。最後連點頭也懶得點了,恨不得馬上逃跑。當她回到家的時候,頭已經痛得不行了。
第二天,她在街上見到了邁爾斯•波爾斯塔姆。
「我剛從蒙大拿回來,在那兒度過了一個很舒服的夏天。現在我的五臟六腑裝滿了落基山的空氣,現在又得頂撞格菲爾草原鎮的大老闆們了。」她微笑著同他打招呼,而佩裡夫婦和拓荒者的形象早已在她腦海裡消失了,他們最終不過像是藏在黑胡桃木櫥櫃裡的古老銀版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