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在雪地裡的感覺,真是太冷了。」埃爾德太太冷冷地回答道。
「我最討厭雪掉進我的脖子裡了,」戴夫•戴爾太太插嘴說道,用不悅的眼神看了卡羅爾一眼,轉過身,對麗塔•西蒙斯說,「親愛的,今天晚上來我家吧?我給你看一些最新穎的時裝式樣。」
卡羅爾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她們都在熱烈地討論著橋牌遊戲,完全忽視了她的存在。她可不習慣就這麼幹坐著。她竭力抑制著自己的敏感神經,既然她在這兒不受歡迎,那就千萬不要自討沒趣。但是她的忍耐有限,第二局結束後,埃拉•斯托博迪譏諷地問她:「聽說你要嚮明尼阿波利斯訂購新衣服,為下次聚會做準備,是嗎?」卡羅爾用一種無所謂的尖銳口吻回答道:「我自己還不知道呢。」
年輕的麗塔•西蒙斯小姐一直盯著她腳上那雙無帶便鞋上的鋼釦子,露出羨慕的神情,這好歹讓卡羅爾心裡舒服了一些;但是豪蘭太太尖酸的詢問,讓她很不高興:「你有沒有覺得你買的那張長沙發太寬了,一點也不實用?」她先是點頭,後來又搖搖頭,隨便豪蘭太太怎麼猜吧。她立刻又想和豪蘭太太和平相處。於是就湊過去,傻笑著用甜美的聲音說:「我覺得你先生店裡賣的牛肉湯非常好喝呢。」
「哦,那是當然,格菲爾草原鎮總不至於那麼跟不上時代發展吧。」豪蘭太太嘲笑道。這時聽到有人在咯咯地笑。
她們的相互挖苦,讓她變得越來越自大;而她的自大又激怒了別人,別人的挖苦話便更加直接;雙方僵持不下,眼看就準備來一場舌戰,這時,主人端來了點心,給她們解圍。
儘管久恩尼塔對餐後洗手指的小盆子、墊杯盤的小飾巾和浴室的擦腳墊十分的講究,但她的「點心」卻跟鎮上家家戶戶的下午茶沒什麼區別。久恩尼塔最好的朋友,戴爾太太和達沙韋太太把大大的餐盤分發給大家,每個盤子裡都有一把湯匙,一把叉子,還有一個不帶小碟的咖啡杯。她們穿過密密麻麻的人群的時候,一面喊著勞駕讓一下,一面討論著今天下午的橋牌遊戲。然後,她們給大家分發了熱烘烘的黃油麵包卷、夾心橄欖、土豆沙拉和蛋糕,並且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搪瓷壺裡的咖啡。這些點心,即使是在格菲爾草原鎮最守規矩的人家,也是可以做些稍微變動的。橄欖果裡面根本用不著夾餡兒。有些人家認為甜甜圈麵包可以代替熱烘烘的黃油麵包。但是,在格菲爾草原鎮,除了卡羅爾,沒人敢把蛋糕也給省了。
她們吃了很多東西。卡羅爾懷疑這些斤斤計較的家庭主婦們,說不定在吃別人招待的下午茶時,就把肚子填得飽飽的,回家晚飯也省了。
她想盡辦法和大家湊近乎。她擠過人群走到了麥加農太太的身旁。年輕的麥加農太太,又矮又胖,但看上去很和氣。她長著擠奶女工的胸脯和胳膊,她的表情總是很嚴肅,大聲笑起來也總是比別人慢半拍,常常嚇人一跳,她是韋斯特萊克醫生的女兒,也就是韋斯特萊克的夥伴麥加農醫生的太太。肯尼科特經常說韋斯特萊克和麥加農這兩家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詭計多端,但卡羅爾卻覺得他們很親切。為了和他們交好,卡羅爾大聲問麥加農太太:「你的小孩的喉嚨怎麼樣了?」麥加農太太坐在搖椅上,邊織毛衣,邊慢慢地描述起孩子的症狀,卡羅爾認真地聽著。
維達•舍溫在學校放學後,才和鎮上的圖書管理員一起來。舍溫小姐一向是個樂觀派,她的出現,讓卡羅爾壯了壯膽,就著說下去。她對著人群說道:「幾天前,我和威爾一起開車出門,幾乎都要到了瓦赫基恩楊了。那個地方真是太美了!真佩服那些斯堪的納維亞的農民:他們的紅色穀倉非常大,還有一些筒倉和擠奶的機器,還有好多好多東西。真了不起!你們知道山上那座孤零零的路德教堂嗎?教堂的尖頂用馬口鐵包著。它很荒涼,但是我越來越覺得它有氣勢。我認為斯堪的納維亞人是世界上最勤勞、最好的人——」
「哦,你真的這麼想嗎?」傑克遜•埃爾德太太立馬反駁道,「我丈夫說在鋸木廠幹活兒的那幾個瑞典佬是相當可怕的——他們向來沉默寡言,脾氣暴躁,自私自利,就知道一個勁兒地要求漲工資。要是如他們所願,鋸木廠一定會被毀了的。」
「是啊,那些女傭就不是好人!」戴夫•戴爾太太唉聲嘆氣地說。「我發誓,要是讓那些女傭高興起來,我一定會累得皮包骨頭!我什麼都要替她們做。有時候她們竟然把自己的男朋友叫到我的廚房裡,吃的就和我們完全一樣,要是有什麼東西留在廚房了,我也沒對她們發過火。」
久恩尼塔•海多克也氣憤地說道:「這群人,全是些忘恩負義的東西。我覺得僱用僕人這件事真是越來越可怕了。真不知道這些斯堪的納維亞鄉巴佬是從哪裡來的,就想帶走你攢下來的每一分錢,既無知又粗魯。她們竟然還提出要和我共用浴缸之類的東西——要不是夠有錢夠幸運,她們在自己家也就能用小木盆洗洗澡。」
她們越說越帶勁兒。卡羅爾想到了比阿,就插嘴說道:「如果說這些僕人都忘恩負義的話,難道她們的女主人就一點錯也沒有嗎?我們祖祖輩輩都讓她們吃我們吃剩的東西,住像窯洞一樣的房間。我並不是想要炫耀什麼,但是我必須說明一下,我和比阿相處得還是很融洽的。她對人很友善。那些斯堪的納維亞人身體都很強壯,人也真誠——」
戴夫•戴爾太太突然打斷她的話,說:「真誠?她們巴不得榨乾我們身上的每一分錢,你覺得這叫真誠?我不能說她們偷過我的東西(她們吃得很多,不到三天就把一塊大牛排吃光了,這和偷也沒什麼區別),但是同樣的我也不會讓她們在我這裡撈到一點好處!我會讓她們當著我的面去樓下把自己的箱子開啟來看,這樣才能讓她們謹記,不要因為我的一時疏忽,就覺得自己有機會做什麼不忠誠的事情。」
「你給那些女傭多少工錢?」卡羅爾大膽問道。
b.j.高傑林太太,一位銀行家的妻子,用很震驚的口吻回答道:「每星期三塊五到五塊五不等!我確實知道克拉克太太曾經發誓,面對她們的無理要求,自己決不能退步,不能助長她們的氣焰,但過了幾天,她竟然付給她們一星期五塊五——你們想想這算什麼!一個沒啥技術的工人,工作一天才掙一塊錢,我們給她們包吃包住,洗衣服的時候還能把自己的衣服也捎帶洗了。你給你的傭人開多少工資呢,肯尼科特太太?」
「對呀!你給多少錢?」五六個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我嘛,我付給她每星期六塊錢。」她用微弱的口氣承認道。
她們都非常驚訝。久恩尼塔反駁道:「你不覺得你給她這麼多工錢,就是故意和我們作對嗎?」大家都齊刷刷地看著卡羅爾,這無疑助長了久恩尼塔的氣焰。
卡羅爾非常生氣。「我才不管那麼多呢!女傭人乾的可是這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她們每天要工作十到十八個小時。她們要刷油膩的盤子,要洗髒了的衣服。還要照顧孩子,要是門鈴響了,她還要立馬跑過去,用溼漉漉的、已經開裂的手給客人開門,而且——」
戴夫•戴爾太太非常氣憤地打斷了卡羅爾的長篇大論:「你說的這些都不錯,但是要知道,我在沒有僱用女僕之前,都是我自己做這些事情——對於那些不肯讓步,不肯付這麼高工錢的人,就應該自己做這些事!」
卡羅爾反駁道:「但是女僕是在為別人做事,她們得到的僅僅是工錢——」
她們的眼睛裡滿是敵意。四個人搶著發言,但最終被維達•舍溫專橫的大嗓門給壓下去了,控制住了這場爭吵: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你們幹嗎發這麼大的脾氣——還是在討論這麼愚蠢的問題!大家不用這麼認真。快停下吧!卡羅爾•肯尼科特,或許你是正確的,但是你也太走在時代的前列了。久恩尼塔,你也別總是擺出這副兇巴巴的樣子。我們到這兒來是為了什麼?橋牌會,還是母雞打架?卡羅爾,你也別這麼自以為是,把自己還真當作女僕的‘聖女貞德’了,再這樣,我可要打你屁股了。你過來,和埃塞爾•維利茨談談圖書館吧。哦!你們這些母雞要是再在這裡互啄,我就要自己管理一下這個雞窩了!」
她們笑得都非常不自然。卡羅爾也很順從地談起了「圖書館」。
在鎮上的一間小平房裡,一位鄉鎮醫生的太太,一位鄉鎮雜貨鋪老闆的太太和一位鄉鎮學校的女教師,一場關於每週多付僕人一塊錢的口頭爭論。雖然這只是一件區區小事,但從中卻可以聽到在波斯、普魯士、羅馬和波士頓等地的地下室密謀、內閣會議和勞工會議的迴響,而那些演說家自認為是國際領袖,其實她們不過是提高嗓門的十億個久恩尼塔在譴責一百萬個卡羅爾,同時還有十萬個維達•舍溫想要用「噓噓」趕母雞的方式,平息這場風波。
卡羅爾感到有些內疚。所以對這位老小姐維利茨極力奉承——可誰知她立馬就犯了不懂禮儀的錯誤。
「你還沒有來過我們的圖書館呢。」維利茨小姐用責備的語氣說道。
「我一直非常想去,但家裡還沒有安頓好——相信以後我一定會經常去的,到時候你別嫌我煩就好了!我聽說你們的圖書館特別好。」
「很多人都喜歡我們的圖書館。館裡的藏書比瓦卡明圖書館還要多兩千冊呢。」
「那真是太好了。這和你的辛勤工作離不開啊。在聖保羅的時候我也有過和你相同的經歷。」
「我也聽別人說過。但是我不是非常贊同那些大城市的圖書館管理方式。工作起來粗心大意,竟然讓流浪漢和全身髒兮兮的人睡在閱覽室裡。」
「我知道這些,但是這些可憐的人——我相信對於下面我要說的這件事,咱倆肯定會達成一致的:對於一個盡職盡責的圖書管理員,她的首要任務就是讓人們多讀書。」
「你是這麼想的嗎?至於我的想法,肯尼科特太太,我只想援引某個規模很大的大學圖書館館長的話:一個盡職盡責的圖書管理員的首要職責就是保護好這些圖書。」
「哦!」卡羅爾一說出「哦」就後悔了。維利茨小姐變得更加強硬,回擊她道:
「當然在大城市的圖書館裡可能很好,有無限制的經費,可以讓淘氣的孩子們損壞圖書,任意撕毀圖書,讓不懂規矩的年輕人把多於規定數目的圖書帶出圖書館,但是我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在我的圖書館發生!」
「就算孩子們損壞一點圖書有什麼關係呢?他們剛剛開始學習讀書。比起掌握知識,這些書本可便宜多了。」
「有些孩子到圖書館來,僅僅是為了來找麻煩,因為他們的母親沒有把他們看好,家才是他們應該待的地方,掌握知識才是最便宜的。有些圖書管理員選擇一再忍讓,結果把圖書館變成了託兒所和幼兒園,但只要是我在這兒負責管理圖書館,格菲爾草原鎮圖書館一定是個安靜得體的地方,書籍也會儲存得很完好。」
卡羅爾注意到別人都在聽著她倆的對話,等待她作出什麼反駁。她可不想再惹她們不高興了。她趕緊笑著表示同意維利茨小姐的意見。她當著大家的面看看手錶,用小鳥啼叫般婉轉的聲音說道:「這麼晚了——我得趕快回家去——我的丈夫在家等著我呢——今天的聚會真是太好了——關於女傭的問題,或許你們是正確的,因為我們家的比阿實在是太好了,我才會有這種偏見——這裡的蛋糕真是太好吃了,海多克太太一定要把訣竅告訴我——再見了,今晚非常愉快——」
她走著回家。心裡還在想:「都怪我不好。我太容易生氣了。我竟然那樣頂撞她們。只是——要我和她們一樣,大罵那些在骯髒的廚房裡辛勤幹活的女傭,和衣衫襤褸、餓著肚子的孩子,我才不幹呢。那些女人就是想控制我的思想,制約我的下半輩子!」
比阿在廚房裡喊她,她一點兒也沒聽見;她跑上樓梯,進入那個空蕩蕩的客房;萬分恐懼中,她埋頭大哭,她跪在一張笨重的黑胡桃木旁邊,蓬鬆的床墊上鋪著一床紅被子,百葉窗也緊緊地關著,整個房間密不透風,此時她的軀體,就像是一道暗淡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