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的第一場大雪緩緩飄落,剛犁過的光禿禿的土地被蒙上了一層白色。格菲爾草原鎮家家都有火爐,這時第一簇火苗也陸陸續續燃燒了起來,卡羅爾開始打造自己溫暖的小屋。她撤掉了客廳的傢俱——那張帶著銅把手的金黃色橡木桌子,那些破舊的快發黴的緞面椅子,還有「醫生」的照片。她特意去了一趟明尼阿波利斯,跑遍了各大百貨商店和第十大街上專門賣高階瓷器的小店鋪。她真不願意讓這些自己買來的寶貝用車子拉回去,恨不得自己雙手抱回去。
她請木匠把前廳和後廳的隔牆拆掉了,客廳被打造成一個很長的房間,她還用了大量的黃色和深藍色的裝飾;一條用錯綜複雜的金線繡成的日本和服寬腰帶被鑲嵌在硬硬的深藍色薄紗上,當作嵌鑲板掛在淡黃色的牆壁上;一張長沙發上擺著幾個鑲著金黃色絲帶的天藍色絲絨枕頭;還有那些椅子,對格菲爾草原鎮這個地方來說,好像顯得太輕浮了。卡羅爾把那臺神聖的家用留聲機藏到了餐廳裡,在原來的地方放了一隻小方櫃,方櫃上擺了一些黃蠟燭,蠟燭之間是一隻小小的藍色廣口瓶。
肯尼科特覺得沒有必要砌一座壁爐。「反正再過兩三年,我們就蓋新房子了。」
她只裝飾了一個房間。因為根據肯尼科特的話推斷,剩下的最好是等他取得什麼「大成功」了再說。
這座方方正正的褐色有了不少變化,到處煥然一新;它好像時時都在運動著;卡羅爾購物回來的時候,它像是在歡迎她;以前那種發黴的味道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肯尼科特對這次裝修下了最終的結論:「好吧,說實話,我覺得這些新玩意兒真的不是很舒服,但是必須要說一下的就是這個長沙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叫它,它確實比咱們家以前的那個凹凸不平的舊沙發舒服多了。就我目前看到的這些來說——哦,我覺得是,錢都沒白花!」
鎮上的人都對他們重新佈置過的房間非常感興趣。沒幫過實際忙的木匠和油漆匠,穿過草坪的時候總是要往窗戶裡多看幾眼,稱讚道:「太好了!真是太美了!」藥店裡的戴夫•戴爾,時裝商店的哈里•海多克和雷米埃•伍瑟斯龐每天都要打聽一下:「他們家佈置得怎麼樣了?聽說他們家的擺設絕對是一流的。」
即使是博加特太太,也對肯尼科特的家居擺設關心起來。
穿過卡羅爾家房子後面的那條小巷就是博加特太太的家。她是個寡婦,是一個有名的浸禮會教友,善於感化他人。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三個兒子都成了體面的基督徒。一個兒子在奧馬哈當酒保,一個是希臘文教授,還有一個十四歲的兒子,叫賽勒斯•n.博加特,一直待在家裡,在男孩堆裡,拉幫結派,是最厚顏無恥的孩子之一。
在那些喜歡感化他人的人中間,博加特太太不是那種尖酸刻薄的型別。她性格溫和,善解人意,身體有些肥胖,經常唉聲嘆氣,讓人難以理解,固執己見,滿臉憂容,但是心中仍懷著無限的希望。通常在每一個大型養雞場裡,都可以看到一些樣子跟博加特太太差不多的憤憤不平的老母雞。但是到了週日中午,那些老母雞變成了油炸肉丸子雞丁擺上餐桌的時候,她們的樣子還是保持高度的相似。
卡羅爾注意到博加特太太總是從側窗觀察她家的一切。肯尼科特夫婦和博加特太太並不是一路人——格菲爾草原鎮上的這種情況,就恰似在紐約第五大街或倫敦梅費爾上演的情形一樣,兩類人是沒有什麼交集的。但是不知道是什麼驅使這位老婦人登門拜訪了。
她氣喘吁吁地走進來,開始嘆氣,然後把一隻胖乎乎的手伸給卡羅爾,接著又嘆了口氣。當卡羅爾交叉雙腿,小腿露在外面的時候,她用犀利的眼神掃了一眼,嘆了一口氣,仔細觀察那幾把新的藍色椅子,後來終於露出了微笑,但還是帶著靦腆的嘆氣聲,說道:
「老早以前我就想來拜訪你了,親愛的,你也知道我們是鄰居,本來還想等你安頓好了,你就會來看看我呢,是這樣的吧?你買的那張大椅子多少錢?」
「七十七美元!」
「七——我的天哪!哦,我猜應該也會有人花那麼多錢買它吧,當然那也不錯,可是有時候我會想——當然嘍,就像以前我們浸禮會教堂裡的牧師所說的一樣——順便問一下,我在教堂從沒見過你啊,你的丈夫從小就是浸禮會教友,我希望他能繼續待在這個教會。當然,我們都知道,世界上任何東西,不管是智慧或是財富或者其他任何東西,都不能跟我們對上帝的那種謙遜態度和內心的虔誠相比擬。當然長老會也有自己的想法,可是沒有一個教會的基督精神能比浸禮會還要歷史悠久,始終如一。你是屬於哪一個教會的教友呢,肯尼科特太太?」
「呃,小時候在曼卡託公理會教堂做禮拜,但大學的時候是屬於普救會。」
「哦——但是我記得在《聖經》裡講過,應該是在《聖經》裡,至少在教堂也聽到過,而且沒人反對,那就是新娘子要追隨丈夫的信仰,她丈夫信什麼,她也應該信什麼,所以說,我們都希望能在浸禮會教堂看到你,而且——就像我說的那樣,當然,我非常同意齊特雷爾牧師的觀點,他認為,我們國家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信仰,幾乎沒有幾個人到教堂做禮拜。一到星期天,大家都開車出去玩,或者天才曉得他們幹什麼去了。可是我仍然認為,浪費金錢是一大禍根,大家都覺得自個兒家裡應該安上浴缸和電話——我聽說你在低價處理傢俱,是不是?」
「是的!」
「哦——當然,你有你的想法,這很好,我是沒法插手的。以前威爾的母親住在這裡掌管這個房子的時候——她常常跑去看我,真的,她經常去的!——那些傢俱對她來說都是很好的。但是說到這兒,得了,你肯定覺得我很囉唆吧。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以後就會發現,像海多剋夫婦和戴爾夫婦那樣一味尋歡作樂的人是靠不住的——或許只有天才知道久恩尼塔•海多克一年會揮霍掉多少錢——到時你才會發現你這笨笨的博加特大嬸說的是非常對的,真是天才會知道啊——」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希望你和你的丈夫能夠和睦相處,沒有疾病的煩惱,不吵架,不浪費金錢,沒有其他小夫妻會出現的那些問題,並且——但是我現在必須回家了,親愛的,今天能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而且——要是有時間,就去我那裡坐坐吧。威爾的身體還挺好的吧?他最近看上去有點消瘦了。」
二十分鐘之後,博加特太太才從前門慢慢挪了出去。卡羅爾趕緊跑回客廳,把所有的窗子都開啟。「那個女人弄得屋子裡一股黴味兒。」她說。
二
卡羅爾用起錢來雖然很揮霍,但至少面對別人的責備時,不會企圖辯白,逢人就嗚咽著說:「我知道自己非常鋪張浪費,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呀。」
肯尼科特從沒想過要給她零花錢。就連母親,他也沒給過啊!卡羅爾婚前自己掙錢的時候,曾經和圖書館的同事們說過,以後結婚了一定要有一筆零花錢,進進出出都算清楚,那樣才夠現代化。但是,肯尼科特雖然為人隨和,可脾氣倔強,要是想向他說明卡羅爾不僅是一個很會玩的伴侶,還是一個管家好手,那可真是有難度的。她專門買了一個賬簿記錄家庭開支,把她的預算做得很精確,就和預算不足時的計劃一樣準確。
在蜜月裡,她是斷斷不會直接告訴肯尼科特這樣的話的:「家裡一分錢也沒了,親愛的。」她要是這樣,肯尼科特肯定會說:「你真是個鋪張浪費的小兔子。」但是每當看到那本賬簿,她就知道自己手頭有多緊。她開始有了強烈的自我意識,有時會感覺很氣憤,因為自己向丈夫乞求來的錢,不都是要給他買吃的嗎?有一次,肯尼科特開玩笑說,他一定不會讓她到救濟院去的,這句話本來曾被視為一句極好的幽默的話,可後來肯尼科特天天唸叨,卡羅爾就必須得批評批評他了。要是在吃早餐的時候忘了跟他要錢,就得趕緊跑到街上追他,這真是煩死人了。
但是她也知道,無論如何都不能傷害他的感情。他很喜歡這種一家獨大的尊貴感呢。
她打算開幾個戶頭,直接把賬單寄給他,儘量減少向他要錢的次數。她發現阿克塞爾•埃格雜貨店裡的主食、麵粉、糖等是最便宜的。有一次,她很溫柔地對阿克塞爾說:
「我覺得我最好在你這裡開個戶頭,以後常來買東西,方便記賬啊。」
「我這裡概不記賬,只收現金。」阿克塞爾咕噥著說。
她有些生氣,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哦,當然知道。醫生向來不會賒賬不還的。但是我們也有店規啊。我已經把價格壓得那麼低了,我們只收現金。」
她使勁兒盯著他那張通紅的面無表情的臉,真想扇他一巴掌,但是她的理智還是不得不同意他的意見。「你說得很對。你的確不應該為了我就壞了店規的。」
她的火氣還沒有消,全都轉移到了她的丈夫頭上。她著急要買十磅糖,但是手裡一分錢也沒有。她跑上樓梯,到肯尼科特的辦公室去找他。誰知道辦公室門上竟掛著一塊宣傳頭疼藥的廣告牌子,上面還寫著,「醫生出診,請稍後——」自然,上面是沒有回來的時間的。她氣得直跺腳。轉身跑下樓,徑直奔向了藥店——那可是醫生的俱樂部。
她一進門,就聽到戴爾太太正在央求她的丈夫:「戴夫,你給我點錢吧。」
卡羅爾看到她的丈夫也在裡面,還有兩個男人,他們都在聽兩口子的對話當作消遣。
戴夫•戴爾兇巴巴地說:「你想要多少錢?一塊錢夠不夠?」
「不夠啊,我得去給孩子們買幾件內衣啊。」
「什麼?天哪,他們的內衣還不夠多啊,把櫃子都給塞滿了,上一次我找打獵穿的靴子,死活都找不到。」
「我才不管這個呢。他們的內衣都破了。你給我十美元——」
卡羅爾發現,戴爾太太早就習慣了當眾出醜。再看看其他的男人,尤其是戴夫,都把這個當作笑料。她一直在等著——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果不其然,戴夫大喊道:「去年我給你的十塊錢哪兒去了?」他轉過臉,看著那幾個看熱鬧的男人。他們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卡羅爾非常冷靜,走到肯尼科特面前,以命令的口吻說道:「你跟我到樓上去一趟。」
「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
「是的,出事兒了!」
他緊緊跟著卡羅爾上樓,然後進了自己空蕩蕩的診所。還沒等肯尼科特張嘴,她就搶著開口,說:
「昨天,我在一個酒吧門前,看到一個德國農婦向她丈夫要兩毛五分錢,只為給孩子買一個玩具——她丈夫就是不給。剛才我聽到,戴爾太太也在經歷相同的羞辱。那麼我呢——我的處境和她們是一樣的!我每天都要哀求著問你要錢!剛剛有人提醒我,買糖一律要付現錢,我沒錢,所以我什麼也買不到!」
「誰說的?真是的,我一定要宰了他——」
「算了吧。這不是他的錯,這是你的問題,也是我的錯。我現在這麼低聲下氣地問你要錢,還不是拿回去給你買吃的。你要記住這一點。下一回,我一定不會求你了。我寧可餓死。明白了嗎?我不想再做一個奴隸了——」
她的反抗,她的表演,全都展現出來了。她趴在肯尼科特的胸前嗚咽著說:「你怎麼能這麼羞辱我呢?」他也難過地回答道:「真該死,我應該給你些錢才對,我都忘記了。我發誓以後不會這樣了,神明做證!」
他把五十美元塞到她的手裡,從那以後從未忘記定時給她錢……
每天她都下定決心:「我一定要做個清楚的賬目——就像商人那樣。我一定要這麼做。」但是這從來就沒有兌現過。
三
博加特太太對那些新傢俱半真半假的評論,倒是真的讓卡羅爾變得節約了起來。她認真地交代了比阿如何處理剩飯剩菜。像小孩看圖畫書一樣,把烹調書再讀了一遍,她還研究了菜牛的解剖圖,圖上的那頭牛雖然身體已經被分成了一塊一塊,但還在神氣活現地吃草。
但是,她在準備自己舉辦的第一次聚會的時候,還是要故意、高高興興地揮霍一番。她把要買的東西都列在了桌子上的信封和洗衣單上。她還向明尼阿波利斯的幾家「高階商店」訂購了東西。她還自己畫圖縫製衣服。有一次,肯尼科特開玩笑說:「你會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的。」這句話讓她大為惱火。她認為自己舉辦的這個活動就是要衝擊一下格菲爾草原鎮枯燥的生活。「我這樣做只是想讓鄉親們變得活潑起來。不想讓他們一直把聚會當作開委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