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可是門偉大的藝術啊。我經常說——以前海多克和西蒙斯修建時裝商店大樓的新門面的時候,哈里的父親,‘’,總是跑來徵求我的意見,我就會告訴他,‘看這兒,’——他原本不想裝修門前的,我告訴他,‘安裝現代照明和留出大的展覽空間,這樣很好,但是你也要考慮一下建築藝術’,他聽了之後,滿臉笑容,說他也認為我是正確的,於是就讓工人在門前加了一個飛簷。」
「那是馬口鐵的!」旅行推銷員曾經觀察過。
雷米埃像一隻要開戰的老鼠一樣露出牙齒:「是啊,馬口鐵的怎麼了?這可不怨我。我告訴過要用磨亮了的花崗岩。真是受夠了你了!」
「我們走吧!過來,卡麗。我們快點走吧!」肯尼科特催促著她。
雷米埃在大廳裡等著他倆,偷偷告訴卡羅爾一定不要把那個旅行推銷員的粗魯放在心上——他只會到處亂跑。
肯尼科特咯咯地笑著說:「得了吧,寶貝,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更喜歡像雷米埃那樣懂藝術的人,而不喜歡像薩姆•克拉克和我這樣的笨蛋嗎?」
「親愛的!我們快回家吧,玩會兒撲克牌,說說笑笑,糊里糊塗,然後倒頭就睡,一覺到天亮。做個老老實實的好的女公民,那也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啊!」
三
格菲爾草原鎮《無畏週報》刊登了以下訊息:
星期二晚,本鎮各界名流在薩姆•克拉克夫婦豪華的新居歡聚一堂,歡迎本地名醫威爾•肯尼科特可愛的新娘,這是本季度格菲爾草原鎮最佳事件之一。新娘來自聖保羅,所有到場賓客均為她的魅力而傾倒。會上照例表演各種精彩節目,大家開懷暢談,非常熱鬧。最後有美味的茶點招待,聚會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結束。蒞臨的賓客有肯尼科特夫人、埃爾德夫人——
威爾•肯尼科特醫生,是近年來本鎮最受歡迎、醫術精湛的主治內外科的醫生之一,本週偕其新婚夫人從科羅拉多蜜月旅行歸來,本鎮各界人士均感高興與驚奇。新娘原名卡羅爾•米爾福特小姐,米爾福特氏在明尼阿波利斯和曼卡託是非常有名望的姓氏。肯尼科特太太多才多藝,不僅外表美麗,而且畢業於一所東部高校,成績優異。畢業之後曾在聖保羅公共圖書館擔任要職,肯尼科特醫生即在該城和她相識。格菲爾草原鎮竭誠歡迎她的到來,並預祝她在這個充滿活力的擁有兩個湖泊的城鎮生活快樂幸福,前程似錦。目前,肯尼科特夫婦暫時居住在波普拉大街的舊居,曾經醫生的母親在此管理,現在她已經回到了拉克–基–邁特老家,為此許多朋友感到惋惜,望其儘快歸來。
四
卡羅爾知道,要是想實施以前自己苦思冥想出來的那些「改革」,必須有一個起點。婚後的三四個月裡,有件事一直困擾著她,那就是自己內心無法平靜下來,雖然現在什麼事業也沒有,但還是陶醉在這個甜蜜的小家庭裡。
剛剛榮升為家庭主婦,她喜歡家裡的每一件東西——從後背一點也不牢固的錦緞扶手椅,到熱水鍋爐的銅製水龍頭,因此經常把它們擦得鋥亮鋥亮的。
她找到了一個女傭——來自斯坎迪亞•克羅辛的臉上時常掛著笑容的胖姑娘比阿•索倫森。比阿總是做出一些滑稽的事情來,因為她不僅想當好傭人,還想成為主人的知心朋友。有時候碰到爐子不通風,或者魚太滑,一下子就溜到了平底鍋裡,主僕二人就會一起哈哈大笑。
如今的卡羅爾穿上拖地長裙,就像是小姑娘扮成了老奶奶,上街買東西的時候總是昂首闊步,在路上不斷高聲和別的家庭主婦們打招呼。即使是陌生人,每個人都向她彎腰行禮,這樣一來,她就覺得她們是需要她的,她是屬於這裡的。在城市裡的各個商店裡,她僅僅是一位顧客,舉手投足都會讓店員感到厭煩。在這裡就截然不同了,她是肯尼科特醫生的太太,她喜歡吃的葡萄色的水果,還有她的禮貌舉止,大家不僅知道了,記住了,還經常被大家津津樂道……即使這些事情還不足以讓她心滿意足。
購物的時候,聽別人輕鬆愉悅的談話,也是一件讓人快樂的事情。在兩三個歡迎她的社交場合上,她對那些說起話來總是嗡嗡嗡嗡的商人很反感,但現在卻覺得只要有可談論的話題,那些人就是最令人高興的知己——他們會談些檸檬啊、透明薄紗啊,或者地板蠟之類的。前一陣兒,她和那個插科打諢的藥店老闆戴夫•戴爾大吵了一架,大家都不知道那是真是假。她故意說,在買雜誌和點心時,他多收她錢了;戴夫•戴爾則說她就是雙子城派來的密探。他一直躲在櫃檯後面不肯露面,直到卡羅爾氣得直跺腳,他才出來帶著哭腔說:「說實話,我今天真的沒有做過什麼缺德事——從來沒做過。」
她早已忘了大街給她的第一印象;對大街上的種種醜態,她也不會再那麼失望。她出門買過兩次東西后,就感覺一切都變了模樣。既然她從來都沒跨進過明尼瑪喜大旅館,她就當作從沒見到過它。克拉克的五金商店,戴爾的藥店,奧利•詹森和弗雷德里克•盧德爾梅耶,以及豪蘭•顧爾德的雜貨店,肉鋪,還有專門賣小商品的商店——在她眼裡,這些店鋪都一下子擴大了,把別的建築都給掩蓋了。她一走進盧德爾梅耶先生的商店,他就趕忙打著招呼。「早上好,肯尼科特太太。哦,今天天氣真好啊。」她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售貨架上沾滿的灰塵,或者女店員的笨手笨腳;甚至也忘記了自己第一次逛大街時,和這位老闆無言的交流。
卡羅爾要買的食品一般找不到,但這樣反而激起了她逛街買東西的興趣。當她好不容易在達爾•奧利森的肉鋪買到了牛犢腰子的時候,那種興奮真是無以言表,她說盡讚美之詞來表達自己的高興,還對那個身體強壯、頭腦精明的肉鋪老闆大大讚揚了一番。
現在她十分喜歡平靜的鄉鎮生活。她喜歡那些老人、農民和退伍軍人們,他們經常蹲在人行道邊上閒扯,像印第安人休息的時候一樣,隨意地把口水吐到大街上。
她發現了孩子身上的美好。
以前聽到已婚朋友說起自己是如何如何喜愛孩子的時候,她總是持懷疑態度。但是當她在圖書館工作時,卻發現孩子們也是獨立的個體,是具有自己的權利和幽默感的國家公民。那時,她總是不願意在孩子們身上花什麼時間,可現在她竟然一本正經地問貝西•克拉克她的寶寶風溼病恢復得怎麼樣了,而且跟奧斯卡•馬丁森一致認為誘捕麝香鼠一定很好玩。
有時候,她會有這樣的念頭:「要是我自己也有個小孩就好了。我的確想有一個。小小的——不!不!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而且我幹活兒太累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下啊。」
她在家裡休息,這時傳來一陣村子裡的喧鬧聲,這聲音到處都有,不管是在叢林裡還是在大草原上;那些聲音雖然普普通通,但是卻充滿了魅力——狗在汪汪吠叫,小雞飽餐之後心滿意足地咯咯直叫,孩子們在玩耍,楊樹間瑟瑟的風聲裡可以聽到一個男人正在使勁拍打毛皮地毯,一隻蚱蜢吱吱地叫,人行道上人來人往,比阿和食品店的送貨員在廚房裡高興地說著話,還有叮叮噹噹的鐵砧聲,以及從遠處傳來的鋼琴聲。
每個星期,她都要跟肯尼科特去鄉下至少兩次,或是在落日映照的湖面上打鴨子,或是探望病人,病人們都把她看成鄉紳夫人一般,並且還為她給他們送去了玩具和雜誌深表謝意。晚上,她經常和丈夫去看電影,還會熱情地向其他夫婦問好;如果天氣還不是太冷,他們就會坐在門廊,同乘汽車路過門口的鄉親們,或者正在清掃落葉的隔壁鄰居高聲說話。夕陽西下,空中的塵埃被照成了金黃色;大街上滿是焚燒落葉的香味。
五
但是她模糊地知道,自己需要一個知心朋友,傾訴內心所想。
有一天下午,卡羅爾正在很不耐煩地做著針線活兒,盼望著有人能打電話過來,這時,比阿來通報維達•舍溫小姐來訪。
維達•舍溫小姐兩隻碧藍的眼睛炯炯有神,但如果細看,就會發現她的臉上已經有了一些細細的皺紋,雖然沒有年輕時的光彩照人,但面色也不發黃;你會看到她的胸部也是平平的,手指因為要經常拿針,拿粉筆,拿鋼筆,已經變粗了;她的襯衫和平紋布裙子非常普通;她的帽子戴得也很往後,露出光禿禿的額頭。但是很少有人會看得這麼仔細。你就不用這麼操心了!她行動敏捷,卡羅爾根本就看不清楚。她就像一隻花栗鼠一樣活力四射。她的手指如同鳥兒拍動的翅膀;她同情的話語如同噴湧的泉水;她總是坐在椅子的邊緣,急於靠近和她說話的人,想把她的熱情和樂觀全都傳遞給別人。
她一衝進屋裡就開始傾訴:「一直也沒來看望你,千萬不要覺得我們這些做老師的怠慢了你,只是覺得,應該給你一段時間安頓下來,不想來打擾你。我就是維達•舍溫,現在中學裡交法語、英語還有其他幾門課程。」
「我一直希望能認識幾位老師。你知道,我以前是個圖書管理員——」
「哦,你就不用告訴我了。你的情況我全都瞭解。我知道的可多了——村裡的人對這些八卦最感興趣了。我們這裡簡直太需要你啦。我們這裡是一個可愛的忠誠的市鎮(忠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啊!),但是還是一塊未經雕琢的鑽石,我們需要你來為我們打磨它,這是我們都做不到的——」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不得不停下來呼吸一下,然後用一個微笑結束了她的恭維。
「要是我能夠幫助你——如果我偷偷告訴你我認為格菲爾草原鎮稍微有點兒不好看,那我是不是就犯了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呢?」
「這裡就是很醜!真是難看死了!不過在這個鎮上,你也就只能對我一個人說。(或許還可以跟蓋伊•波洛克律師說——你見過他嗎?——哦,你一定要見見他!——他真是一個好人——聰明,有文化,而且溫文爾雅。)但是對於這裡的醜陋,我並不是很在意。將來一定會改變的。是這裡居民的精神讓我看到了希望。這種精神是健全的、有益的,同時又是膽怯的。就是需要像你這樣充滿活力的人物來喚醒它。以後我會逼著你去做的!」
「那真是太好了。那我要做些什麼呢?我一直在想我們能不能請一位優秀的建築師來我們這裡做一次演講呢。」
「那固然很好,但是你不覺得先利用現有的機構來操作,會更好嗎?或許這樣做,你會覺得見效太慢,我一直在思考——我們要是能請你到主日學校去教書,那就好了。」
卡羅爾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感覺自己好像是在很親熱地跟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鞠躬一樣。「哦,是的,不過我恐怕不能勝任這種工作。我的宗教觀念是很模糊的。」
「我知道,我也和你一樣。我才不關心那些教條規矩。不過我堅信上帝是天父,人們都是兄弟,耶穌是領袖。你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吧。」
卡羅爾露出令人尊敬的神色,這時才想起來應該讓客人用些茶點了。
「在主日學校,你只管教就行了。這完全是看個人的影響力。我們這裡還有圖書館董事會。在這方面,你可是很擅長的。當然,我們還有一個婦女學習俱樂部——撒納託普西斯俱樂部。」
「她們都做些什麼呢?還是僅僅讀些從百科全書上胡拼亂湊的論文報告呢?」
舍溫小姐聳聳肩。「或許就是那樣吧。但是她們的態度是非常認真的。你要是有些新的興趣,她們一定會積極響應的。撒納託普西斯俱樂部的確做了不少有益於社會的事情——她們督促城鎮居民種了許許多多的樹,她們還建了一個農婦休息室。而且,她們對培養高雅情操和文化教養都很有興趣。所以——事實上,她們這個團體是獨一無二的。」
卡羅爾聽後感到些許失望——沒有一件是實實在在有助於鄉鎮建設的。她禮貌地回答道:「我會仔細考慮一下的。我必須首先到各處看一看。」
舍溫小姐猛然衝到她面前,撫摸著她柔順的頭髮,兩眼望著她。「哦,親愛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們正值新婚燕爾——我也把這個看成神聖不可侵犯的。家庭和孩子都需要你的照料,看著你的時候,他們的小臉笑得多麼可愛。還有灶臺和……」這時舍溫小姐突然把頭轉過去,背對著卡羅爾,激動地拍打著椅子的軟墊,嘴裡還繼續著剛剛的話題:
「我的意思是,有一天你要是準備好了,一定要來幫助我們啊……恐怕你會覺得我很守舊吧。是的,我就是很守舊!有很多東西是要堅決守護的。美國人的理想都是無價之寶。還有堅毅不屈的精神、崇尚民主的精神和積極進取的精神。或許不是在棕櫚灘,但仍然要感謝上帝。格菲爾草原鎮上是沒有社會階級區別的。我只有一個優點——對本國、本州和本鎮美國人的聰明才智和非凡氣魄始終有絕對的信心。我的這種信心是非常強烈的,有時候還會對那些傲慢的富足家庭產生一點小小的影響。我要時常激勵他們,讓他們相信理想——當然,也要對自己有信心。但是我還是習慣了墨守成規地教書。我需要像你這樣有批判精神的年輕人把我打醒。告訴我,你現在在看什麼書?」
「我在重讀《西倫•威爾的譴責》,你知道這本書嗎?」
「我知道,那本書寫得非常巧妙,但是有點晦澀難懂。那個人只想破壞,不想建設。一個憤世嫉俗的傢伙!哦,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是我真的看不出那些高階藝術品的意義在哪裡,它們根本就不能激勵我們這些工薪階級好好幹活兒。」
接著,她們對世界上最古老的話題展開了十五分鐘的辯論,即「藝術是永恆的美麗嗎?」卡羅爾振振有詞,強調觀察的忠實性。舍溫小姐則強調對於事物的陰暗面也要報以熱情和謹慎。最後,卡羅爾大聲喊道:
「儘管我們有很多分歧,但是我並不在意。只要不談莊稼,我願意和任何人討論任何話題。讓我們來衝擊一下格菲爾草原鎮的慣例吧:明天我們不喝咖啡,改吃下午茶。」
比阿高興地幫卡羅爾把祖傳的可摺疊縫紉機桌搬了出來,又黃又黑的檯面上佈滿了裁縫師傅裁衣描畫時留下來的虛線,她們在上面鋪上一塊繡花桌布,擺上卡羅爾從聖保羅帶來的淡紫色釉面的日本茶具。舍溫小姐把自己最近的計劃告訴了她——到鄉下放映富有道德意義的電影,燈光由「福特」汽車引擎帶動一臺行動式發電機提供。比阿被叫來兩次,把熱水瓶灌滿,還製作了肉桂色吐司。
五點鐘的時候,肯尼科特回家了,他盡力表現得十分有禮貌,好像只有這樣才配做一位有喝下午茶習慣的太太的丈夫。卡羅爾提議留溫舍小姐共進晚餐,還要肯尼科特把蓋伊•波洛克也請來,他是一個頗受大家推崇的律師,也是一個熱愛詩歌的單身漢。
果不其然,波洛克應邀而來。前一陣正好患了流行感冒,不然就去參加薩姆•克拉克家裡的歡迎派對了。
卡羅爾為自己的一時衝動感到後悔。自以為是的政客通常對新娘子開起玩笑來也不留情。但是當那個蓋伊•波洛克一進門,卡羅爾就覺得他與眾不同。波洛克看上去大約有三十八歲,瘦瘦高高的,很安靜,行為也是畢恭畢敬的。他說話的聲音很低。「非常感謝你們的邀請。」他說,他沒有發表什麼幽默的言論,也沒有問卡羅爾認不認為格菲爾草原鎮是「本州最生機勃勃的市鎮」。
卡羅爾猜想到,或許他一貫的灰色裡,還隱藏著上千種淡紫色、藍色、銀白色,或者其他的顏色。
晚飯的時候,他的言語暗示了自己對托馬斯•布朗爵士、梭羅、艾格尼絲•雷普利爾、亞瑟•西蒙斯、克勞德•沃什博恩和查理•弗蘭德的喜愛。他羞怯地列出了幾個偶像,但是看到卡羅爾這個讀書迷這麼感興趣,舍溫小姐又對他讚賞有加,他就大膽地說了下去。至於肯尼科特,只要能讓他的太太開心,他能遷就任何人。
卡羅爾很好奇為什麼像蓋伊•波洛克這樣的人能日復一日地處理那些日常的訴訟案件,為什麼他一直待在格菲爾草原鎮呢。她也不知道該問誰,解決她的這些疑問。至於為什麼波洛克繼續留在這裡,這其中必有什麼原因吧,只是肯尼科特和維達•舍溫不知道而已。她十分享受這份神秘感。她覺得很得意,而且自認為精通文學,現在已經有了那麼一小群人和交流。用不了太久,她就能向鎮上提供扇形窗,還能給大家介紹英國著名作家高爾斯華綏的情況了。她一定要做這些事情!她一邊把剛剛做好的甜食——椰子和橘子片端上去,一邊大聲對波洛克說:「你覺不覺得我們應該組建一個戲劇社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