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街 劉易斯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不可以呢?要是一個有名的外科醫生剛做完需要剖開肚子的手術,你過去跟他握手,你肯定會感到很驕傲吧。」

卡羅爾竭力表現出作為一個成熟女性應有的鎮靜,就像今天下午表現的一樣。「對,你說得對。我想——哦,親愛的,你知道嗎?你喜歡的那些人,我也很喜歡啊。看人就要看他們的本質。」

「嗯,不要忘了,看人的時候也要注意別人是怎麼評價他們的!他們都很有一套的。你知道珀西•佈雷斯納漢就是這個地方的人嗎?是這兒土生土長的!」

「佈雷斯納漢?」

「是的——你知道的——他是馬薩諸塞州波士頓的維爾維特汽車公司的總裁——造維爾維特十二型汽車——那是英格蘭最大的汽車工廠。」

「我好像聽說過他。」

「你肯定聽說過他。他早就是百萬富翁了!珀西幾乎每年夏天都要回來釣黑鱸魚,他說只要能從工作上脫身,他就更願住在鄉下,不願住在波士頓或紐約那樣的大城市。他一點兒也不介意和殯儀館老闆切斯特交往。」

「好了,別說了!我會——我會喜歡所有的人的!我會成為這個大家庭的一員的!」

薩姆領著她去見道森夫婦。

盧克•道森,是一名抵押貸款的出資人,北方大片土地的所有者,是一個猶豫不決的人,今天穿了一件柔軟的沒有熨燙過的灰色衣服,乳白色的臉上,兩隻眼睛往外鼓著。他的太太臉頰和頭髮都很蒼白,聲音微弱,行動遲緩。她穿了一件昂貴的綠袍子,胸前有飾帶,還垂著珠子串成的流蘇,後背紐扣中間有很大的空隙,給人的感覺就像這是她買來的二手衣服,怕原主人看見一樣。他們都很害羞。恰恰是督學喬治•埃德溫•莫特「教授」顯得很大方,他皮膚黝黑,像一位中國清朝官吏,握住卡羅爾的手,歡迎她的到來。

道森夫婦和莫特先生說完「很高興見到你」之後,就沒什麼話說了,但雙方還得繼續,於是他們的對話就變得很機械無趣。

「你喜歡格菲爾草原鎮嗎?」道森太太說起話來就像是在啜泣。

「哦,我相信我在這裡一定會過得非常開心的。」

「這裡的鄉親都很好。」道森太太沒什麼話說了就給莫特先生使了個眼色,尋求社交應酬方面的幫助。於是莫特先生就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

「我們這裡的人可都是很出色的。我不喜歡那幾個來我們這裡安度晚年的退休農場主,尤其是那幾個德國人。他們拒絕繳納教育稅,他們不想花一分錢。但其他人還是很有素質的。你知道珀西•佈雷斯納漢就是我們這裡的人嗎?他以前就在那棟古老的建築上過學!」

「我聽說的確是這樣的。」

「是啊,他現在就是一個汽車大王啊。他上次回來的時候,我還和他一起去釣過魚呢。」

道森夫婦和莫特先生雙腳都很疲憊,身體也不由得搖擺起來,從朝著卡羅爾微笑的臉上就能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倦意。但是她還是接著說下去:「莫特先生,請您告訴我:您嘗試過針對新的教育體系的試驗嗎?對現代幼兒園教育法或者加里教育法?」

「哦,那些東西啊。想成為改革家的人,大多數只不過是在尋求一個好名聲罷了。我崇尚的是手工訓練,但是不管那些愛標新立異的人提出什麼新的提議,我始終認為要建設完善的美國教育體制,拉丁文和數學這兩門課是必不可少的——天知道他們想要幹些什麼——我猜說不定就是讓學生們上上針織課,練習一下抖耳朵。」

聽著這位大學者的講話,道森夫婦微笑著表達他們的敬佩之情。卡羅爾則在等著肯尼科特把她救出去,派對上剩下的人就只知道等著看熱鬧。

哈里•海多克和久恩尼塔•海多克,還有麗塔•西蒙斯和特里•顧爾德大夫——他們是格菲爾草原鎮最年輕時髦的男女。卡羅爾被領著去見他們。久恩尼塔•海多克咯咯笑著向她招手,友好大聲地喊道:「你能來到我們這裡真是太好了!我們以後還會搞一些聚會的,比如跳舞啊,還有很多其他的。你一定要加入我們‘芳華俱樂部’。我們會聚在一起打橋牌,每月還會有一次晚餐會。你肯定會打橋牌,是吧?」

「不,不,我不會。」

「真的嗎?在聖保羅的人,不會玩那個嗎?」

「我一向就是個書呆子啊。」

「我們會教你的。打橋牌可是人生一大樂趣。」久恩尼塔變得有點盛氣凌人,剛剛看到卡羅爾的金色腰帶的時候,她還羨慕不已呢,現在卻看也不看了,甚至有點瞧不起。

哈里•海多克很有禮貌地說:「你覺得你會喜歡上我們這個古老的鄉鎮嗎?」

「我相信將來我一定會非常喜歡的。」

「這裡的人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也是些了不起的實幹家。當然,以前我有很多機會可以住在明尼阿波利斯市,但是我更喜歡在這裡。這個小鎮可是出過偉大人物的,你知道珀西•佈雷斯納漢就是我們這兒的嗎?」

卡羅爾意識到,剛剛洩露了自己不會打橋牌的事,這明顯削弱了她在這場生存競爭中的地位。她此時非常緊張,急於恢復自己的地位,於是轉過身同特里•顧爾德大夫攀談起來,這個年輕人很喜歡打彈子球,與她丈夫勢均力敵。她一邊媚惑地看著他,一邊侃侃而談:「我也要學打橋牌。不過我還是最喜歡到戶外去玩。我們為什麼不舉行一個划船派對呢?還可以去釣魚,想怎麼玩就怎麼玩,最後還可以來個野餐?」

「那真是太棒了!」顧爾德大夫贊同地說。這時他的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卡羅爾雪白光滑的肩膀。

「你喜歡釣魚嗎?釣魚可是我的最愛。我教你打橋牌吧,和打別的牌一樣好學。」

「我以前很擅長打比奇克紙牌。」

她知道比奇克是一種紙牌遊戲或者其他的什麼遊戲。說不定還是輪盤賭。但是這個謊話還算成功。久恩尼塔那張泛著紅暈漂亮的長臉露出懷疑的神色。哈里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謙虛地說:「比奇克?那好像是一種很大的賭博遊戲,是吧?」

這時卡羅爾身邊又來了幾個人加入他們的討論。她抓住機會大發議論。她開始大笑,說起話來也很輕佻,但是仍然給人很柔弱的感覺。她不是很會分辨他們的眼色。他們好像是劇場裡模糊的觀眾,她正在給他們表演一齣喜劇,劇名就是「肯尼科特大夫的小巧新娘」。

「我來到這裡,就是因為這裡有許多著名的開闊的場地。我以後看報紙一定只看體育專欄。前一陣兒在科羅拉多旅行的時候,威爾讓我的思想發生了轉變。有很多膽小如鼠的遊客不敢離開纜車一步,但是我決心成為安妮•奧克利,荒涼西部的女吸血鬼,因此我買了一條非常火辣的裙子,這樣才能在長老會艾奧維學校全體女教師的注視下露出我迷人的小腿。我從這個山頭跳到那個山頭,就像一頭身手敏捷的小羚羊。還有——或許你們認為肯尼科特大夫就是一個好獵手了,但是你們應該看看,我敢叫他把衣服脫得只剩內衣,然後到冰冷的山區小溪裡游泳。」

她知道他們正在細想這些讓人吃驚的事情,但至少久恩尼塔•海多克還一直在稱讚她,於是,卡羅爾繼續炫耀:

「我想我會毀了這位令人尊敬的威爾醫生的——顧爾德大夫,他是位好醫生嗎?」

這位肯尼科特的競爭對手,一聽到這種有損醫德的言論,停頓了幾秒,然後又恢復了原有的社交禮貌。「肯尼科特太太,就讓我告訴你吧。」他朝肯尼科特笑了一下,像是在暗示:不管他說什麼都是在開玩笑,並不是要和醫務界的同行搶生意。「鎮上有些人說,就診斷和開藥方來說,肯尼科特大夫還是得到了大家的認可,但是讓我悄悄告訴你吧——但是,為了上帝,你千萬不要告訴他我和你說的話——除了切掉左耳朵或者心電圖機發生了歪斜,別的更嚴重的事情,千萬不要去找他,他是幫不上你的。」

除了肯尼科特,沒人懂得這句話的真正意思,但是他們依舊放聲大笑。這時,薩姆•克拉克的派對沉浸在一片檸檬色的氛圍之中,錦緞嵌板閃閃發光,香檳酒、薄紗窗簾和支形水晶吊燈散發迷人光彩,還有一些愛玩的婦人。卡羅爾注意到,喬治•埃德溫•莫特和臉色蒼白的道森夫婦還沒有為她著迷。從他們的表情看來,好像正在猶豫是否要贊同這番言論。卡羅爾就把注意全放在了他們的身上:

「但是我知道有一個人,我是萬萬不敢和他一起去科羅拉多的!他就是道森先生!我相信他可是能一下把別人的心思看透的!有人介紹我們認識的時候,他緊緊地攥著我的手,太可怕了!」

「哈哈哈!」大家集體鼓掌叫好。道森先生樂得心滿意足。別人經常議論他——有人說他放高利貸、他心胸狹隘、他是個吝嗇鬼、他謹小慎微——但是還沒人說他這麼會挑逗女人。

「他太壞了,是吧,道森太太?你不會把他鎖起來吧?」

「哦,不會的,但是或許鎖起來更好。」道森太太回答道,她蒼白的臉上也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卡羅爾一直說了十五分鐘的話。她宣稱自己要籌劃一齣音樂喜劇,比起牛排,她更喜歡吃咖啡凍糕。她希望肯尼科特大夫永遠不要喪失向漂亮女人獻殷勤的本領,她還有一雙金色長筒絲襪。他們都張大嘴巴希望她繼續說下去,但是她就此打住說不下去了。她退到薩姆•克拉克碩大身軀後面椅子上,坐了下來。參加派對的所有人的臉上的笑紋都沒了,露出嚴肅的神情,他們站在那裡,希望有人能出來再把大家逗樂,但看上去已經毫無希望了。

卡羅爾仔細聽著。她發現格菲爾草原鎮上的人都不擅長說話逗樂。即使是在這個派對上,這裡有最時髦的青年男女,有喜愛打獵的鄉紳們,有值得敬重的知識分子,還有生活富足的金融界人士,就算他們高興起來,也像死屍一樣端坐著。

久恩尼塔•海多克嘰嘰喳喳地不停說話,但說的全是小鎮居民的生活瑣事:有人謠傳雷米埃•伍瑟斯龐打算買一雙灰色帶扣子的漆皮鞋;錢普•佩裡得風溼病了;蓋伊•波洛克的流行感冒怎樣怎樣了;還有吉姆•豪蘭患痴呆了,竟然把他家門口的籬笆都給塗成鮭魚肉那樣的橙紅色啦。

薩姆•克拉克和卡羅爾談論的都是關於汽車的話題,但是他沒有忘記作為東道主應盡的職責。當他嗡嗡說話的時候,眉毛總是忽上忽下的。他打斷自己的話,「要讓大家活躍起來啊。」他有點擔心地問他的太太:「你覺不覺得我要活躍一下氣氛?」他擠到客廳的中央,大聲嚷道:「鄉親們,來幾個精彩的表演吧。」

「好的,快點啊!」久恩尼塔•海多克尖叫起來。

「喂,戴夫,給大家表演一個‘挪威人捉母雞’的絕活吧。」

「太好了,那個節目很精彩啊,快點啊,戴夫!」切斯特•達沙韋也歡呼道。

戴夫•戴爾先生就表演了。

所有的賓客的嘴唇都在微微動著,隨時準備點到自己表演節目。

「埃拉,過來為我們朗誦一下那首《我昔日的情人》吧。」薩姆點名提出要求。

埃拉•斯托博迪小姐是艾奧尼克銀行總裁的女兒,現在還沒出嫁,是個老姑娘了。她乾癟的雙手相互抓了抓,不好意思地說:「哦,你們肯定不想再聽那種老節目了。」

「我敢打賭,大家都愛聽啊!」薩姆堅持著說。

「今晚我的嗓子不太好。」

「嘖嘖嘖!快點快點!」

薩姆大聲向卡羅爾解釋道:「埃拉可是我們的朗誦專家。她受過專業的訓練。曾經在密爾沃基學習了一年的唱歌、演講、戲劇藝術和速記。」

斯托博迪小姐朗誦起來。結束了《我昔日的情人》後,又應大家的要求,朗誦了一首特別樂觀的詩,是關於微笑的價值的。

還有四個其他的節目:一個是關於猶太人的,一個是關於愛爾蘭人的,一個是青少年的故事,還有一個是,納特•希克斯模仿馬克•安東尼在愷撒大帝葬禮上的演講,模仿得很拙劣。

在這個冬天,卡羅爾不得不重複看著這些節目,戴夫捉母雞七次,《我昔日的情人》九次,猶太人的故事和葬禮演講各兩次;但是現在她還是要假裝自己對這些節目很感興趣,因為她想做一個快樂的人,一個心地單純的人。每次演完這些節目,她和大家一樣失望,派對就會立即陷入昏睡的狀態。

他們已經放棄了尋找其他的樂趣;大家只好開始聊天,就像是在自己的店裡和家裡一樣自然。

那天晚上,他們照例把男女分開。卡羅爾被男賓們撇下,和一群婦女待在一起,她們的話題永遠離不開孩子、疾病和廚師——這大概就是她們的行話吧。卡羅爾心裡有些不滿。她記得以前曾經幻想過,自己會變成一個漂亮的小婦人,在客廳裡和一群聰明的男人展開唇槍舌劍。一想到那些男人們正躲在鋼琴和留聲機之間的角落裡談論事情,她的沮喪就被消除了不少。他們能夠超越主婦們的家庭瑣事,談論些抽象的問題和世界大事嗎?

她禮貌地看了道森太太一眼,嘰嘰喳喳地說:「我的丈夫怎麼能撇下我呢!我要過去揪他的耳朵。」她起身以少女的姿態鞠了一躬。她一直都多愁善感,所以養成了自私和孤芳自賞的秉性。她驕傲地走到房間裡,坐在肯尼科特的椅子扶手上,希望引起別人的注意和稱讚。

肯尼科特正在和別人閒聊,有薩姆•克拉克、盧克•道森、鋸木廠的傑克遜•埃爾德、切斯特•達沙韋、戴夫•戴爾、哈里•海多克,還有像是隱居了的艾奧尼克銀行的總裁埃茲拉•斯托博迪。他是1865年來的格菲爾草原鎮。當時他長得就像一隻兇猛的鳥——又尖又細的鷹鉤鼻,海龜一樣的嘴巴,兩道濃密的眉毛,酒紅色的臉頰,銀絲一樣的白髮,一雙傲慢的眼睛。對這三十年的社會變遷,他並不滿意。三十年前,韋斯特萊克醫生、朱利葉斯•弗裡克保律師、公理會牧師梅里曼•皮迪和他自己,可都是當地的領袖人物。那是毋庸置疑的;在那個時代,醫藥、法律、宗教和金融這些學科都是被貴族化了的;四個美國佬常常和那些追隨他們的俄亥俄人、伊利諾伊人、瑞典人和德國人閒聊,看似很民主,實際上卻是在通知他們。但是現在韋斯特萊克已經老了,幾乎要退休了;朱利葉斯•弗裡克保律師的生意大都被一些更活躍的年輕律師搶去了;皮迪牧師(不是現在的皮迪牧師)早就見上帝去了;埃茲拉雖然還是駕著灰色的馬車在大街上飛馳,但在這個墮落的汽車時代,沒人會去注意他了。這個小鎮就像芝加哥一樣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挪威人和德國人也有了自己的商店。社會領袖都是些普通的商人。賣釘子的和開銀行的,都是神聖的職業。這些暴發戶——克拉克夫婦、海多剋夫婦——沒有什麼尊貴可言。政治上,他們穩健而保守,但是當談到汽車、獵槍和一些時髦的新奇事物的時候,卻有說不完的話。斯托博迪先生覺得和他們沒有什麼共同語言。但是他那套帶復折式屋頂的磚房子至今仍是小鎮住宅之最啊,他保持著自己的鄉紳地位,不時地出現在年輕人之間,用冷冷的眼神提醒他們,要是沒有開銀行的人,他們那些粗俗的生意是根本做不下去的。

卡羅爾不顧規矩,走過來和男人們坐在一起,這時斯托博迪先生大聲地對道森先生說:「喂,盧克,比金斯第一次來溫尼巴格菲爾草原鎮是什麼時候?是1879年嗎?」

「不對!」道森先生有點生氣,「他是1867年離開弗蒙特的——不,等一下我想想,是1867年,肯定是那時候——當時,他還要求在離阿諾卡上游很遠的魯姆河邊分一塊地呢。」

「不是的!」斯托博迪先生大吼道,「他最初是住在藍地縣,他和他的父親一起!」

「他們在爭論什麼?」卡羅爾輕聲問肯尼科特。

「為了比金斯這個老傢伙有一條英國塞特犬,還是有一條盧埃林犬。他們一晚上都在爭論這個!」

戴夫•戴爾的一條新訊息把他們的爭論打斷了:「你們知道克拉拉•比金斯前幾天來過鎮上嗎?她買了一個熱水袋——還很貴呢——花了兩塊三!」

「哎呀!哎呀!」斯托博迪先生咆哮著說,「那是當然的,她就和她爺爺一樣,從來都不懂得節約。兩塊二——還是兩塊三?——兩塊三買一個熱水袋!法蘭絨裙子包上熱磚頭那不一樣能用嗎?」

「埃拉的扁桃體怎麼樣了,斯托博迪先生?」切斯特•達沙韋打著哈欠問道。

正當斯托博迪先生要說一下自己從生理和心理方面針對埃拉的扁桃體的研究的時候,卡羅爾暗暗思考著:「他們不是真的對埃拉的扁桃體,甚至她的食道也感興趣吧?不知道我能不能把他們從這些家庭瑣事上引出來,談點別的?不管別人是不是會罵我,冒個險,試試看吧。」

「我們這裡不會發生太多勞動糾紛吧,斯托博迪先生?」她很天真地問道。

「是的,太太,要感謝上帝。除了那些僱用的女僕和農場勞動力,我們是沒有其他糾紛的。跟那些幹農活的外國人打交道是很麻煩的;如果你不看好那些瑞典人,說不定他們一下子就變成了社會黨、平民黨,或者對你做什麼蠢事了。當然,如果他們得到了你的貸款,他們還是會講點道理的。我就會把他們叫到銀行裡和他們好好談談,告訴他們一些道理。我不介意他們變成民主黨,但是我絕不容忍我們這裡有社會黨。但是謝天謝地,我們這兒沒有大城市裡的那種勞動糾紛。甚至在傑克•埃爾德的鋸木廠裡也沒什麼糾紛發生,是不是,傑克?」

「是的,的確如此。我的廠裡不需要太多有技術的工人,大部分開始鬧事的都是那些脾氣古怪、貪得無厭、技術又不到家的工匠——他們就是因為看了太多無政府主義者的著作和工會檔案。」

「你贊同工會嗎?」卡羅爾問埃爾德先生。

「我嗎?我不贊同!我是這麼想的:要是他們認為自己受了什麼委屈的話,我並不介意和他們打交道——儘管也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們怎麼了——他們一點也不感激自己能得到這麼好的工作。但是,如果他們真心實意地來找我,就像人與人的真誠相處一個樣,我是願意和他們商量問題的。而且我對那些局外人不感興趣,那些四處奔走的工會代表,或者打著別的旗號的人——他們都是些有錢的大騙子,寄生在無知的工人身上!我還不需要那些人的插手,告訴我應該怎麼經營我的生意!」

埃爾德先生變得越來越激動,越來越有攻擊性,越來越愛國。「我一直贊成自由和憲法賦予人們的權利。如果有人不喜歡我的工廠,那他就走好了。同樣地,如果我不喜歡他,他也得立馬滾蛋。這就是僱傭關係了。我覺得這極其簡單,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總是把問題搞得那麼複雜、那麼天馬行空,去弄什麼政府報告、工資表還有一些上帝才知道的方法,這樣只會讓勞工地位變得稀裡糊塗。我付的工資,他們滿意就幹,不滿意就走。就這麼簡單!」

「對於利潤分成,你是怎麼看待的?」卡羅爾大膽地問道。

埃爾德先生怒喝般地回答了這個問題。這時其他的人都在嚴肅地點頭,連節奏都是一樣的,像是商店櫥窗裡可活動的玩具,有滑稽的中國官吏、法官、鴨子和小丑等。門一開,風一吹,這些玩具就開始搖擺。

「這所有的利潤分成啊、工作福利啊、保險啊,還有養老金全是一堆廢話。這隻會削弱工人的獨立性,並且還浪費了很多正當得來的利潤。這些乳臭未乾的半吊子思想家、婦女參政權論者,以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狗頭軍師,竟然還妄想告訴商人怎麼經營他的生意,還有一些大學教授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這些人根本什麼都不是,就是些偽裝了的社會黨!作為一個企業家,我肩負著不可推卸的責任,那就是擊退他們的每一次進攻,始終維護美國工業的整體利益。是的,女士,這是我的職責!」

埃德爾先生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

戴夫•戴爾補充道:「是啊!你說得對極了!他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挑撥者處以絞刑,所有的問題就都解決了。醫生,你覺得呢?」

「是的,就該這樣!」肯尼科特表示同意。

雖然卡羅爾不時插入這方面的內容,他們還是結束了這個話題,開始討論治安法究竟給酗酒的流浪漢判多長時間的拘役,是十天還是二十天。這可不是一個容易解決的問題。接著,戴夫•戴爾講述他自由自在到各地旅行的奇聞:

「開著我那輛廉價的小汽車出去玩,真是太棒了。大約一個星期前,我開車去了新沃坦堡,到那裡差不多四十三——不對,讓我想想:到貝爾戴爾十七英里,從貝爾戴爾到託根奎斯特是六又四分之三,就算是七英里吧,從那裡到新沃坦堡總共有十九英里——十七加七再加十九,那是,呃,讓我算算:十七加七是二十四,再加上十九,就算是二十吧,一共是四十四,不管怎麼說,從這裡到新沃坦堡,大約四十四英里。我們出發的時間是七點十五分左右,說不定還是七點二十分,因為我還要停下來加滿水箱,然後就穩穩地出發了……」

為了得到大家的承認,戴爾先生最後終於到達了新沃坦堡。

有一次——這是唯一一次,他們意識到了卡羅爾的與眾不同。切斯特•達沙韋傾下身子,喘著粗氣說:「喂,你們讀過《趣聞》雜誌裡面連載的《兩人出遊記》嗎?那簡直太棒了!天哪!寫那個的肯定是個精通棒球俚語的傢伙!」

其他人都竭力表現出自己還是有文學素養的。哈里•海多克說:「久恩尼塔總是看一些很有深度的高階作品,就像薩拉•赫特威金•巴茨寫的《木蘭花下》,還有《魯莽的牧場騎士》。但是我呢,」他自命不凡地向周圍看了一眼,好像是在讓別人相信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英雄曾經陷入過像他這般的尷尬境地,「我太忙了,根本就沒有時間讀書。」

「那些很難懂的書,我從來不讀。」薩姆•克拉克說。

就這樣他們結束了對文學的討論,傑克遜•埃爾德花了七分鐘的時間來闡述,為什麼他認為在明尼瑪喜湖西岸釣到的梭魚要比在東岸的好——儘管納特•希克斯在東岸也釣到過一條讓人羨慕的梭魚。

談話還在繼續。確實是在繼續啊!他們的聲音單調、渾濁、有力。他們都在極力炫耀,就像高階豪華臥鋪車吸菸室裡的闊佬一樣。他們的樣子並沒有讓卡羅爾感到厭煩,而是有點嚇到她了。她喘著粗氣暗自忖度:「他們對我還是很熱情的,因為我的丈夫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員啊。要是我是個外人的話,就只能求上帝保佑我了!」

她就像一座象牙雕像一樣,坐著一動不動,臉上的笑容也是不變的。她什麼也不想思考了,只是望著客廳和過道,觀察著他們暴露出來的無趣的市儈氣息。肯尼科特說:「室內裝修得很好,是吧?我覺得每家都該這麼裝修,多時髦啊。」她變得很客氣,仔細觀察上蠟的地板,硬木樓梯,還沒使用過的壁爐,爐壁上貼著像油布一樣的棕色瓷磚,桌巾上放著精雕細刻的花瓶,還有好幾個書櫃,裡面擺滿了書,上了鎖,看上去還挺嚇人的。裡面大多都是描寫行俠仗義的小說和一些還沒讀過的全集,如狄更斯、吉卜林、歐•亨利和埃爾伯特•哈巴德等人的作品。

她發現即使大談各種各樣的瑣事,還是不能支撐起整個派對。滿屋子充滿了猶豫不決的氣氛,就像籠罩在霧裡。大家使勁兒清嗓子,想把哈欠壓下去。男人們來回扯著袖口,女人們則把梳子插到後腦勺的頭髮裡,比任何時候都緊。

過了一會兒,傳來一陣咔嗒咔嗒的聲音,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現出希望的光芒。門開始搖擺,濃咖啡的香味飄了過來,戴夫•戴爾高興地用貓一般的聲音說:「吃的來了!」他們又開始喋喋不休。現在終於有事情做了。終於擺脫了剛才的無聊。大家吃起來真是不客氣——都有雞肉三明治啦,蜂蜜蛋糕啦,還有雜貨店裡買來的冰激凌。他們高高興興地把食物都吃光了。他們現在該回家了,隨時都能走人,要上床睡覺啦!」

客人們穿上外套,披上薄紗圍巾,相互告別,就一鬨而散了。

卡羅爾和肯尼科特一起走路回家。

「你喜歡他們嗎?」肯尼科特問。

「他們對我都很好。」

「呃,卡麗,你以後說話要小心一點,不要嚇到大家。儘量不要說什麼金色長筒絲襪呀,什麼故意把小腿露出來給學校老師看呀。」他用更溫和的語氣說,「你的話讓他們很開心,但是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多提防一些。久恩尼塔•海多克可不是什麼好人。我不會給她機會來說我什麼的。」

「我只不過是想活躍一下整個派對的氣氛!我這樣盡力使他們高興,難道錯了嗎?」

「不!不!親愛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在這群人裡面,你是唯一一個充滿活力的人。我的意思是——以後不要再談什麼大腿之類的話題了,這樣有傷風化。這裡的人思想都是相當保守的。」

她沉默起來,一想到那夥人盯著她,說不定還在批評她,嘲笑她,心裡就覺得很羞愧。

「不要這樣,不要再擔心了!」肯尼科特懇求道。

她還是保持沉默。

「天哪,真後悔剛才和你說了那樣的話。我的意思只不過是——他們都很喜歡你的。薩姆跟我說過:‘你可是來過我們鎮上的最標緻的女士。’他就是這麼說的;至於道森太太,我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你,她就是隻乾癟的老狐狸,但是她說過:‘你的媳婦既機靈,又聰明,聽她說話,我真是神清氣爽啊。’」

卡羅爾本來很喜歡聽別人的稱讚,還喜歡孤芳自賞,可是聽了這番恭維的話,她反而更加難過、更加悔恨了。

「求求你了!不要這樣!高興起來!」他嘴裡說著,焦急不安的肩膀和胳膊好像也在安慰她,這時他們已經到了自己家昏暗的門廊裡了。

「要是他們覺得我很輕佻,你會介意嗎?威爾。」

「我嗎?那還用說嗎?就算全世界都覺得你這裡也不好,那裡也不好,我才不會在乎呢。你是我的……哦,你就是我的靈魂!」

這時,肯尼科特給她的感覺是那麼的高大,巨石一般,可以讓她依靠。她摸索到他的袖子,大聲喊道:「我太高興了!被需要的感覺真好!你一定能夠忍受我的愚笨,是吧!你就是我的全部!」

她被肯尼科特舉了起來,抱到屋子裡;她的胳膊環繞著他的脖子,此刻,大街的一切都被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