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晚上克拉克夫婦邀請了幾個朋友到他家裡,想見見我們。」肯尼科特邊開啟手提包邊說。
「哦,他們真是太好了!」
「你看吧,我早就說過你會喜歡他們的。他們可是天底下最老實正直的人了。嗯,卡麗——你介意我先到診所裡待上一個小時嗎?我就是去看看那裡什麼情況。」
「不要這麼說,我當然不介意。我知道你恨不得馬上就開始工作呢。」
「你真的不介意嗎?」
「一點也不介意啊。快走吧,我會把提包收拾好的。」
肯尼科特獲得准許,立馬就跑了出去,去忙男人的事業了,但是動作如此之快,使得這位提倡婚姻自由的卡羅爾也不禁感到失望。她凝視著他們的臥室,陰鬱沉悶向她襲來,整個房間呈現出一個奇怪的「l」形:一張黑色的胡桃木床,床頭板上雕刻著蘋果和有斑點的梨;一個仿楓木的衣櫃,上面很怪異地鋪著一塊像墓碑的大理石板,幾個粉紅色的香水瓶和一個四周有花邊的針織墊子放在上面;還有一個普通的松木臉盆架和一個飾有花環的水罐和碗。整個房間充滿了馬鬃、長毛絨和花露水的氣味。
「人怎麼能在這些東西中間生活下去呢?」她不禁抖了一下。她看到那些傢俱就像是看到周圍坐了一圈老態龍鍾的法官,把她判了死刑,刑罰就是窒息而亡。搖搖晃晃的錦緞椅子吱嘎作響,好像在說:「憋死她——憋死她——讓她死了吧!」破亞麻布散發的氣味就和墳墓發出的氣味差不多。她獨自待在這所房子裡,對周圍的一切還是很陌生,死氣沉沉、備受壓抑的思緒籠罩著她。「我討厭這裡!我討厭這裡!」她喘著粗氣說。「為什麼我會——」
她記得,是肯尼科特的母親,把這些老古董從拉克–基–邁特的老家帶來的。「算了,別想了!其實它們還是滿舒適的。它們——還算舒適。除了——哦,這些東西太可怕了!我們要立即換掉才好。」
接著,她又想到:「當然,他不得不去診所看看情況——」
她以整理的藉口讓自己忙了起來,不去胡思亂想。她的那個印花布襯裡、配有銀鎖的手提包在聖保羅的時候是那麼惹人喜愛,現在竟成了毫無用處的奢侈品。她的那件薄薄的鑲著花邊的黑色無袖緊身雪紡襯衫也是很漂亮的,但要是在這裡穿,難免會讓人覺得輕佻,那張規規矩矩的床也會對它感到噁心。她趕緊把它扔到衣櫃抽屜裡,藏到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下面。
她還是放棄了整理衣物。走到窗前,用一種純粹的文學化的思想來欣賞小鎮的迷人之處——蜀葵、小路和麵色紅潤的村民。可是她看到的卻是基督復臨安息日會的另一面——一堵刷成紅褐色普通牆壁,周圍還裝著護牆板;教堂後面有一堆灰;一個沒有上過漆的馬廄;一條「福特」送貨車被卡在小巷。這就是在她閨房下面的風景;以後天天能看到這些——
「我不要這樣!我不要這樣!今天下午我是太緊張了嗎?難道是我病了?……天哪,我希望這不是真的!至少現在不是這樣!人們都喜歡說謊!書上的故事也不能信!他們一說到新娘那樣的事情,總是先一陣臉紅,然後感覺驕傲和興奮,但是——我不喜歡這樣!我會被嚇死的!那一天遲早會來的,但是——親愛的、看不見摸不著的上帝,求您現在千萬不要讓那樣的事情發生!那些滿臉鬍子,無所事事的老頭只知道要求我們生兒育女。不然讓他們來試試!……我希望現在不是這樣的!現在絕對不行!至少要等到我不討厭那堆灰了才行!……我不能再想了。我感覺自己要瘋了。我要出去走走,看看這裡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去了解一下將來我要征服的目標!」
她從家裡逃了出去。
她認真觀察著每一個混凝土十字路口,每一根拴牲畜的杆子,每一把清除落葉的耙子;她全神貫注地研究每一所房子。她思考著這些房子是幹什麼用的,半年後又會是什麼樣子,哪家主人會邀請她共進晚餐呢。從她身邊走過的這些人,現在毫不相關,以後或許會變成好朋友呢,或許也會變成讓她畏懼的敵人,這些人和世界上的其他人有什麼不同嗎?
這時她來到了一個小小的商業區,看到一個穿著羊駝呢外套的寬肩膀的雜貨店老闆,正在俯身整理店前斜面售貨臺上的蘋果和芹菜。她思考著以後會有機會同他講話嗎?如果她停下來對他說:「我是肯尼科特太太。希望有一天我能夠坦白地對你說,把一大堆破南瓜擺在櫥窗裡實在是不好看。」到時,他又會作何反應呢?
(雜貨店老闆叫弗雷德里克•f.盧德爾梅耶,他的店正好位於大街和林肯路的拐角處。卡羅爾認為只是自己在觀察別人,那真是大錯特錯,這和在城裡可是截然不同的。她認為自己這樣逛大街,別人是不會注意到的;其實當她剛剛走過這裡的時候,盧德爾梅耶先生就跑到店裡,咳嗽著對他的店員說:「我看見一個年輕女人沿著大街走了過去。我打賭她肯定是肯尼科特大夫的新娘子,她長得真好看,腿也很美,但是她穿著一件很平常的糟糕衣服,一點也不時髦,我好奇她以後來我們這兒會不會付現錢,我打賭她去光顧豪蘭•顧爾德商號的次數肯定比來我們這裡的多。喂,你這是怎麼弄的燕麥粥海報啊?」)
二
走了三十二分鐘,卡羅爾就把整個小鎮逛遍了,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現在她正站在大街和華盛頓路的交叉路口,失望湧上心頭。
大街兩旁是些兩層的磚砌的商店和一層半高的木頭住宅,兩條混凝土路之間是一大片爛泥地,大街上的「福特」汽車和運木材的貨車亂作一團,這種小地方是不會引起卡羅爾的興趣的。每條街道的兩側都有直直的、寬寬的、可以看到大草原的豁口。她深深感到這片土地的巨大、空曠。在大街的北端,幾排房子以外的農田裡,有一架大風車的鐵骨架,看上去和死牛肋骨沒什麼區別。她想,當北方寒冬來臨的時候,這些一點保護設施都沒有的房子肯定會蜷縮在一起,它們怎麼能夠抵禦從大荒原上疾馳而來的風暴呢。那些褐色的房子又小又脆弱,也就只配給麻雀做窩,怎麼能做給人們帶來歡顏笑語溫暖的家呢。
她安慰自己這街上的落葉也是很壯觀的啊。楓葉是橘紅色的,一堆堆樹莓顏色的東西是橡樹葉。這一片片草地傾注了園丁不少的心血。但是這種想法又怎麼會持久呢。那些樹木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片稀疏的林地。這裡根本就沒有一個能供人欣賞的公園。況且格菲爾草原鎮根本就不是本縣的首府,而是瓦卡明,這裡不可能有縣法院和它周圍的景緻。
明尼瑪喜大旅館是格菲爾草原鎮最好的建築了,這裡歡迎四方來客,並給他們留下小鎮是個美麗富饒的地方的印象。卡羅爾透過滿是蒼蠅屎的旅館玻璃窗往裡瞧著。明尼瑪喜大旅館是個破舊的高高的建築,但是質量卻很一般,由三層樓高的黃色條紋木板蓋成,每個牆角都覆蓋著沙色松木板,裝飾板被石頭代替。旅館辦公室裡,卡羅爾可以看到一條條髒乎乎的地板,地板上光禿禿的只有一排像得了佝僂病的椅子,兩個椅子之間擺著一隻黃銅痰盂,還有一張寫字桌,桌上玻璃板下面壓著用珍珠母字母製成的廣告。再遠一點,是餐廳,裡面有一堆汙漬斑斑的桌布和番茄沙司瓶子。
她再也不想多看這個明尼瑪喜大旅館一眼。
這時一個男人打著哈欠從戴爾的雜貨店出來走向旅館,他穿著一件無卷邊袖頭的襯衫,一個粉紅色臂章套在胳膊上,戴著亞麻布硬領,但是沒有系領帶。他靠著牆渾身抓了一會兒,就開始嘆氣,然後同一個斜靠在椅子上的男人無聊地閒扯。一輛木材火車吱吱嘎嘎地開過大街,它長長的綠色車廂裝滿了大捆大捆紮籬笆用的帶刺鐵絲網。一輛「福特」汽車正在倒車,發出巨大聲響,好像車子要裂成幾塊一樣,然後又恢復正常,嗚嗚開走了。從希臘人開的糖果店裡傳出花生烘烤器的啪啪聲響,油炸花生的香味瀰漫開來。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聲音,能顯示生命的跡象。
卡羅爾想跑,想逃離這個正在慢慢融入她的生活的大草原,她想尋求城市的庇護。她曾經想要創造一個美麗鄉鎮的夢想現在看來是多麼的可笑。每一道灰灰的牆壁都滲透出一種令人生畏的氣息,她沒有能力克服這一切。
她在大街上徘徊,從這邊走去,又從那邊走回來,仔細望著道路的交叉口。這是她自己的大街觀光旅行。短短十分鐘,她看到的不僅是被稱為格菲爾草原鎮的心臟地帶的地區,還是從阿爾巴尼一直到聖迪戈的千千萬萬個市鎮的縮影。
拐角的建築是戴爾的雜貨店,這個房子蓋得很整齊,但是由於是用人造石塊砌成的,看上去缺少真實感。店裡有一個油膩膩的大理石冷飲櫃,還有一盞電燈,燈罩上有紅色、綠色和黃色的裝飾,投下的陰影也是五顏六色的。一堆堆牙刷、梳子和刮臉用的肥皂亂放著。貨架上擺放著裝肥皂的紙盒、小孩玩的吊環、花卉種子和黃色包裝的專利藥品,有的是專治「肺癆」的,有的是治「婦科病」的,還有鴉片和酒精的有毒混合劑,她丈夫開給病人的藥方就是在這裡配製。
二樓的窗戶底下掛著一塊黑底金字招牌,「w.p.肯尼科特醫生,主治內科」。
有一家非常小的木頭結構電影院叫作「玫瑰宮電影院」。從外面的平板廣告畫,人們就可以知道正在上映的電影是《戀愛中的胖子》。
豪蘭•顧爾德雜貨店。展示櫥窗裡擺著一大堆黑乎乎的熟透了的香蕉和萵苣,一隻貓正趴在上面睡覺。貨架上的紅色縐紙已經褪色,有的地方已經被撕破了,還沾著一圈圈汙漬。二樓的外牆上掛著各會社的牌子——派西亞斯騎士團、麥卡比學會、林業商會和共濟會。
達爾•奧裡森肉鋪飄蕩著一股血腥味兒。
一家珠寶店裡陳列著不少女士腕錶,看上去是鍍錫的。人行道邊上擺著一座巨大的木頭鍾,但現在已經不走了。
一家蒼蠅亂飛的小酒店門前掛著一塊閃亮的金色搪瓷威士忌招牌,沿大街往下走還有幾家小酒店。不新鮮的啤酒的氣味從裡面散發出來,同時還傳出聲音粗獷的洋涇濱德語或者萎靡之音——聲音微弱無力,讓人感覺頹廢、不思進取——整個氣氛很像是礦區勞工的宿營地,但還不及他們有活力。許多小酒店門前坐著一群農家婦女,等待著丈夫喝醉後一起回家。
有一家叫「煙館」的香菸商店,裡面擠滿了年輕小夥子,他們正在擲骰子賭菸捲。貨架上擺著許多雜誌,以及印著穿條紋泳衣、忸怩作態的肥胖妓女的各式照片。
一家服裝店,櫥窗裡展示了幾雙「血紅色趾部凸起的牛皮鞋」。裡面的模特臉上塗得就和死屍一樣,嶄新的衣服套上去,頓時就顯得陳舊而沒有光彩。
格菲爾草原鎮最大的商店就是海多克•西蒙斯時裝公司。商店一層的門面都是櫥窗鑲著銅邊、閃閃發亮的大塊玻璃;二樓鋪著讓人一看就心情愉悅的彩色花磚。有一個櫥窗陳列著高階男裝,還擺著帶花凸紋布的領子,橘黃色領子上裝飾著淡紫色雛菊圖案。新鮮、乾淨和舒適的感覺油然而生。海多克•西蒙斯時裝公司。海多克,她想起來了,她在火車站見過海多克一次;他叫哈里•海多克,三十五歲左右,看上去很活躍。現在她感覺這個人很了不起,他就像個聖人一樣。他的商店竟然這麼幹淨!
阿爾塞克•埃格百貨商店,來自斯堪的納維亞的農夫經常光顧那裡。又窄又暗的櫥窗裡展示著一堆質地稀薄的緯緞、劣質的條紋棉布、專門為腳踝外凸的女士設計的帆布鞋、卡在撕破過的硬紙卡上的鋼製紐扣和紅色玻璃紐扣、一條棉毯子,以及擺在曬褪了色的女式襯衫上的花崗石紋煎鍋。
薩姆•克拉克的五金商店就在前面,一看裡面就是做五金生意的。有獵槍、攪乳器、一桶桶的釘子和樣子漂亮、閃閃發光的屠刀。
切斯特•達沙韋傢俱店。擺著一長溜帶皮坐墊的笨重的橡木搖椅,就像睡著了一樣,氛圍陰沉。
比利午餐館。溼漉漉的蓋著油布的櫃檯上擺著幾個沒有把手的厚厚的杯子,不時傳來洋蔥味兒和炸肥豬肉的油煙。門口,一個小夥子嘖嘖地吸著一根牙籤。
還有一家貨站,專門收購奶油和土豆,裡面瀰漫著牛奶廠的酸味兒。
「福特」車行和「別克」車行互相面對著,都是當地常見的一層磚砌水泥建築。新車舊車都停在被油漬染黑了的混凝土地面上。周圍還有一些輪胎廣告。試驗馬達時,總是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聲,刺激著人們的神經系統。板著臉的小夥子都穿著卡其工裝褲。這是小鎮上最富有生機活力的地方。
一個專門經營農具的大型貨棧。裡面堆滿了綠色的路障和金黃色的輪子,還有車軸和陰沉的座椅,這些都是用於農業生產的土豆種植機、撒肥器、草料切割機、圓盤耙和各種各樣耕犁的附件——卡羅爾對這些東西一無所知。
一家飼料行,窗玻璃上粘了一層麩皮粉末而變得不透明,屋頂上還印著一幅專利藥品的廣告。
瑪麗•埃倫•威爾克斯太太經營的藝術品商店儼然就是一座每天免費開放的基督教科學派圖書館,供人們探索藝術的美妙。最近這間小木板房剛剛塗上灰墁。房間裡有一個稀奇古怪但是很精緻的櫥窗:裡面有幾個先是模仿樹幹、後來卻變成鍍了金黃色斑點的花瓶;一個標著「格菲爾草原鎮歡迎您」的鋁製菸灰缸;一本基督教科學派雜誌;一個印著一小朵罌粟花的沙發靠墊,花上繫著緞帶,上面放著一束束顏色協調的繡花絲線。往店裡面一瞥,還可以看到劣質畫作和名畫的複製品,但都印得很糟糕;貨架上還有唱片和照相機膠捲、木製玩具;一個滿臉焦慮的小婦人正坐在一張搖椅上,椅子上鋪著褥墊。
一家理髮店,裡面還有檯球廳。那個套著襯衫袖子的人可能就是老闆德爾•斯納弗林,他正在給一個長著碩大喉結的男人刮鬍子。
納特•希克斯裁縫店,就在大街附近的一條小巷裡。是一棟一層建築,門前掛著一幅時裝圖樣:幾個長得和草耙一樣的人,穿著跟鋼板一樣硬的衣服。
在街道的另一邊是一座陰森森的紅磚砌成的天主教堂,大門被塗成了黃色。
郵局設在一個發了黴的房間裡,僅僅是用玻璃和黃銅把它和後半個房間隔斷開來,那裡以前可能是個商店。一個傾斜的寫字檯靠在磨得發黑的牆壁上,上面胡亂放著郵局通告和徵兵告示。
小學校舍的地上鋪上了煤渣,牆是黃磚砌成的,看上去非常的潮溼。
州立銀行外面的木板都塗上了灰墁。
國立農業銀行,是一座愛奧尼亞神廟樣式的大理石建築,看上去非常的純潔、高雅、幽靜。一塊銅牌上寫著「埃茲拉•斯托博迪總經理」。
小鎮上還有十多個類似的商店和機構。
在這些建築後面,或者在它們之間,還有許多房子,既有簡陋的小屋,也有寬敞、舒適的大房子,那象徵著富足卻了無情趣的生活。
除了那座愛奧尼亞神廟樣式的銀行,整個小鎮沒有一座建築能讓卡羅爾看上眼;這足以說明,在格菲爾草原鎮發展的五十年裡,該鎮公民主動察覺到必須改變一下這些普普通通的房子讓家鄉變得更美好更吸引人,以此目的來建造的建築不超過十幾座。
卡羅爾心裡很不高興,不僅是因為鎮上的房子表現出的毫不誇張的醜陋和呆板乏味讓她難以忍受,最主要的是因為它們毫無計劃可言,臨時的建築雜亂成堆,還有那些褪了色的讓人看了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的顏色。街上到處豎著電燈線杆、電話線杆,還亂放著汽車油泵和一箱箱貨物。自己蓋房子的時候根本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有一個一層小平房夾在沿街店鋪之中,它一側是由兩層磚砌店鋪組成的一大片新「街區」,另一側是用耐火磚修建的「奧弗蘭」車行,現在這裡開了一家女士帽店。白色的農業銀行被一家耀眼的黃色磚樓雜貨店擠到後面去了。有一家店鋪的屋簷好像是用鍍鋅鐵板鋪起來的,看上去就像打了個補丁;臨近房子的屋頂則是由磚頭組成的一垛垛錐體和用紅砂岩砌成的角錐體的屋頂。
卡羅爾從大街逃回了家。
她一直認為,只要這鎮上的人足夠好相處,別的她都無所謂。但是她卻看到一個年輕小夥子在商店前面遊手好閒,一隻髒手還一直抓著遮陽棚的繩索;一箇中年男子一直盯著別的女人看,好像已經厭倦了平淡無聊的婚姻;一個老農身子骨很硬朗,但是全身髒兮兮的,他的臉就像剛從地裡刨出來的土豆。這幾個男人,至少有三天沒刮過鬍子了。
「就算他們沒法在這個大草原上建設一個宮殿,但至少沒什麼東西阻礙他們買個刮鬍刀片吧?」卡羅爾感到非常的憤怒。
她一直做著思想鬥爭:「肯定是我想錯了,大家在這裡過得很好啊。這個地方總不會時時刻刻都是我看到的醜陋的一面。肯定是我的想法有問題,但是現在我還看不出來。我不會讓這種思想一直伴隨著我的。」
由於太擔心,她像瘋了一樣地回到家裡;這時,她發現肯尼科特正在等著她,高興地問她:「出去散步了嗎?怎麼樣,喜歡格菲爾草原鎮嗎?那片大草地和樹林很好吧?」她自我保護性地回了一句:「這個地方真有意思。」她以前很少這樣的。
三
卡羅爾搭乘的那列火車同樣把比阿•索倫森小姐送到了格菲爾草原鎮。
愛笑的比阿小姐身體健壯,皮膚曬得黝黑,她已經厭倦了莊稼活兒。她非常渴望城市的生活,一想起來就感覺很興奮,為了享受一下這樣的生活,她作了一個決定,就是「去格菲爾草原鎮當女傭」。她心滿意足地拖著硬紙板行李箱走出火車站,去找她的表姐蒂娜•瑪姆奎斯特。她的表姐是盧克•道森太太府上的女管家。
「好吧,你還是到鎮上來了。」蒂娜說。
「是啊,我想找份工作。」比阿回答道。
「哦……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有啊,吉姆•雅各布森。」
「太好了,見到你真高興。你幹一星期活兒想要多少工錢?」
「六美元。」
「這裡沒人會出那個價錢的。不過別急!肯尼科特大夫剛剛從城市娶回一位小姐,說不定她會僱用你,給你那麼多錢。你先去外面逛一逛吧。」
「好的。」比阿說。
這真是太巧了,卡羅爾•肯尼科特和比阿•索倫森在同一個時間逛了這條大街。
比阿從來沒有到過比斯坎迪亞•克羅辛更大的市鎮了,那個市鎮也僅僅只有六七十個居民。
當她沿著大街往前走的時候,她就在冥想,竟然能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出現那麼多的人,真是不敢想象。我的天哪!要是和這些人混熟了,那恐怕要花上幾年的時間吧。你看他們也穿得這麼漂亮!那位身材高大的紳士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粉紅色襯衫上還彆著一顆寶石呢,這和穿著褪了色的藍斜紋布工作服的鄉巴佬截然不同。那位漂亮的女士穿著連衣裙真好看(不過那件衣服肯定很難洗)。還有這麼多的商店!
斯坎迪亞•克羅辛一共只有三家鋪子,哪像這裡的商店處處都有,整整佔了四個街區呢!
時裝商店竟然有四個穀倉那麼大,我的天哪!一個人走進去,就會有七八個店員盯著你,這真是太嚇人了。穿著男裝的模特就和真人似的。來到阿克塞爾•埃格商店,就和到了家一樣,裡面有很多瑞典人和挪威人,別在硬紙卡上的紐扣比紅寶石還要漂亮。
那家藥店裡冷飲櫃檯真是太漂亮了,又大又長,全是大理石的;櫃檯上還掛著一盞大燈,我從沒見過那麼大的燈罩,幾乎把所有顏色的彩色玻璃都嵌在上面了;那些冷飲龍頭都是銀製的,正好從燈的底座下面通出來!在冷飲櫃檯的後面有很多玻璃架子,還有很多瓶裝的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新型飲料。要是能有人把我帶到那裡就好了!
有一家旅館,非常的高,比奧斯卡•托爾福森新蓋的紅色穀倉還要高;一層壓一層,總共有三層,你得使勁抬頭往後仰才能看得到樓頂。旅館裡有一個看上去很神氣的旅客,那個人一定經常往芝加哥跑吧。
哦,要知道這裡的人可真是絕頂漂亮!剛剛有位小姐從身旁走過,看年紀應該和比阿差不多大吧;她穿了一套嶄新的淺灰色衣服,腳上是一雙黑色無帶便鞋。她看上去也是在遊覽這個市鎮,但是你沒法瞭解她對這裡是什麼想法。比阿真想像她那樣從容不迫,沒有人敢來招惹她,那才是高雅大方啊!
一座路德教堂。這個鎮上說不定還有動聽的佈道呢,星期天,是啊,每個星期天竟然有兩次!
還有一家電影院!
那是一家正規的影院,而且專門放映電影。招牌上寫著「每晚更換新片」。每晚都放電影啊!
在斯坎迪亞•克羅辛也有電影,但是每隔兩個星期才放一次,而且索倫森一家人要開一個小時的車才能趕到那裡——爸爸又那麼吝嗇,捨不得買輛「福特」車。可是在這裡,任意一天晚上,她都可以戴上帽子,不到三分鐘就能走到電影院,在那裡你可以看到穿著晚禮服的可愛女士們,以及比爾•哈特,你可以看到任何東西。
他們怎麼能有這麼多商店呢?真厲害!這裡有家商店是專門賣捲菸的,還有一家專門賣藝術品的商店,那裡有繪畫作品、花瓶之類的東西。哦,那個大花瓶做得真是太美了,看上去和天生的樹幹一模一樣。
比阿站在大街和華盛頓路的拐角處,城市的喧囂讓她感到害怕。大街上竟然同時並行著五輛汽車——其中一輛車特別大,要買下它至少要花兩千美元吧——有一輛公交車正在開往火車站,車裡坐著五位衣著講究的乘客;有一個男人正在張貼畫著洗衣機的大紅廣告;珠寶店老闆正在把放在真絲天鵝絨上的手鐲、腕錶和其他珍寶陳列出來。
要是每週有六美元的工錢那該多棒!就算兩美元也行啊!只要能住在這裡,就算幹活兒一分錢也拿不到,那也值得啊。想一下,每到晚上,華燈初上——而且這還不是普通的燈,是電燈!可能還會有一位紳士般的朋友帶你去看電影,給你買加香草飲料的草莓冰激凌!
比阿緩慢地走了回去。
「怎麼樣?喜歡這裡嗎?」蒂娜問。
「是的,我很喜歡這裡。我非常希望自己能待在這裡。」比阿回答道。
四
為了歡迎卡羅爾的到來,在薩姆•克拉克新蓋的房子裡要舉行一個派對,他這所房子可算是格菲爾草原鎮上最大的房子之一。房子周圍有非常乾淨的護牆板,形狀是堅固的正方形,有一個小塔樓,還有一道帶頂棚的大門廊。房子裡面擦得閃亮,堅硬挺括,看了就讓人心情愉悅,就像看到一架嶄新的櫟木豎式鋼琴。
薩姆•克拉克慢慢走到門口,大聲喊道:「歡迎你,年輕的太太!全鎮的鑰匙都交給你!」卡羅爾看著他,露出懇求的神色。
她看到他後面的過道和客廳裡,坐了一大圈規規矩矩的客人,就好像是在參加葬禮一樣。他們都拘謹地等在那裡!他們等的就是卡羅爾啊!她本來想準備一番優美的語言來表達自己感激之情,可現在一點兒勇氣都沒有了。她哀求薩姆說:「我可不敢面對他們!他們對我的期望太高了。只要有人咕噥一聲,我就會被生吞了啊!」
「不要這麼說,小妹妹,他們都會像我一樣喜歡你的,如果我不怕你的那位醫生揍我的話!」
「但是——我還是不敢!我的右邊全是他們的臉孔,前邊也是他們的臉孔,他們都在看著我呢,他們對我充滿了好奇!」
她覺得自己太激動了;她想,聽了她這樣的話的薩姆肯定覺得她是瘋了。沒想到薩姆卻咯咯地笑起來,說:「那你乾脆躲在我薩姆胳肢窩下面吧,要是誰敢一直盯著你看,我就把他趕出去!咱們進去吧!看我的吧——女士們的最愛,新郎官們的夢魘啊!」
他的胳膊環繞著她,把她領了進去,向裡面的人大喊:「太太們,爺們兒們,新娘子來了!我就不把我們一一介紹一遍了,反正她也一下子記不住你們那些土裡土氣的名字,你們這個秘密法庭就散了吧!」
他們禮貌地偷偷笑著,但卻仍舊一動也不動,坐在那裡直直地盯著新娘子。
為了今晚的聚會,卡羅爾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的髮型非常的端莊:捲髮往兩邊分開,短髮低垂在額頭,後面還盤著一條辮子。現在她就後悔了,不應該把頭髮疊得那麼高。她穿著一件細麻紗的連衣裙,配著一條金色的腰帶,方形的領口很低,別人幾乎可以看到她的脖子和線條優美的肩膀。當大家齊刷刷地看著她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今天穿錯衣服了。她真希望自己今天穿的是一件老處女的高領口衣服,但轉念一想,她覺得要是圍上在芝加哥買的那條鮮豔的磚紅色圍巾,一定會嚇到他們的!
在薩姆的帶領下,她圍著客人走了一圈。她用呆板機械的聲調說出幾句措辭穩妥的話:
「哦,我相信我一定會非常喜歡這裡的,」還有「是的,我們在科羅拉多山區度過了很多美妙的日子,」還有「是啊,我在聖保羅住過幾年。尤克里德•p.延克嗎?不是,我不記得見過他,但是我確信我聽說過這個名字。」
肯尼科特把她領到一邊,小聲對她說:「現在我就把他們一個一個地介紹給你。」
「你先告訴我一些他們的情況吧。」
「坐在那裡的那對漂亮的夫婦就是哈里•海多克和他的太太胡安妮塔。哈里的父親擁有時裝公司的大部分股權,但卻是哈里在實際經營這家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是很上進的。坐在他旁邊的是藥房老闆,戴夫•戴爾——今天下午你已經見過他了——他可是一個打鴨子的好手。在他後面的那個高個子,叫傑克•埃爾德——你也可以叫他傑克遜•埃爾德——他擁有一家鋸木廠,和明尼瑪喜大旅館,他在國立農業銀行裡也有相當多的股份。他和他的太太都很喜歡各種運動——他、薩姆和我就經常一塊去打獵。那個老人就是盧克•道森,本鎮的首富。挨著他坐的就是裁縫納特•希克斯。」
「真的嗎?是個裁縫?」
「是啊,為什麼不能是呢?或許我們這裡有些落後,但是很民主,人人平等。我和納特去打獵,就像我跟傑克•埃爾德去打獵一個樣。」
「聽你這麼說,我真是太高興了。在正式的社交場合,我從沒見裁縫出現過。跟裁縫見面的時候,不用想你還欠他多少賬,這多有意思啊。那麼——要是讓你跟一個理髮師出去打獵,你也不會介意吧?」
「不,那也不一定,不過——我們也不必把民主理解成那個樣子。再說,我和納特已經認識好多年了,而且他是一個好射手——僅僅是這樣子,明白了嗎?納特旁邊坐著的是切斯特•達沙韋。他很愛說話,要是和你談論起宗教、政治、書或者其他任何話題,他就會拉著你講個沒完。」
卡羅爾禮貌地凝視著達沙韋先生,對他很感興趣,他皮膚黝黑,長著一個大嘴巴。「哦,我知道了!他是傢俱店老闆!」她為自己能記起這個人感到非常高興。
「是啊,他還開了一家殯儀館呢。你以後肯定會喜歡他的,來跟他握握手吧。」
「哦,不,不!他不會——他不會親自給屍體抹香料防腐吧——不是親自做吧?我可不敢和一個殯儀館老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