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街 劉易斯 第2頁,共2頁

這片耕作的土地在光的照射下色彩斑斕。陽光照在耕地的殘茬上,閃閃發光,看了就覺得眩暈;大片積雲投下的陰影在低矮的丘陵上滑行;跟城市相比,這裡的天空更加寬廣、更加高遠、更加蔚藍……這是她總結出來的。

「這真是偉大的祖國啊,你就是廣大人民的故鄉!」卡羅爾低聲吟唱。

肯尼科特的輕聲暗笑把她從沉思中驚醒過來:「知道嗎,再過一個站就是格菲爾草原鎮了,咱們到家了!」

家,這個字讓卡羅爾感到很恐懼。難道她真的無法逃離了嗎?一輩子都要住在這個叫格菲爾草原鎮的地方?身邊這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竟然敢這麼定義她的未來,現在看上去,他就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她在座位上轉過身,盯著他。他是誰?為什麼和自己坐在一起?他和她根本就不是一類人!他的脖子那麼粗,說起話來也那麼粗俗;他比她大了十二三歲;他一點魅力都沒有,沒有冒險精神也沒有什麼好奇心。她真不敢相信以前竟然和這個男人共枕而眠。這就像是一個夢,夢境真實存在,但卻不想公然承認。

她告訴自己,這個男人是多麼的好,多麼可讓人依靠,多麼善解人意。她摸了一下他的耳朵,手指輕輕滑過他結實的下巴,然後再一次轉過身,認真思考著格菲爾草原鎮。那個小市鎮應該不會和剛才荒涼貧瘠的地區一樣吧。一定不會的!為什麼呢,因為那裡人口就有三千啊,這可不是個小數目。鎮上有六百多棟房子呢,而且格菲爾草原鎮附近的湖泊也是很美的,她在照片上就已經見識過了。景色真是迷死人了……可不是嗎?

當列車離開瓦赫基恩揚站的時候,卡羅爾就開始很緊張,等著看那些湖泊——那將是她未來生活的開端。但是當她在鐵軌的左側發現它們的時候,她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些湖泊和照片上的十分相似。

離格菲爾草原鎮還有一英里的時候,列車爬上一座彎彎曲曲的小山嶺,小鎮的全貌立刻一覽無餘。她激動地突然站起來,拉起車窗,向外張望,左手手指顫顫巍巍地按在窗沿上,右手則緊按在自己的胸前。

她發現,原來格菲爾草原鎮只不過是剛才路過的那些小鎮的放大版。也就在肯尼科特的眼裡,格菲爾草原鎮才那麼與眾不同。廣闊的草原上只有些擠成一團低矮的木頭房子,看上去就和淺褐色的灌木叢似的。小鎮邊上的農田逐漸擴大,延伸至遠方。這裡沒有受到任何人的保護,自然也不會保護任何人。這裡一點兒也看不出有什麼高貴的氣派,也看不出有什麼遠大的前程。只有一座高高的紅色穀倉和幾個教堂屋頂閃閃發光的尖塔還看得過去。這裡只能算是一片有待開拓的營地。她非常確信這裡不可能適合人類居住。

這裡的居民就和他們的房子一樣單調乏味,和他們的農田一樣平淡無奇。她覺得自己簡直沒法在這裡居住。說不定以後就會把這個男人甩掉,然後逃離這裡。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成熟穩重讓她覺得生活毫無希望了,但是卻被他的興奮感動到了,此時他把雜誌沿著過道扔了出去,彎腰拿包,臉上通紅通紅的,高興地說:「咱們到了!」

她也由衷地笑了一下,然後就扭頭看別處了。列車馬上就要進入市鎮了。郊區的房子,有的是紅色的大宅子,灰暗而古老,四周有木頭架子裝飾,有的是類似雜貨鋪的簡陋的破房子,還有一些新蓋的平房,都有混凝土地基。

現在列車正在經過一個穀倉、一個髒兮兮的石油庫、一家奶油廠、一個木材站,和一座泥濘、髒亂、難聞的牲畜欄,最後在一個低矮的紅色車站停下了。月臺上擠滿了不修邊幅、趿拉著鞋子的農民,還有一些無所事事的人,兩眼呆滯。到終點了,卡羅爾再不能往前走了。這就像是世界的盡頭。她閉上雙眼坐下,幻想能擠過肯尼科特,藏在火車的某個地方,然後逃到遙遠的太平洋。

但另一個更強有力的念頭突然在她腦海裡蹦出來,命令她:「夠了!別胡思亂想了!」她迅速站起來對肯尼科特說:「真是太好了,我們終於到了!」

肯尼科特相信她確實是這麼想的。她會愛上這個地方的。而且她還要在這裡幹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情呢——

她緊緊跟著肯尼科特,他手裡提的兩個提包晃來晃去。他們跟著下車的旅客,排著長隊緩緩前進。她一直在提醒自己,這可是新媳婦第一次回家,多麼令人激動的時刻啊。她應該高高興興才對。除了久久不能下車讓她有點不高興外,別的還好。

肯尼科特彎下身來,往窗外瞥了一眼,不好意思地大喊:「看!快看!那麼多人來接我們!薩姆•克拉克和他太太,戴夫•戴爾和傑克•埃爾德,看到了嗎,還有哈里•海多克和久恩尼塔,還有一大群呢!我猜他們肯定看見我們了。是的,是的,他們看見我們了,正向我們揮手呢!」

她順從地低頭往窗外看他們。她竭力控制著自己。她希望自己能喜歡他們。但是他們熱情的歡迎隊伍卻讓她感到有些尷尬。她站在車廂連廊,向他們擺手,但是她又牢牢抓住了扶她下車的那位乘務員的袖子。過了一會兒,她才鼓足勇氣,走向向她招手的人群之中,但是她根本分不清這些人誰是誰。這些人給她的印象就是個個說話粗聲粗氣,兩隻手又大又黏,鬍子就和牙刷一樣,頭頂上都有禿斑,並且都掛著共濟會錶鏈小飾物。

她看得出來,大家都很歡迎他們。他們的手,他們的微笑,他們的呼喊,以及他們充滿深情的眼神完全把她征服了。她結結巴巴地說:「謝謝大家,哦,謝謝大家!」

其中一個男人向肯尼科特大聲喊道:「大夫,我開車送你們回去吧。」

「太好了,薩姆!」肯尼科特大聲回答道;然後對卡羅爾說:「快過來。那輛大佩奇就是來接咱們的車。他還有遊艇呢!相信我!薩姆開車可快了,不管是從明尼阿波利斯來的什麼車子,都趕不上他!」

上車坐穩後,卡羅爾才認清了陪著他們的三個人。車主正在開著車,看上去很有派頭、揚揚得意;他頭頂微禿,身材魁梧,兩眼平視,脖子很粗糙但是圓臉顯得很光滑——就像湯匙背面一樣。他輕聲笑著對著卡羅爾說:「我們這些人你全記住了嗎?」

「那是肯定的!卡麗可是很聰明的,一下子就記住了!不信你試試,問她歷史上的任何一個重要日期,她肯定全能答出來!」她的丈夫誇口道。

薩姆露出肯定的神色,毫無疑問地看了卡羅爾一眼,彷彿是在對她說,他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什麼事情都可以告訴他,她坦白道:「說實話,我還沒分清你們這幾位呢。」

「肯定的呀,時間這麼短你肯定不能一下分清楚的,孩子。好吧,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薩姆•克拉克,開了個小店,賣五金器具、運動器材、脫脂器,還有一些你能想到的笨重的破玩意兒。你叫我薩姆就行,反正我得叫你卡麗,因為你到我們這裡嫁給了這位倒霉的醫生,我們可是無話不談的老朋友。」卡羅爾開心一笑,希望別人也能允許她叫他們的小名,這樣相處起來會更親近些。「坐在你旁邊的這位脾氣古怪的胖女士就是薩姆•克拉克太太,你看她正假裝沒聽到我剛剛的那番話呢;我旁邊這個總是一副餓死鬼模樣的傢伙是戴夫•戴爾,他開了一間藥房,總是把你丈夫的處方給配錯了——事實上,是經常把‘假藥’放在‘方子’裡!好了,把漂亮的新娘送到家了!喂,大夫,我願意把坎德森那塊地賣給你,三千美元就行。你最好是給卡麗蓋棟新房子。要我說,她可是鎮上最漂亮的夫人!」

薩姆•克拉克心滿意足地把車開走了,在交通繁忙的大馬路上有三輛「福特」和明尼瑪喜旅館那輛免費接客人的轎車。

「我想我會喜歡克拉克先生的……但是我不能叫他‘薩姆’!他們個個都那麼友好。」她看了房子一眼,但卻盡力假裝什麼也沒看見;她轉念一想,「為什麼那些傳說都在騙人呢?它們總是把新娘進門描述得那麼美好,處處玫瑰花相伴,兩人也是天作之合。這全是關於婚姻的謊話。我這個人一點兒變化也沒有。但是這個小鎮——哦,天哪!我實在是受不了。簡直就是一個垃圾堆。」

她的丈夫俯身望著她。「看來你好像是在思考些什麼。害怕了嗎?你在聖保羅住過一段時間,我可不指望你把格菲爾草原鎮當成天堂。也不指望你一開始就對它喜歡得不得了。但是你會慢慢喜歡上這裡的——這裡的生活是自由自在的,這裡的人也是天底下最好的了。」

她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這時克拉克太太也識趣地轉過身來):「你對我這麼關懷備至,我太愛你了。我只不過——剛剛有點兒神經過敏了。可能書讀得太多了。我缺少的是實際的動手能力和知識。親愛的,給我點兒時間。」

「不用著急,慢慢來!」

她把肯尼科特的手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身子依偎著他。她已經為這個新家做好了思想準備。

肯尼科特以前告訴過他,他們住的是一所老房子,父親去世後,一直是母親在料理家務,「但是非常舒適寬敞,供暖裝置也很好,那爐子也是在市面上能買到的最好的了。」他的母親已經回到拉克–基–邁特了,走之前讓兒子代為轉達自己的問候。

這真是太好了,不用寄居在別人的家裡,自己去建立美好的家園,這讓卡羅爾感到很興奮。她緊緊抓著他的手,朝前看著,這時汽車已經拐過一個街角,停在一座非常普通的木頭房子前面,房子周圍有一塊被曬乾了的草地。

混凝土人行道上夾雜著一些雜草和泥土,通過之後是一座整潔的、正方形的房子,看上去非常潮溼。一條窄窄的混凝土甬道通向門口。乾枯的落葉堆積在地上,裡面還夾雜著一些從楊樹上掉下的枯萎了的翼狀種子和毛茸茸的斷枝。有遮棚的門廊被幾根刷了漆的松木柱子支撐著,裝飾著卷軸、支架和鋸狀木頭。這裡沒有灌木叢遮擋視線。走廊的右邊有一扇古老陳舊的凸窗。透過一層上了漿的廉價的窗簾,可以看到裡面有一個粉紅色的大理石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海螺殼和家用《聖經》。

「這房子看上去挺古老的——怎麼稱呼它呢?——這該算是維多利亞中期的風格吧。它一直是保持在這個模樣,你要是覺得有必要的話,你可以做任何改變。」肯尼科特回到家後,這是頭一次說起話來有些猶豫。

「這個家很不錯啊!」她被肯尼科特謙遜的態度感動到了。跟克拉克夫婦揮手告別的時候,她顯得非常興奮。他開啟大門——家裡還沒有一個僕人,他想讓卡羅爾自己挑選。肯尼科特一開大門,她就輕盈地跑了進去,蹦蹦跳跳地……直到第二天,他倆才想起了在度蜜月的帳篷裡商量好的事情,肯尼科特應該把卡羅爾從門檻抱進新房的。

在走廊和前廳裡卡羅爾總覺得這座房子太過昏暗、陰沉,空氣流通也不好,但是她總是告訴自己:「我一定會把這裡收拾得乾淨利落,讓人心情愉悅的。」跟在肯尼科特和手提包後面的她一直走到臥室,她顫顫地哼唱著小小胖胖的灶神的歌謠:

我有了自己的家,

想做什麼都可以,

想做什麼都可以,

這裡是我、老伴和兒女們的窩,

這是我自己的家!

她緊緊靠在丈夫的懷裡,跟他貼在一起;雖然現在感覺他還是有些陌生、遲鈍、心胸狹隘,但是當她的手輕輕滑入他的外套下面,撫摸著背心後面的緞面的時候,那感覺就蕩然無存了,這種感覺既光滑又溫暖。她覺得自己要和他融為一體了,在他的身上她發現了力量、勇氣和柔情,這個男人給她提供了一個遠離外界紛擾的庇護所。

「這真是太美好,太幸福了!」她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