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親 黛萊達 第2頁,共2頁

這時,月亮從浮雲後面探出臉來,泛著湖藍的光芒,照亮了泛著淡紅色的屋前,垂著草的屋頂深簷在屋前方投下部分陰影;百葉窗簾緊緊地閉合著,窗欞格看著就像是綠色的鏡子一般,映照出浮雲、藍天,還有山脊上那搖擺的樹枝。

母親轉身,用頭敲著牆上拿來繫馬的銅環。她在大門前再次駐足,三格花崗岩臺階直通往大門,配有哥特式的門廊和鐵門。母親突然覺得很丟臉且對勝利充滿了無力感,她覺得自己比孩童時還要渺小,那時她和村裡其他的窮孩子一起遊蕩著,就等屋內當家的出來時能扔給他們幾個小錢。

在那遙遠的歲月中,有時屋子的門會大大咧咧地敞開著露出黑漆漆的門廳,鋪著石磚、擺著石凳。這時孩子們便會嚷嚷著衝進門去,他們的叫聲在屋裡迴盪著,就像是在山洞裡一般。然後會有僕人過來驅趕他們。

「什麼!瑪麗亞·馬達萊娜,你竟然也在!女孩子家家的,跟著這群男孩子橫衝直撞,你就不覺得羞愧嗎?」

當時的那個女孩,如今的母親窘迫地向後瑟縮著,但她的雙眼仍然好奇地注視著眼前這幢房子那充滿神秘感的內部。她又一次向後瑟縮著逃開了,她的雙手因絕望而絞成一團,她再次望向那扇如同陷阱般吞噬了她的保羅的小門。在她沿原路返回時,她開始後悔起來,後悔自己沒有大聲嚷嚷,沒有朝著那扇門扔石子,也沒有迫使屋內的人開門好讓她救出自己的兒子。母親為自己的懦弱追悔莫及,她佇立在原地,猶豫不決,是回頭,還是回家?何去何從的抉擇讓她備感煎熬,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她出於自衛的本能,集中所有的思想和力量做出了決定,她往家的方向走去,如同一隻受傷的野獸回到自己的巢穴去避難一樣。

她一進長老院便立刻關上大門,一屁股坐在了樓梯底下。樓梯頂上閃著暗淡的燈光,這所狹小的房子就像是一個建在石頭縫裡的巢穴,房裡每樣東西都穩固而安靜,石頭搖個不停,如同是從這邊晃到那邊似的。巢穴也落到了地上。

屋外仍響著呼嘯的風聲,惡魔正在摧毀著長老院、摧毀著教堂、摧毀著整個基督世界。

「哦,上帝,哦,上帝!」母親哀號著,聽上去就像是其他女人說話的聲音。

母親衝著自己投在樓梯上的影子點了點頭。她感覺自己並非孤身一人,她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就好像有誰在聆聽並回應著她一般。

「我要怎麼做才能救他?」

「在這裡等到他回來,然後坦率而堅定地和他談談,一切都還來得及,瑪麗亞·馬達萊娜。」

「但他會生氣並否認這一切的。我想還是去找主教才是上策,我要求他把我們送出這個地獄。主教是為神服務的人,他無所不知。我要跪在他腳邊;我現在好像就已經看到主教大人了,正坐在紅色接待室裡的他身穿一身白袍,胸前金色的十字架閃耀著光芒,他伸出二指給予祝福。主教看上去就像上帝一樣!我要對他說:大人,阿勒河教區除了是王國中最窮的地方之外,還一直受到詛咒,這些你都是知道的。幾百年來,那裡都沒有一位神父,居住在那裡的人早就把神忘了個一乾二淨;然後終於有一位神父出現了,但大人您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在他美好而神聖的五十歲來臨之際,他重修了教堂的長老院,自掏腰包在河上建了座橋,他外出狩獵,和牧羊人、獵人打成一片。但是他忽然就變了,變得像惡魔一樣邪惡。他練習巫術,並開始酗酒,變得越來越霸道而情緒化。他抽起了菸斗並滿嘴的咒罵,他會坐在地上和當地最聲名狼藉的惡棍賭牌,那些惡棍喜歡他並且擁護他,然而其他人因此都開始遠離他。在他步入晚年之際,他把自己獨自關在了長老院裡,連僕人都沒一個,他除了作彌撒之外足不出戶,但他總在天還沒亮時就作彌撒了,所以根本就沒人會去參加。據說他總在酩酊大醉後進行狂歡。他所管轄的教區內的教民都不敢指揮他,因為傳說他有惡魔在保護著。當他生病時,沒有一個女人願意去照顧他。體面的女人和男人,都沒有在他最後的日子裡對他加以援手。有人說在最後幾晚,惡魔從這間房子挖了條直通河流的地道,用來運走神父的肉體。神父死後的許多年裡,他的亡靈仍然會藉由這條地道回來,縈繞在長老院裡,因此這裡一直沒有住進其他的神父。曾經有一位神父會在每個週日來這裡作彌撒並埋葬死者,但一天晚上,那位死去的神父的亡靈回來弄壞了橋樑,從那以後的幾十年裡,這片教區都沒有神父,直到我的保羅來到這裡。我是和保羅一起來的。我們來時,發現村裡人非常野蠻而落後,毫無誠信可言,但有了保羅以後,一切都不同了,就像是春色再次降臨大地一般。但迷信的力量不容忽略,災難會降臨在新一任的神父身上,因為曾經那位神父的亡靈仍統治著長老院。有人說他還沒死,他住在陰曹地府裡。我從來不相信這些鬼話,我也從來沒聽到過什麼不該聽到的聲音。我和我的保羅在這裡住了七年,我覺得就像是住在小修道院裡一樣。就在不久以前保羅還是那樣單純的一個孩子,他努力地學習和祈禱,為了教民們的利益而獻上此生。有時他喜歡吹吹笛子。但他並不會因物而喜,他很鎮靜從容。七年裡,我們過得就像《聖經》中的人一樣平靜而滿足。我家保羅滴酒不沾,也不打獵、不吸菸,對女人更是不加理會。他將所有的錢都存起來只為能重修村裡的橋樑。可現在,詛咒降臨到了我二十八歲大的孩子身上,一個女人將他捕獲到了她的網中。哦,我的主教大人,把我們調離吧。救救我的保羅吧,否則他的靈魂會像他的前任那樣墮落的!那個女人也需要被拯救。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孤身一人,獨自住在那幢房子裡散發著她的魅力,在這個荒蕪的小村莊裡沒人能配得上她。我的主教大人,你知道那個女人的,當你來巡視這個教區時,你是她的座上賓。她住的屋子裡,有得是房間和好東西!那個女人富有、獨立、孤單,非常孤單!她有兄弟和姐妹,但他們要不就是遠嫁,要不就是住在其他國家。只有她一人被留在這裡看守著房子和財產,她鮮少出門。我的保羅在前一陣子都還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在。這女人的父親是個怪人,既非農民又非紳士,他是個獵人,同時又是個異教徒。他是前任神父的朋友,我想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這個怪人從來也不去教堂,但在他病入膏肓時,他找到了我家保羅,保羅一直陪伴著他直到他死去,還給他舉辦了一場很有派頭的葬禮。村裡的每個人都參加了,連襁褓中的嬰兒都被母親抱著參加了。從那以後,我家保羅就開始拜訪起那家僅剩的那位成員來。那個孤女和一群刁僕住在一起。那些僕人指使著她,給她出著壞點子。如果我們不幫她的話還能指望誰幫她?」

然後心中另一個自己問母親道:

「瑪麗亞·馬達萊娜,你確定嗎?你確定你所認為的都是真的嗎?你真的能就這樣走到主教面前,道出你兒子和其他人的事並予以證明嗎?那如果這不是真的呢?」

「哦,上帝,哦,上帝!」

她將臉埋進雙手間,眼前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在那幢老宅的地下室裡,她的保羅正和那個女人在一起。那間地下室非常寬敞,直通果園,有著穹形的天花板,水泥地板中鑲嵌著貝殼和鵝卵石。屋子一邊是一個巨大的壁爐,從右向左的地方放著一把搖椅,搖椅前面是一張別緻的沙發。白牆上裝飾著武器、鹿頭鹿角和油畫,那些油畫上,發黑的畫布早就破破爛爛,依稀可以辨認出畫中有灰濛濛的手、殘存的臉的痕跡、女人的頭髮和一些水果。

保羅和那個女人緊扣著十指坐在壁爐前。

「哦,我的上帝!」母親啼哭著。

腦海中的畫面太過殘忍,母親於是用另一幅畫面代替了它。同樣的一間地下室,但這次卻有綠色的光從視窗的橫欄間透了進來將屋子照亮,窗外是一大片草地,開啟大門直通向果園,果園內樹木和枝葉閃著光亮,枝葉上仍滾動著秋露。地上棕色的落葉有些已經變軟,壁爐架上,古色古香的銅燈燈鏈在空氣中晃來晃去。從另一邊半開半掩的門縫間她看到了其他的房間,所有房間都是漆黑一團,窗戶緊閉。

母親站在門口等著,她手上是保羅送給這家女主人的禮物。然後女主人出現了,她快步走了過來,表情略顯羞澀。她是從那些黑漆漆的房間裡走出來的,也穿著一身黑,她面色蒼白,兩條大辮子各自盤成一個髮髻,她修長雪白的手就像牆上掛畫中的影子一樣。

即使她走過來,站在了房間的光亮處,她那細胳膊細腿的模樣仍像是一碰就會碎似的。她那雙黑色的眼睛望著桌上的那籃水果,然後移向了母親所站的地方,臉上立刻浮出笑來,由她雙唇那悲傷而感性的曲線來看,半是開心半是不屑。

那一刻,母親雖然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但心中卻第一次生起疑惑來。

母親無法解釋生疑的原因,但她的注意力仍集中在女孩對她的熱烈歡迎上,女孩讓母親緊挨著自己坐下並詢問起保羅的近況來。她以姐妹般的口吻稱他為保羅,但她卻沒像對自己的媽媽那樣對待母親,反倒是像對待一位要軟言相哄的對手一樣。女孩為母親要了咖啡,光著腳的女僕端著放了咖啡的大銀盤走了過來,她頭上綁著頭巾,就像阿拉伯人一樣。女孩談起她的兩位哥哥,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住得很遠,女孩在談起自己和兩個哥哥時,臉上帶著暗喜,就好像兩個哥哥是支撐她獨居生活結構的兩邊一樣。最後,她起身帶著訪客穿過房間洞開的大門徑直走到了果園。

碩大的紫色無花果、閃著銀色光澤的梨、大串大串的金色葡萄掛在鮮豔的綠葉和翠藤間。保羅為什麼要送果籃給一個已經有吃不完的水果的人?

即便是現在,已經坐在燈光幽暗的樓梯上,燈一個勁地閃著,母親還是再次想到了那張臉,在自己和她告別時,突然露出了又嘲諷又親切的表情來,女孩藉由垂下眼瞼來掩蓋著她眼中那難以掩飾的神情。那雙掩飾內心的眼中突然流露出真相來,她一下子恢復成了原本的她,像極了保羅。之後的那些天發生了許多事,保羅言行舉止上的有所保留讓滿腹懷疑的母親深感不安,她並不恨那個將她兒子帶向罪惡的女人,相反地,她只希望能拯救她,就像拯救親生女兒那樣去拯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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