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試重建

這種運動,在精神歷史的形成過程中有著明確的表示。在此,我們超越了存在暫時和永恆二者的所有矛盾。精神生活的真理要求不被時間所影響,然而,我們發現人存在於時間之中並經受著不斷的考驗和變化。但是,有一種新的、獨特的歷史在人的經驗中展現,使人類不同於純粹的自然之物。

他沒有無視潮流去改變他而不加抵抗,他能明辨精神與自然的差異,而且可以在這其中獲得最有益的價值。

然而,那些以往時代稱之為不朽的東西不管我們如何固執地堅持,並試圖把它們所劃的界線尊為普遍規律,試圖在不同的時期找出一條同樣的界線,並區分哪些是該時代的產物,哪些是不受時間影響、是世界歷史上所有時代共通的內容。如此這般歷史便以一個精神世界的狀態呈現出來,始終清晰生動地展現在我們面前,且不管所面對的局勢是否能夠駕馭。

另外,雖然我們因此而使生活得到提高,但實際上它與人自身的強烈意願和動機是對立的。因為,人們通過努力獲得的不過是當下的快樂與成就。不過,如果僅僅滿足於此,不再從精神生活上努力,使精神生活更加豐富的話,那之前的努力也就沒什麼意義了。這樣一種經得起時間考驗的要素,不僅會帶有某些烙印和某些特徵,而且作為一個整體它能夠重新進入生活,並起到具有積極意義的作用。在改變生活的趨勢上,當某個普通的運動獲得成功時,更容易造成這樣的可能性。如果這個運動產生了比較大的影響,那麼,所有附著在其表面的東西便被刻上了倒退的印痕。比如說,我們絕對不能將現代科學思維的方法拋棄,我們絕對不能否認它所堅持的分析方式、批評原則和它對世界與人類的劃分。當然,我們也不能否認這個時代的精神活動是更獨立而複雜的結構,它已經超越了以往任何時代。正是這種複雜結構讓心理的直覺性越來越遠離我們,難道不是這樣嗎?這樣的運動使人類得到的提升程度,遠遠超出了某些個思想家空想範圍,也大大超越暫時的興衰與成敗,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於是,一代又一代的運動其實是實現它自己的精神生活的革命,當然也就完全變成是我們自己的革命。這場革命所帶來的成效,是讓我們有可能用永恆價值對抗即時的現在,這些永恆價值包括所有時代和人類一切恆久的東西。這樣便有了一個用時間評價一切的可行性標準,凡是與這個標準相牴觸或相違背的都被判定為不能產生永續性影響的立場。當然,強迫人們去認同這一標準是不現實的,但是它像所有的精神實在一樣,它希望能夠被人們承認和被個人佔有。顯而易見,我們難以理解的歷史經過這樣的整編,本身已經超越了歷史成為一部精神史,它成為了人類生存的暫時的、現在的制約,同時它也成為了生存暫時的現在和精神永恆的現在的媒介。

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就人際關係的範圍而言,精神生活起著非常積極的作用。並對人類生活領域有著重要的影響,促進著它向前發展。也就是說,我們人類無論是個體的還是整體的,他們的所有行為和創造,都意味著精神生活在其中起著提升的作用。這種運動在所有困難面前的堅持、恆久和積極,本身就證明了這種力量是我們所需的,它的行動不是人們空想的結果。

因此,希臘思想家認為,下層對上層的渴望有一種天然性在裡面,宇宙裡存在著一種向上的充滿愛的運動。認識到這種精神生活的特質,我們就會明白,它不只是這個運動自然形成的或固有的產物——不是這種意義上的進化——而是有一種高階的精神力量在發揮著作用。一種更深層的實在在支撐和激勵著自然,如果沒有它的存在,自然獲得她所達到的一切是不可能的。

不僅如此,從這二者之間的關聯可以看出,自然和精神最終歸於一個世界,有一種包容性可以超越所有的差異甚至是所有的對立。當然,我們也不能忽視這樣的事實:對立矛盾的相對緩和與否,對我們來說,精神生活的存在總是以一種不能真正適合它的方式體現,所以它永遠無法擺脫矛盾,它只能在這種充滿對立的環境裡展現自己,這種環境成了我們的束縛,令我們無法逃離。就此來說,我們的所有精神生活所帶來的成就都不是怎麼完美的:象徵性的表達常常我們是精神生活的體現方式。在人類的經驗裡最初認識到精神的無限性和它的深不可測,但我們被束縛在塵世的生活裡,它無法自由地得到全面展示。儘管精神生活的實質和存在形式之間的這種矛盾,表明人類的生活是怎樣令人難以置信,各種的制約與不完善束縛著我們,但是,我們絕不能把生活當做是希望渺茫和理想空洞的事物。因為,我們並不是作為旁觀者對這種實質仰視和崇拜,而是通過它可以讓我們從中找到真正自我,它是我們生活最內在的本質;當我們對各種的不完美髮動攻勢時,它是我們極好的出發點。同時我們並不只是身陷於進攻之中,還可以登高視察它,利用我們的充分優勢,給我們生活帶來保障和歡樂。不用擔心任何阻礙,信心十足地勇往直前,努力提高我們的品質,超越人性的一切弱點。

對疑點和難點的探討

在以上的討論中,我們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證明精神生活的種種要求,同時要說明它在本質上能夠戰勝它在自己的領域裡所遇到的所有障礙。

但是,有一個問題,我們現在仍然沒有考慮它與人類經驗處於怎樣一種關係之中。然而,正是這一關係引起了極大的懷疑,既懷疑為精神生活所提出的要求是否有效,又懷疑根據這些要求而建立的信念即精神生活的正確性。可能很多人已經發現,他們所堅持的至高的善,從他們內心最崇敬的信仰中盡了很大的自我犧牲的力量,但最後卻發現根本無力指導世界的運動,也正是這一簡單的認識,從很久很久以前便讓他們深陷於憂慮和失望之中,甚至還會使他們深感絕望。自然我行我素、不顧一切精神的抱負,命運卻從不區分善惡:我們無比期待著的,卻根本沒法看到任何公正的秩序和愛的王國。即使是在完全屬於人的範圍裡,精神生活也沒有一點兒穩定的地位和可靠的主權,而是被人濫用了,被人作為私人利益或黨派利益的工具。最後的一點是最糟糕的,精神生活自己分裂成對立的數個派別,自我削弱到可悲的地步,它所做的一切集體的努力都在其源頭失去了活力。精神的一切表現形式都說明它是世界進化的一種副產品。於是,我們不禁要問,它如何可能控制我們的生活並給它一種真正的意義呢?

所以說,這些都是世界強加於我們的困難,面對這些困難,我們該做些什麼呢?是決定否定它,還是乾脆直接將它們看成無關緊要的偶然因素而拋開呢?我們究竟該怎麼做呢?我們所顯現的趨勢不是加強了這樣的考慮、增加了它們的分量嗎?我們一旦對這一事實有更好的理解,也就是說精神生活是宇宙的力量,是它開啟了實在的新的深度,使實在得以自我實現,我們當然會非常期待如此普遍的一個過程在它的流轉中將顯示出它自己高於其他一切的運動,同時能使它們為它所用,更重要的是推動著它們沿著它所計劃好的路線前進,非常輕鬆地克服一切人或物的障礙。同時,還可以對事物的各種各樣的分歧更好地加以控制,將它們引向一個共同的目標。於是,當我們從哲學的角度來考慮這個難題時,它也就變得比以往更加難以理解——秘密不僅沒有被解開,卻反而被掩藏在更深的地方。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們以上的這一判定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我們可以這麼說,只有當它強迫我們放棄前面所得的關於精神生活的結論,也就是迫使我們不再承認實在的深度應該去哪一生活中去尋找時,其結論才是有害且具有破壞性的。不過,事實上它根本沒法做到這一點。可能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它才可能對我們的判斷產生這樣的力量。在那種情況下,人類經驗世界的精神命運會被證明對其根本的性質和表現形式來說是決定性的,基本上不存在一個可與經驗印象相對原始、根本的真實世界。我們必須將內心生活的確定性建立在外部世界的證明上,雖然這聽起來很荒謬。如果我們僅僅只是按照世界對我們的呈現來看待我們自己,並且只是按照世界所能承認的程度評價我們的生活,如此一來,那懷疑一定會獲得勝利:如果按原貌判斷事物,那肯定會從內在上將我們一切生機勃勃的衝動全部摧毀。但是,不要忘了支配我們整個研究的主要思想(它提出了不僅是現代的,而且也是整個文明化運動最深刻趨勢的思想),簡單點兒說,就是我們的生活不可能從外部發展到內部,而是必須由內向外地發展,生活中一切事實中最重要的,那些支配著所有其他事實,確立真正現實性標準的事實,其實不是從我們的環境中產生出來的,而是在我們的經驗中產生的。相比於個體的生活經驗來說,它更重要的一點就是它的存在本身是以它自己為基礎的,而且不斷地得到它本身的支援。甚至於主體和世界之間的對立——無論大或者小的對立,那也不過是我們生活過程中的一條裂縫而已。這個過程自己能夠把我們分散的感性印象組織成一個協調的整體,把它們建成一個與我們的純粹主觀的經驗之流對立的世界。

如果對這一生活過程的本質進行比較細緻的考察,便可以尋找出它內部所蘊含的一種獨特的運動,由於它的這種活動,一種新的生活便產生了。不過,如果從性質上來講,那麼它與由自然事件的更替所規定的生活是有很大的區別的。當然,我們不能把這個運動看作一系列孤立的偶發事件,而應該看作一種有明確方向的主要趨勢,它把各種各樣的事物凝聚成一個獨特的整體。事實上,我們不是隻從一個更真實世界的細微之處看到這種新的生活:其實我們所親眼目睹甚至親身經歷的自我實現的勞動便是實在本身,而且,也正是由於在這一自我發現的勞動過程中,實在確立了它自己的信仰基礎。在這裡,生活是不依賴於知識的,恰恰相反,知識根據綜合的原則獲得其特殊形式,綜合原則在統一生活的時候,把它的獨特性質賦予了它,這個根本的事實(一個獨立的精神生活由此在我們中間產生的事實)不能用來引證世界難以駕馭的方面來辯駁,不管這些方面有多麼可怕。也許它們讓我們相信,真實世界的情況對於我們的精神生活並不符合,也許也會迫使我們從不利的方面判斷世界的狀況和人類所處的地位。它們也許會為我們佈置新的任務,但是可以肯定它不會對以上事實的基礎產生懷疑:它們只會使它的輪廓更加分明,也正是由於它們所提出來的矛盾,對於它的界定更加清楚。但是,儘管我們維護這一根本事實的普遍性和不容爭辯性,儘管我們將其只是歸結為主觀感受的問題,可是我們仍然認為它能夠使一個個體或一個時代信服的力量只能來自對它自己的精神資源的清楚意識和有力展現。如果哪裡缺少了這樣的精神內容,哪裡的生活便從內部出現分裂,也就不能再以一種強大的力量承受世界的擊打,哪裡世界便獲得了勝利,懷疑便顯得難以克服,我們再來談論生活的意義便成了無意義。

如果我們從歷史見證的角度來看,便會很明顯地發現,衡量信仰對於俗欲的力量,可以根據其精神見解的堅定性來獲得。比如說,早期的基督教教徒曾經面對的是一個黑暗而勢力強大的敵對世界,儘管如此,但是最終的結果卻是它對他們那堅定的信仰無能為力,由於他們的信仰是由一種內在的強制力所支撐,那種信仰引導教徒們克服了一切的罪惡與困難。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人類歷史上很多輝煌的時期,最終卻終結於懷疑主義,這主要是因為他們沒有從整體上理解它們的命運。要想戰勝懷疑,不能僅僅只靠反省,而要靠生活本身的內在塑造。如果我們的生活不是那麼空洞與虛弱,懷疑便根本不會使我們變得消沉。從現在來看,只有一件事能使我們擺脫它們的壓力,那就是內心生活的更新和重建。

可是,雖然我們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向世界上的各種壓力所屈服,但是卻也不能把它撇在一邊,一門心思走自己的路,如同一切都沒有不順當。因為,我們所構想和辯護的精神生活,不只是我們存在的一部分,也是當我們感到厭倦和辛勞時,可以全身而退的避難之所。相反,正是它自身的本性要求對一切實在的統治權,它不能放棄這一要求,不能放棄維護自身的權利,否則,便會失去生命力,變得越來越狹隘,越來越主觀。但是,如果保護它的要求和權利得到了一如既往的堅持,那麼生活的意義便會發生改變,而它的問題也將需要重新表述。一旦認識到理性由於它自身的需要,必定以自己習慣的方式來取得勝利,不過,我們現在的世界卻不是讓它獲勝的舞臺,也就是說我們的世界不是整個實在,而只是它的一個部分,我們可以在它上面進行理性之戰,但是卻根本沒有獲勝的希望。事實上,我們越是確信人類利益世界是有限的,是正處於發展的過程之中的,那麼我們對於塵世發生的事情的真正性質所做的評價就越是謙虛。倘若我們整個塵世的存在只是一個片斷,那麼我們就不要指望它會澄清一切疑團,這不僅是不明智的,而且還會有許多毫無意義的可能性。

另外,就算在現世生活中也不乏有這樣的經驗:一開始被我們看做障礙的東西,到後來卻有可能被證明是一種有益的助力。我們很多時候對生活的否認,常常僅僅是因為我們用一種錯誤的評價標準去評價。我們對生活的要求其實極其簡單,那就是我們想通過它來使我們變得幸福,而且我們通常把成功和舒適的生活看做幸福生活的主要標準。如此說來,也難怪我們常常會感到失望了,因為我們有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但是,如果這樣的幸福不是我們最高的生活目標,即使被完全承認仍然不能讓心靈得到滿足。如果一種內在的穩定和進步、一種性格的深化才是真正重要的事,那麼我們對生活所帶來的結果所做的判斷確實可能不同於現在,我們甚至可能會開始重視曾經看來似乎毫無意義的衝突或可恥的窮困。

然而,生活給我們帶來的問題是非常複雜的,如果單純地靠可能性是很少可以吸引我們的,除了實在本身的鼓勵和支援外,它們是沒有力量來幫助我們的。只有當憂患和糾紛不再只是守護心靈,而是積極地促進它的美德時,這樣的支援才有可能會出現。因此,我們可以來看一看,這樣的促進是否真的存在,如果有的話,它又是以怎樣的方式賜予我們的。

如果無視一個對抗的世界所可能做出的頑強抵抗是沒有任何益處的,對於在此阻礙每一個進步的種種危險,我們也不能視而不見,而且我們不能不注意到表面上合情合理的東西是多麼容易轉向它的相反面,因此,對於在這方面所取得的成功,我們仍然會感到非常不安。但是,如果事情不是這麼安排的,那麼生活便會失去它的意義。我們所做的一切,只有在使我們的生活從內在得到強化,只有當它從緊張的衝突中排除障礙達到新的境界時,才能使意義變得更加深遠。當我們意識到存在於我們中間的精神生活遠遠沒有實現其根本特性,也沒有明確地規定出其主要發展路線,而是被各種各樣的困擾糾纏時,我們堅持提高精神經驗水平便變得更加有必要了,對於這一點,如果不是對精神進步的無限期望,僅靠一點點熱情是根本沒法達到的。在這裡,我們必須非常清楚地區分歷史已經以希臘和基督之名為我們做了概括的兩種生活型別。希臘文化認為,精神是植根於人的本性之中的——它以某種明顯的方式呈現在人的經驗中的高階稟賦。因此,生活的唯一任務便是努力發展這一移植於人身上的神聖才能,並且保護它免遭一切襲擊,並把它充分地發掘出來。若是照這種觀點來看,整個內在生活的運動便消失了,而且任何真正意義上的歷史的可能性也是不復存在的。此外,這樣的自發展示缺乏鼓舞世界的有效手段,最後也只能歸於失敗,基督教的生活型別起源於人類內心生活的各種疑問,尤其是源於道德意識的困惑,根據這一觀點,正是精神世界內在與人的生活運動這一點給了個體生活和人類生活真正的歷史意義。這樣一種更新從根本上改變了人類對困難和不幸的態度,人們不再渴望不惜一切代價地避開它們,而是離它們越遠越好。

我們的生活內部有如此難以觸及的深處,這些深處向我們顯示出來的時候,是隱密的,不是自明的:經驗必須提供有效的證明。而證明,是由在人類集體生活和個體心靈深處發展的世界本身的歷史所提供的。無論是宗教、倫理,還是我們全部的生活文化,要想證明一種成功的精神力量的出現,它是不同於為生活奠定基礎或者努力維護這些基礎的精神性的。從一開始,宗教便是一種生活的結構與本質的組成部分,它承認並且肯定有一種獨立的精神力量存在於人類的內心之中,而鼓勵和失去這種精神性發展的力量歸根到底來自人類並分有它的永恆活力。只不過,相對來說宗教是又更進一步、更明確的表現。因為,宗教的職能不僅要把對大全的認識注入到人生的勞動和生活之中,而且它還要通過直接的神交體認大全,從而為人類開啟一種更加深刻、更有幸福感的生活的源泉。於是,世界便出現了不止一種極為獨特的宗教,由此來實現對世界的完全超越。我們可以說,這種存在相對其他的方式更高階,我們是很難達到的,雖然我們可能在生活中越來越忠實地表現其真理,並且更願意通過藝術而不是思想的中介。但是,這一點至少是非常確定的,也就是說在這一特殊宗教的水平之上,它向我們展示了一種更為新奇的生活,它是遠遠超越了純粹個體的所有。

在宗教上適用的,在道德上同樣也適用。在這裡,與一切個體的任何變化毫無關係,但是它在生活的內在上實現了提高。當然,它與其他領域裡的運動也有著很大的關係,因為,道德必定在一開始就會從各個方面或大或小地影響著我們的生活。它沒有對我們的何種利益使我們免除對精神道德化的需要做出規定,我們一直把它看作我們自己的生活,承認它是中心,甚至我們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它身上,圍著它轉。事實上,有一種明確的抉擇指引著我們在迷宮般的生活裡行走,而且它會時常在某一個轉彎的路口像燈塔一樣等著我們。但是,隨著生活中的困難,不僅使外界的某些事物發生變化,而且也可能會動搖我們心靈的內在信念。因此,如果不想讓道德停滯不前的話,它就必須重新調整自身的方向,必須深入到心靈深處去發現一種新的東西,加強其內在的生活,從而來支援它的整個運動,指導它克服生活中的各種困難,達到一種新的突破。除此之外,我們沒法證明和確認我們個人的價值,我們認為,那就是精神稟賦本身,是我們不能輕易拋棄的價值。因為,只有當我們的心靈忠實地擁護精神生活、反對那些令人反感的造作時,人的稟賦才能變成不僅僅是被動的態度或者僅是單純的勞動狀態,而是成為一種完整的行動。這樣的道德,從內在性上顯得更為純粹和高貴,從而可以確保它在整個生活中保持特殊的地位和更大的作用。

於是,通過沖突和使衝突逐漸消失的精神生活獲得勝利,精神的全部生活得以深化加強和逐步更新。如果離開了這種生活的深化,那精神在它被普通人佔有的條件下,是根本不可能儲存它本來的創造性和獨立性的。由於這種生命力得到了深化和加強,因此它對障礙與困難的看法便有很大的不同。當然,我們不能錯誤地把生活中遭遇到的不幸看成我們精神境界得以提高的條件,這是不正確的。事實上,障礙和不幸根本不具有任何內在的優點,不會為我們帶來更好的精神收益,只有那些活力才具有改造和提高生活的力量,而在面對不幸時,所做出的猶豫不決和多愁善感的表現完全是沒有積極的訊號。

另外,我們要特別注意,不能把那種得意的精神性和好鬥的精神性分隔開來,也不要把它們中的任何一個與作為一種基本預設的精神性分隔開。如果割裂這些聯絡,那麼就很可能使我們對它熱切塑造世界的力量喪失信心,所以我們把它壓低到僅僅是一種主觀情感的地位。而且,其實在這些聯絡著的系統裡,得意的成分是不可或缺的,因為,只有它能充分肯定表現精神生活所不可少的獨立和自足。毫無疑問,我們一生中所從事的工作不會是毫無價值的,其最有意義的不僅僅是我們從事的各種活動本身,而是由此而獲得的精神生活的滿足,這才是最可寶貴的。

在這裡我們不可能詳細討論前面所提到的有關宇宙是整體的各種信念的影響,不過,因其與社會生活的形成有很大的關係,這便促使我們不得不考慮一個忽略不掉的要求。正是我們的精神能力賦予了人際關係以某種獨特性,我們的公民和社會生活實際上只是這一能力的展開和表現。這種生活必須包括很多種人的型別和狀況:首先必須是當下人類的生活。

我們必須以正常的心態來對待生活中各種各樣的現實,甚至有必要接受理性與必然性的妥協,以及在本質上精神性與純粹自然性的相互混合。因此,只要我們堅持精神生活的獨立性,堅持它對純粹自然秩序的更大超越,我們就必須努力實現一種特殊的社會,它擺脫掉了很多必然性的壓力,特別地體現和珍視獨立精神。這樣一個構想美好的社會必將與時間之趨勢相反,它是向一切永恆的目標而前進的。與其他各種純粹的權宜要求相反,它會支援那些真正精神上的需要,並有可能取代純粹自然的興趣,體現精神生活的力量——簡而言之,它將盡可能地在人類面前保持、堅守一個獨立的精神王國,甚至會以死來捍衛它的理想和價值追求,從而形成一種更為融洽、相互適應的精神家園。如果沒有致力於建立這樣一個社會的努力,那麼人類精神生活的獨立性必然會減少甚至消失。而剩下的,將是一種與人的雜質混在一起的精神因素,如果它被承認是人類生活的全部答案,那麼,毫無疑問的是必將降低人類的生活質量。

雖然人類有著很偉大輝煌的成就,但是,著眼於現時代世界,那些深感不滿的焦躁情緒勢必會造成自由精神夥伴關係紐帶的斷裂。之前,基督教會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代表了這樣一種夥伴關係,但是,到現在為止,它已經不適應今天人類的精神狀況要求。首先,基督教的兩大分支已經顯示不能滿足如今宗教意識的獨特需要。羅馬的天主教仍然固守著中世紀時期的立場:它的權威性已經受到了挑戰,由大眾的眼光來看,它甚至變得越來越有壓迫性,而其自身也變得越來越狹隘,如果它比較深刻地影響我們的生活,那我們的生活必然會變得一團糟。新的教會有其獨特的優點,它以自由為立足之點,以人格為活動的根據。但是,它也有更大的不足之處,由於它極少關心精神生活的組織,極少關心精神世界的形成,因此,它面臨著一種迫在眉睫的危險——變質為對純粹主觀的個性的刺激,從而毫無希望地逐漸消失在空洞無聊之中。此外,我們需要了解並記住,在接近中世紀的時候,生活的範圍極大地擴充套件,人類沒法給自己的生活尋找到一個比宗教所提供的更進步的基礎。因為,不管是宗教是生活最本質的基礎這一觀點有多正確,它也只能侷限於某一特定的範圍內,比如在真正獨立的精神性的深處才能如此,而且,宗教的夥伴關係必須以這種精神性為基礎。因此,我們必須努力從精神上對宗教做出更大的探尋,使其完全植根於精神生活中。如果我們想恢復生活的真正意義,就必須這麼做。

當然,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的成功是需要先將其他問題解決掉。首先一點,我們必須把精神生活的主要特徵從亂糟糟的生活中明確地區分出來,使人們非常容易地意識到這些特徵。不過,我們在這裡不可能無比詳細地列出實現這一目標的計劃,我們能做的只是提煉出召喚我們向前的崇高目標。我們越是接近它,便越可能想象到一個豐富的精神世界圖景,越有辦法消除麻煩和不幸的危害,同時也可以阻止它奪走我們生活的意義。

總結

在一開始,我們便將生活的意義與價值作為主要的討論主題,在接下來我們為此做總結時,自然也必須回到這個最重要的問題上。

在我們的生活和工作過程中,是否曾發現過某一種終極的統一性,它比所有的差異更為深刻,只要一提到它,便給我們所有利益打了明顯的標記,並處處發掘顯示出獨特的問題與義務的統一性?我們是否能夠非常滿意地僅僅停留在已經得出的結論上呢?

我們發現,如果我們只是從知之甚少的外部世界出發去探尋,那麼,這些問題是根本沒法回答的。只有當人類生活去努力探究它自己的力量時,才有可能尋找到答案。真正有意義的啟示是隻能從生活本身的教導和經驗中得來,而不可能從外部得來的。有一個事實確實產生了肯定的結果,它揭示了實在的一個新深度,它不可能屬於純粹自然存在的人。由於我們認識到精神生活的獨立性,所以我們獲得了不少對宇宙精神自我實現的洞見,對那個隱藏得更深,支撐著整個生活並給它以個人特徵的基礎的一種認識。這個進步不僅僅不是既定存在秩序的簡單延伸,也不是它在某些非常方面的發展。恰恰相反,它是以一種全新的生活來反對現存的社會秩序,這種新的生活在達到精神的直接性時,便發現了一切實在的真正源泉。

但是,還有一個真理與這一新的真正的實在的揭示不可分割地聯絡在一起。在我們人類的範圍內,這一實在的表現形式不是一個平靜和保險的發展過程,而是需要付出極大的努力,要與實在社會那些既定的秩序公開地決裂:它要求一種從根本上的徹底的改造。因為舊秩序所包含的這些精神性因素缺乏足夠的確定性和活力,並且,它與許多在性質上異己的東西相互混雜在一起,而精神生活則能夠實現其本身。同時,它能夠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它與精神世界在本質上的特殊關係,只是它必須擺脫這種異己的混合,對它要採取直接對立的態度,並且從它的獨立立場出發,為它自己發展一種特殊的自我表現形式。這種改造不是一下子就可以完成的,而是必須以持續不斷的重複來完成。顯而易見,我們生活的主旋律必定不是美好的享受,而是要一直不停地運動,甚至是折騰。事實上,從長久的歷史經驗來看,我們人類的一切精神生活必定總是蘊含著某些鬥爭的因素。

這就產生了兩個問題,我們人類的生活會不會因這種決裂對立而變得枯竭?它是不是可以彌補由此造成的損失?毫無疑問,它能夠做得其實很多。它產生並且發展了一種值得稱道的精神內容,並且,在這樣做的過程中向我們明確地展示,由此返回個人生活的自我直接性時我們不僅實現了形式上的態度改變,而且觸及了實在的一個深刻源泉,從而在某些本質的方面改變了人類關於世界的總體構想。就像我們現在已經看到的,精神的內容是不可能產生於人類主體的,也不可能產生於與它對立的世界,當然也不可能產生於這兩個因素的相互作用。它要求世界與主體都被混雜於複雜的生活中,只有當這種生活在我們的經驗中發生作用,在其中實現它自己,從中發現它自己發展的中介時,生活才能為自己贏得充實的內容。反過來說,只要生活有了足夠豐富的內容,我們便能很容易地證明一種來源於大全的生活,一種由內而外發展的宇宙生活。事實上,我們人類的生活其實已經分享了這些精神力量,並從它們那裡獲得各種各樣的靈感。在我們人類進行努力的許多主要領域裡,比如在真、善、美的領域,其實在精神內容上都有極大的增長;而且,在我們生活的每一個部分、每一個環節,我們都可以看到這種增長。

但是,由於我們時常習慣於孤立地看待各種事實,而不是把它們聯絡起來,因此便不能正確地對待它們。如果我們把它們放在一起,一如對精神生活獨立性的認識使我們可能做到異樣,便能看出在它們中間所展出實在的特徵。我們從中也可以察覺到一個協調而完善的精神世界的逐漸建立。無論如何,這對於從本質上提高大全的重要地位有著極大的幫助,而它在生活的所有活動前設定的一切差異,都必須根據它被認為要去展現的大全來看待:它必須成為內在的、有生命力的和協調一致的。

事實上,就算我們不求助於大全,而是沿著某些特定的路線來進行,其實我們也可以獲得足夠大的成效。如果從生活的各種不同,並且從個體出發去看的話,其實它們都遵守某些特有的規律。

因此,我們便需要按照因果定律和邏輯定律來思考。

但是,因果或邏輯性都不可能給予知識生氣勃勃的特徵,而這種特徵對它的完美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只有當對真理的追求是在某個有生機的精神整體中進行時,二者才會相互作用,並朝著某個確定的方向前進,這時候,這種更豐富的知識才是可能的。因此,無論是希臘思想,還是現代思想,它們都遠遠勝過任何形式的、抽象的純粹思考,它的突出特徵應該歸因於它由之產生的全面的生活。

如果從基本的精神興趣追溯到它們由之發展出來的自主生活,那它會帶來什麼結果呢?其實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這種結果是非常明朗的,即那些精神興趣更清楚、更明確地界定其自身,而且還可能會更加果斷地把自己與那些可能歪曲貶損自己的純粹自然的東西區別開來,並且會認識到,彼此是合作者——是向著同一個目標前進的合作者。

我們必須搞清楚,如果把宗教看做精神生活的一種表現,或者把宗教看做一種純粹的自然現象,這二者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區別?因此,這些興趣要從它們的源泉,即整個精神生活中發展出來,就特別需要一個非常明確的理想來作為我們奮鬥的目標。我們需要根據對這一理想的接近程度,來衡量和檢驗我們所做出的努力,持續不斷地推動它前進,並開啟它所蘊含的一切能動性。但是,我們還要明白一點,這可絕對不是把某種異己的東西強加在人身上,恰恰相反,我們是要向他指出其真正的生活所在。也正是當他把精神生活看做他自己生活的全部時,他才會意識到一個內在的精神世界,它既是無限的,又是他自己真正的自我。

因此,生活的興趣不是單一的,而是針對不同方面的——既對世界,又對其自身。它正是在尋找和實現自己在鬥爭中超越了對立,一方面涉及與冷酷異己的世界的關係,另一方面涉及對一個狹隘腐敗的社會的關係。與此同時,那些空洞的主觀性與枯燥的客觀性之間的對立也被超越了,這是因為,凡是屬於生活的內容,它同樣也屬於自我。那種由此而內在地同化了宇宙的生活,一定會在其平時的人際關係中多方面地突出表現出來,而對它的詳細描述則勢必會再分為許多部門。我們可以看到,如果我們不承認道德的獨立性,那麼,真正的精神生活要充分表現其獨立自主的能力是如何的不可能。同時,我們還可以看到,它是根本沒法離開宗教的。因為,只有宗教才可以使它更為恰當地確認有限的生活從無限中獲得支援,以及克服由這種依賴產生的各種對立的力量。

經驗告訴我們,科學和藝術的貢獻對精神生活來說同樣是必不可少的。首先,科學的貢獻不可少,是因為只有通過嚴密推理的篩選和澄清,精神才能使其自身永遠區別於日常生活的水平;其次,藝術的貢獻不可少,是因為任何新的理想,只有藉助於想象和藝術的形式表現,才能引導和影響我們的生活。儘管如此,但也不是說生活就是或有可能成為不同領域的集合體,事實上,在它們背後支援其發展的,是大全的基本的生活,一旦離開了這一生活,它們便會馬上表現出這樣的趨勢:喪失掉它們的精神內容,淪為世俗精神的犧牲品。這種情況在歷史上有著不計其數的例子。

問題的真正本質就在於真正的精神性的展現,或者說是世界的內在性的展現,這種內在性是屬於事物自身的,而不是僅由某個鄰近的主體融入到它們中間去。直接分享宇宙的內在生活,並用我們堅持不懈的努力去推動,正是這種可能性,給了生活以穩定、自發和崇高性,用一種內在的歡快去鼓舞它。只要存在這樣的可能性,生活的意義與價值便是無可懷疑的。

這個論斷不僅對整個人類成立,而且對組成人類的個體同樣也是成立的。二者的意義不在於其直接生存的事實,而在於它們之中正在發生或者至少可能發生的運動。在此,無論對個體還是對人類而言,承認渺小正是走向崇高之中和。如果僅僅只是迷戀於感官世界的需要,那麼人類的生活就根本不值得一過。如果我們人類的幸福是指滿足的話,它不會因為我們的全部工作而離我們更近一點,相反,它會比以前更遠。至於我們把雜亂的生活改造成井然有序的理性世界,這其實不過是一種狂熱而不切實際的幻想。同時,在我們生活中進行著一種運動所提供的希望,遠遠超出了任何單純物質繁榮的全部價值。

一個超越了時間限制的新世界,源自於我們人類自身生活的世界之門開啟了。人類可以參與宇宙的一切運動來改造它,並使它適應於自己領域的要求。與他的時代的傳統道德截然不同,他能表現出一種協調的、自由發展的精神生活,從而給他自己的生活以內容,並在他自己與宇宙之間鍛造無形的連環。任何與此有關的東西,任何作為這樣一種努力的物件的東西,都永遠不會喪失。的確,它也許看上去是消失了,但是,作為永恆秩序的組成部分,它是永遠不會真正消失的。

也不應該把個體看成只是一個副產品,更不必要求他完全被絕對的生活所淹沒,因為,正是因為他,才會有一種非派生的自足的生活首次出現。他之所以有權利稱自己為人,也正是因為他直接地參與了大全的生活。正是在把我們的現實生活集中於某一個特定的點上,並由此遵循著他自己設計好的特定的路線發展的過程中,他才獲得了精神個體的尊嚴。一種淹沒在諸如以密切的精神聯絡聯結在一起的任務之中的生活,是不可能呈現出沉著有力的進步,但是,總是要求有重大的進展,無論其外部過程可能多麼平靜,它仍涉及一個重大決策。這個選擇當然不是在瞬間就可以完成的,而是要用整個一生的努力去完成。不過,在這一過程中,內在生活的穩定和自足就變得無可動搖了。外界的障礙和災難剝奪不了我們的精神本性的崇高任務,也就是說,在我們特定的崗位上,盡我們最大的努力來支援和推進理性的世界。在此,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有所作為,而且沒有人能夠奪走它。雖然環境有可能反對他,但是卻不可能將他壓倒,因為他有另一個世界可與感官世界相抗衡。另外,在他的生活中會有一個甚至多個比較大的危機在等著他,所以,這一向精神的轉折,以及與之相隨的轉向內部的需要,便作為一種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絕的可能性出現在他面前。站在一種崇高的立場上來看,就可能會認為拒絕這種可能性的生活是一種損失,因為這樣的生活既沒有意義,也沒有任何價值,精神的實現絕不是我們的自然稟賦。我們必須去想方設法贏得它,而它也很樂意被我們所贏得。

如果用這樣一種標準來衡量,那麼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所看到的人類生活在精神內容上肯定會顯得極不完善和貧乏。不過,雖然我們從它那裡獲得不了有價值的東西,但是,那些微小的收穫仍然比流行的概念讓我們獲益更多,因為,至少我們獲准進入一個真理與實體的世界。如果有人對不完善表示反對和質疑,那我們就可以直接質問他,究竟根據什麼來斷言我們人類的生存必須是完善的。在所有一切質疑中,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我們的生活絕對不是空洞表面的遊戲,而是在它當中有著極其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這運動與我們休慼相關,我們完全能夠預測出它的方向。這應該也能夠滿足我們。如果我們要用幾句話來概括生活,恐怕很難比路德的描述說得更好:「不存在任何完美的成就,一切都在創造之中。我們看不到終點,而只看到走向終點的道路。光輝的頂點尚未到達,細緻入微的改進還在繼續。」

應用於現代生活

本書一直試圖與現時代的需要緊密地聯絡起來,進一步地思考和探求生活的意義與價值問題。因此,現在我們不妨問一問,我們所得出的結論或者答案,是否能滿足現代社會特有的要求,或者說,我們種種嘗試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不可否認,我們所知曉的真理在三個主要方面可以證明是適用於現代生活的。

第一,它會使我們對平庸的現實生活提出不滿;其次,它也會幫助我們從雜亂的社會生活中畫出某些較為清晰的界線;最後,它會為我們提供一個平臺,使我們能夠重新凝聚足夠的力量。

接下來,我們再更為仔細地考察一番,看看這些劃分是怎樣被證明是有效的。

首先,我們只要可以擁有能使一種更加廣闊的生活展現出來的土壤,那麼我們的生活便獲得了實在的意義與價值,這種確信(也就是我們對真正精神的文化與純粹人本主義的文化之間需要不斷進行鬥爭的認識),使我們絕對不可能僅僅滿足於它在現今思想中佔有的支配地位。事實上,它所有的變化在較為對立的影響下反而更加緊密地結合起來,同時,也遺憾地暴露出其根本沒有絲毫的價值。想想吧,我們看到了些什麼?很明瞭,我們看到了一片紛亂錯雜,看到了我們無休止地奔波追逐,甚至不顧尊嚴虛偽地抬高自己,自負而強烈地推行著自己的主張,對其他人的要求大加干涉甚至反對;我們已經迷失了,本來無比簡單的生活卻被異己而非自己的興趣所佔據,這可真是毫無意義。我們內在的動機變得蕩然無存,連純粹的熱情和真誠的愛也沒有了,雖然有一些誇張而不切實際的理論和實實在在的工作,可是那又有什麼呢?人們帶著他自己的喜惡,偽裝成善與惡、真與假的最高仲裁者,因此,努力的主要目標是贏得社會的讚賞與尊重,說白了,其實是活在別人的世界裡,這可真可悲!所有的這一切,無論它如何美化其對理想的追求,或者說如何受理想情感的指導,但是,仍然掩蓋不了它內在的虛偽,以及讓人無比反感的不實在,這樣,註定是一種精神的無力和空洞。

但是,為什麼有時候我們根本看不到這種空洞和虛偽呢?正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由於我們把注意力和努力都侷限在個體身上,甚至有時候會指望某處缺乏的東西在另外的地方得到補償。如果我們一直以這種極為有限的觀點看問題,我們便會時常希望在整個文明喜劇背後有一種真正的生活以某種特別的方式,在某個特別的地方存在併發揮著積極的作用。不過,如果當我們普遍提出該問題時,就說明不再給生命一個精神基礎,是承認純粹人本主義文化對整個領域有無可爭辯的權利,而且,這一文化根本沒有行之有效的方法來對付生存的空洞和虛幻。於是,問題就來了,對於我們每一個思考者,都將面臨著一個重大的選擇:非此即彼的選擇。也許在純粹人本主義文化之外,還有某種更高的文化形式,也或者,生活對我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我們一旦普遍地提出問題,便立刻排除了第三種選擇。

那些和我們有著同樣看法的人認為,人類活動的範圍中有控制流逝的瞬間力量,他可絕不會同意否定的結論,也就是說他把時代看成人本主義文化的簡單體現。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說,他很快就將發現,這種在我們中間發揮作用的真正的精神性,竟然可悲地與人本主義文化糾纏在了一起,甚至最後會弄得一團糟,而且也會由這種發現產生一種強烈的動機,試圖使精神擺脫這種混雜的狀態,有效地表現它天生的獨立性。如果從這一觀點來看,我們便可以知曉,創造性精神生活的一項最為緊迫的任務——它應當在現代條件所提供的新的基礎上,把它的種種力量凝聚起來。否則,它便不可能如魚得水地控制和調整日常生活中的種種活動,並抵消它抹煞差別的影響。

精神文化和人類普通生活的關係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表現形式。有的時候,它們是一種對立甚至對抗的關係,而有的時候,卻是一種理解與合作的友好關係。當人們清楚地意識到日常生活中某些不適當,或者不可靠甚至混亂時,精神文化會佔絕對的優勢。此時,精神生活若想順利發展,就必須與現實的某些情況決裂,它必須以其更加強大的立場來站穩。我們可以從古代斯多葛哲學的興起,來看這種性質的運動,那就是基督教以一種更加強烈的形式形成了一個類似的運動。而在現代社會初期,啟蒙運動卻是以一種更加自覺而審慎的態度去追求同樣的目標。在整個社會中的類似時期,生活在其一切表現形式中都成了問題,很多看似正確的真理都受到了極大的挑戰、嚴格的檢驗甚至篩選。在越來越多質疑中,它便暴露出自身的侷限性,尤其令人遺憾的是它的眼界狹隘,以及排他的危險性。但是,儘管有所有這些危險,這些關鍵時期越是迫切地需要激勵和強化的工作。而當一個時代對其基本的精神信念感到很有把握時,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那時,它主要的任務一定是要發展和實現這些信念,為了信念得以實現,它也必定會更加努力地鼓勵所有和它相一致的東西。同時,它也要使這一信念與人們的生活融為一體,因為這樣它才會更加強大。沒錯,通常這樣的時期它總會在表象上呈現出一種非常友好的樣子。看起來理性似乎統治著現實,生活似乎比較穩定地向上運動,向好的方向發展,對立似乎在一種包羅永珍的統一中被完全超越了,這是有事實依據的,我們只要看看文藝復興時期便可瞭然。當然,我們自己的古典人文主義的早期亦是如此。

但是,儘管這些統一的時期所負載的精神活動有很多的優點,我們卻沒法按照我們的意願將它們召喚回來,我們只能以事物本來的發展去對待它們。當然,這本來也是完全符合事物發展的規律的。因此,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出生在哪個時代,我們是絕無可能改變的,這是已經定了的。若是按照現在的糟糕狀況(即我們的精神一片混亂,而且根本沒有可靠的精神基礎),那麼我們的精神生活必須退回它自身。我們的思想和工作需要批判的方法,這個方法雖然與啟蒙運動有很多不一樣,但是毫無疑問,它與該運動的共同之處還是遠遠地超出了與古典時期人本主義的共同之處。要想發展這種方法的可靠道路,沒有別的法子,唯一的辦法就是承認一種現實且獨立的精神性。因為,正是它使我們能夠把精神的內容與價值,同單純的人類生存區別開來,而且可以將二者對立起來,而接下來我們得出的結論對整個生存狀況進行生動且富有意義的研究。一方面,我們要篩選、剔除,另一方面要促進和強化。正如啟蒙運動讓一切都經受了理性的檢驗一樣。我們現在最基本的問題是,現存狀況到底在多大的程度上擁有一種精神內容,並且構成了精神世界的組成部分,使我們的精神生活得到更進一步的深化。當然,這一批判性的工作也不能侷限於任何一個部門和個體,它必須像空氣一樣滲入到人類的全部生活中去,滲入其所有各種不同的部分。不過,我們看到,它倒是特別適合那些直接關注整個生活的部門,比如哲學與宗教、教育與藝術。在這些領域的各個部門裡,共同的任務以某種相應的特殊的形式表現出來。

我們一旦確信了基本的需要是要詳細闡述上述的根本對立,而且,若是從更加廣泛的方面來說,在遇到混亂時畫出明確的界線,我們勢必更加堅定地抑制任何緩和和對立,並試圖馬上解決問題的努力,要想順利地解決這些問題,必須先要建立一種可靠的基礎。因此,我們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一元論,因為它認為不需要任何的分離就可以達到它所需要的統一,我們反對現代整個泛神論的傾向,它的模糊的唯情論只能掩蓋更大的對立,而根本不會超越它們。當然,我們更加反對一種浪漫主義,它把生活分解為夢幻般的沉思和消極的放縱,這就降低了它的道德力量,不僅無法達到它曾經想要達到的精神高度,反而極有可能以一種精緻的縱慾而告終。最後,我們要特別說明的是,我們堅決反對輕率地把人格用作口號和醫治一切時代邪惡的所謂的靈丹妙藥的不正常傾向,因為眾所周知,首先人格需要賦予其一個充實的內容(至少在表面上),以及一個更加廣泛的背景,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事實上,我們一直堅持在我們的文化領域裡明確地劃分出各種各樣的界線,同時,我們也特別強調要堅持對個體做出區分,可以根據他們是否認識到存在一個獨立的精神世界以及與此有關的人的有機聯絡,來確定他們是屬於哪個群體的。如果不在這樣的世界,那麼,個體便根本不具備自身獨立價值的內在生活。他當然也根本不可能有精神方面的問題和任務。他不過只是現實環境的產物,而在這種情況下若是仍然使用「人格」和「個性」這類詞語,那它們無非也只是一些空洞的言詞,根本沒有任何價值。在這種情況下,「是」與「否」之間是無法達成妥協的,它們只能是對立的。當我們對「是」達成一致時,那個時候——只有到那時,我們才可能確定這樣的差別仍可保留。對人、對觀念亦是如此:對原則問題做不妥協的劃分,是生活健康發展的極為必要的前提條件。

但是,這裡又有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若要劃分必須以聯合作為其對立面,也就是說那些承認一切純粹人本主義文化的不足,超越它而抵達沒有被人知的目標的成分的聯合。事實上,生活必須有一個讓大家都能認可的方式,和一種只有通過對它多方面地進行綜合才能給予它的特徵。生活擴充套件的速度極快,而我們那些傳統的綜合已經根本不夠用了。當然,如果根據某些個人的意見,它們也許仍然留有地盤,但是,它們已經不再是精神勞動的指導力量,那些來自自然、歷史和社會的新鮮事物不可抵擋地增加,從各個方面打破了內在的統一,各種各樣的影響為支配我們的精神努力而競爭。也許,我們再也不可能有像從前所能提供的那樣單純簡潔的綜合。因此,我們若想獲得真正的、更大的滿足和快樂,那麼就必須從生活真正本質中去尋找、發現一種新的綜合,條件是它必須在生活自身的勞動中與環境達成妥協。如果我們想要讓生活結合在一起,這樣的綜合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很難看得出來,除了一種獨立的精神生活之外,從其他任何立場出發如何可能達到這種綜合。事實上,在生活的其他地方我們根本不可能找到創造性生產的原始的、自發的源泉;而若是沒有這樣一個源泉,那麼綜合又怎麼可能充滿活力,給人以激勵呢?

當今的這個時代,要求我們都要更加明白和簡單地看待事物,不過,這並不是說要單調乏味,甚至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去看待事物,而是指以一種源自我們內心的自發性。這出自兩個方面,一種是我們文化的本性,一種是我們人類的經驗。經過那麼多努力的收集、編纂、研究和重構,我們的整個文化變得亂糟糟的。它把偉大、渺小、生機勃勃與死氣沉沉混到了一起。它沒辦法區分短暫與永恆,不能在那無限的歷史遺產中去發現簡單的指導原則,所以它也就不可能把我們的努力引向一個較為確定的目標。

從我們人類的角度來看,簡單化其實也是同樣需要的。那些陳舊的貴族式社會生活結構如果未被廢棄,那它必定也正處於被慢慢毀壞的過程中。我們現在不再滿足於讓文化在一個排外的圈子裡發展成熟,在那裡只有它能更加周到地對我們人類的其他成員進行乞丐式的施捨。現在社會,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都要求「所有具有人的外表者」直接而充分地參與精神勞動,同時分享精神的財富。當然,未來那些更加廣泛的經驗是不是會宣佈這種要求達不到,並把社會建立在另外一個新的基礎之上,這是以後要考慮的問題。就目前而言,我們沒有理由不加入這一民主趨勢。而且,在它中間還包含著一個看得見的危險——越來越多的人對歷史運動表現出冷漠的旁觀,甚至無動於衷,如此持續,必將成為空洞、否定的犧牲品,不是從內部而是從外部判斷文化的真實狀況,因此,這就很容易全盤否定甚至拋棄它。據此,我們現在迫切需要找到簡單的指導路線,來恢復我們的團結精神,使我們能把生活的問題看成大家共同面對的問題。

不過,我們剛才所說的簡單性是不能去既定的世界裡尋找的,只有內在超越既定的一切並採取一種更加獨立的精神性的立場,我們才可能得到它。只有這樣,簡單的才能同時也是偉大的;也只有這樣,它才能是宇宙中新的嘗試的可靠表現,使我們在精神上更加深信這種深度。事實上,早期基督教也正是通過這樣一個簡單的真理而更新,甚至改變了世界。反之,只有憑藉這樣一個簡單的真理,我們才能獲得精神的支柱,戰勝非更改的混亂狀況。

另外,我們不可否認的是,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存在許多非常重大的問題。我們越是多地把它們連在一起,我們便越感到清楚,為了使它們得到更好的解決,我們必須像前面一直在強調的那樣,求助於一種獨立的精神性,一種形成其自己的世界的精神生活。如果還需要其他證據的話,其實也很簡單,只需要指出我們自己時代的特殊狀況即可。這個時代是一個充滿爭端的時代(事實上,又有哪個時代不是呢),它的重要意義很難否認,對於那些想從生活中贏得意義的人們來說,毫無疑問這也是一個充滿無限機會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