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後,伊萊感覺很虛弱。媽媽日夜不停地照顧她,從來不下樓。爸爸像往常一樣地上來看她,脫掉靴子,把帽子放門外。阿恩也還待在這個家裡。他和爸爸經常在晚上坐在一起,阿恩開始喜歡巴德,覺得他是個訊息靈通、思想深邃的人,儘管有時候不敢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巴德也以自己的方式喜歡著阿恩的陪伴,覺得阿恩能幫助他思考問題,告訴他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伊萊開始一天能坐一段時間了。隨著她的康復,她經常有各種各樣的奇思妙想。一天傍晚,阿恩坐在樓下的房間裡,清晰地高唱著,這時媽媽帶著伊萊的資訊下來了,問阿恩是否能上樓唱,這樣伊萊也能聽清他唱的內容。似乎阿恩一直是唱給伊萊聽的,因為當媽媽說話時,阿恩站起來,似乎要否認自己唱過,儘管沒人指責他。但是他很快讓自己鎮靜了下來,推諉地說自己不太會唱歌。媽媽說阿恩一個人的時候好像不是這樣呀。
然後阿恩就什麼也沒說地上樓了。自從那天他幫著把伊萊抬上樓後就沒見過她。他覺得伊萊一定變了很多,卻有點不敢見她。但是當他輕輕開啟門進去時,他發現屋裡很黑,什麼也看不見,就停在了門口。
「是誰?」伊萊小聲卻清晰地問。
「我是阿恩·坎本。」他以溫柔又謹慎的語氣說,這樣他的話才能溫柔地落地。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你怎麼樣了,伊萊?」
「謝謝,好多了。」
「你不坐下嗎,阿恩?」過了一會兒她說。阿恩摸索著走到床邊的一個凳子處。「能聽到你唱歌真是太好了,你能在這兒為我唱歌嗎?」
「如果我知道你喜歡的歌曲。」
她沉默了會兒,然後說:「唱個聖歌吧。」阿恩就唱了首堅信禮聖歌。唱完後,他聽到伊萊在哭,所以就不敢再唱了。但是過了會兒,她說:「再唱首吧。」然後阿恩就唱了首新教徒站在過道時唱的歌。
「我躺在這兒想了多少事情呀。」伊萊說。他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然後聽到她又在黑暗中哭了起來。牆上嘀嗒走著的鐘響著要報時,接著就報了時。伊萊做了好幾次深呼吸,似乎要減輕胸部的壓力。然後她說;「我知道得太少了,我不瞭解爸爸也不瞭解媽媽。我對他們一直都不好,所以聽到這首歌我很傷心。」
「在黑暗中比看著對方的臉更能誠實地說話,也能說很多。」
「聽到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阿恩答道,想起了伊萊剛生病時說過的話。
她明白阿恩的意思。「如果沒發生這些事的話,」她繼續說,「老天知道我還要多久才能明白媽媽。」
「那麼,她最近和你聊了?」
「嗯,我們每天都聊。媽媽幾乎不做別的事。」
「那你可能已經知道很多事情了。」
「可以這麼說。」
「我想她說到了我爸爸?」
「嗯。」
「她還記得他?」
「嗯,她記得。」
「他對她不好。」
「可憐的媽媽!」
「但他對自己是最不好的。」
他們沉默著,阿恩在想那些沒法說出的事情。伊萊先打破了沉默。
「據說你很像你爸爸。」
「大家都這麼說。」他推諉地回答。
伊萊沒有注意到他說話的語氣,所以過了會兒又回到這個話題。「他也會寫歌嗎?」
「不會。」
「為我唱首歌吧,唱首你自己寫的。」
「我沒寫過歌。」他說。因為他不習慣承認唱的是自己寫的歌。
「我確信你寫過,而且當我要求時,你會為我唱一首的。」
他以前從來沒為任何人唱過歌,但是現在他為她唱了下面的歌。
樹上的花蕾已經顯出了棕色。「我要把它們帶走嗎?」霜凍一邊說,一邊卷席而來。「不,讓它們開花吧。」大樹乞求著,渾身上下地顫抖著。
大樹開花了,小鳥在唱著。「我能把它們帶走嗎?」風一邊呼嘯著,一邊說。「不,讓漿果長出來吧。」大樹說著,樹葉顫抖著落了下來。
大樹在仲夏長出了漿果,女孩說:「我能不能摘走這些漿果?」「能,你把這些漿果都摘走吧,它們是為你準備的。」大樹一邊說,一邊彎下了自己碩果累累的樹枝。
這首歌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唱完他也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把自己沒法說出的唱出來了。
黑暗給身處其中的這兩個人帶來了很深的影響,他們誰也沒說話:他們從來沒這麼近地靠近對方。如果她轉動了枕頭、動了毯子上的頭或呼吸有點加重,他都能聽見。
「阿恩,你就不能教我寫歌嗎?」
「你自己沒試過嗎?」
「試過,最近幾天我試過。但我寫不來。」
「那你想寫哪方面的?」
「寫我媽媽,她深深地愛著你爸爸。」
「這個話題太讓人傷心了。」
「是呀,太讓人傷心了,我還為此哭過呢。」
「不用找主題,它們會自動出現的。」
作者「比昂松」的其他小說
《挑戰的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