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恩顯然不假思索地說自己會去的。但是送信人一走,媽媽就說:「你一定很吃驚吧!伯恩捎來的信?」
「嗯,這有什麼奇怪的嗎?」阿恩看也不看地問。
「伯恩捎來的信!」媽媽再次高聲說著。
「嗯,為什麼不能是伯恩呢,就像任何其他的地方?」他回答著,略抬了下頭。
「伯恩和波吉特·伯恩捎來的信!——巴德就是因為波吉特才把你爸爸打殘的!」
「你說什麼?」阿恩高喊,「是巴德·伯恩嗎?」
媽媽和兒子站在那兒看著對方。爸爸的一生慢慢展現在他們面前,那時他們看見了跳躍其間的黑線。然後他們開始談論爸爸那些輝煌的日子,談論當時老伊萊·伯恩如何將女兒波吉特許配給爸爸,而他又如何拒絕了她。他們就這樣說著,一直說到爸爸脊椎被打斷的時候,他們一致同意這件事不能太怨巴德。但是的確是他才讓爸爸落下殘疾的。
「難道就沒有我的責任嗎?」阿恩心想,同時覺得應該去伯恩家。
當他肩上扛著鋸,踩著冰朝著伯恩家走去的時候,他感覺它會是個美麗的地方。那兒的住所似乎總是新粉刷的一樣——可能是因為他感覺有點冷——而房子讓他覺得很安全、很舒服。他沒有徑直進去,而是繞到了獸棚。在那兒,一群毛髮濃密的山羊站在雪中,在啃杉樹枝上的樹皮。牧羊犬在穀倉附近跑來跑去,不停吠叫著,似乎魔鬼要來了。但是當阿恩進來時,它搖著尾巴,任由他拍著自己。房屋上面的廚房門總是開著的,阿恩總是看看那兒,但是他只看見拎著桶的擠奶工或向山羊扔東西的廚師。打穀人在穀倉裡忙碌著。左邊的柴間前,一個年輕人正站著砍柴,在他後面已經堆了好多柴火。
阿恩放下鋸,走進了廚房:地板上滿是白沙和切碎的杜松葉;銅壺在牆上閃著光芒;瓷器和陶器成排地擺放在架子上;僕人們正忙著準備晚餐。阿恩說自己要找巴德。「去起居室吧。」其中一個僕人說,用銅把手指著一個內門。他走了進去:房間粉刷得很亮——成團的玫瑰裝扮的屋頂、用黑字寫有主人名字的紅櫃子和鑲有藍綵帶的紅床架。在爐子旁邊,一個寬肩、長相溫和、留著淺色長頭髮的男人正坐著纏桶;而在一個大桌子旁邊,一個苗條的高大女人穿著緊身裙、戴著亞麻帽,正坐著將玉米揀成兩堆。除他們之外,屋裡沒有別人。
「您好,祝您工作愉快。」阿恩一邊說,一邊脫掉帽子。兩個人都抬起了頭。男人笑了笑,問他是誰。「我是來做木工的。」
那個人又笑了笑,一邊又前傾著忙自己的事,一邊說:「哦,好的,阿恩·坎本。」
「阿恩·坎本?」妻子高喊著,低頭盯著地板。那個人快速地抬了下頭,又笑了笑說:「裁縫師尼爾斯的兒子。然後就繼續工作了。
妻子很快站了起來,走到架子那兒,又轉身走到櫃子那兒,最後轉身走了。在桌子抽屜中翻找東西的時候,她頭也不抬地問:「他要在這工作嗎?」
「是的,他要在這幹活。」丈夫回答,也沒抬頭。
「好像沒人讓你坐下呀。」他補充說,轉身看著阿恩。然後阿恩就坐下了。妻子出去了,丈夫繼續幹活,所以阿恩問自己是否也開始幹活。「咱們先吃飯。」
妻子沒有回來。但是門再開啟的時候,伊萊走了進來。起初,她看起來似乎沒看見阿恩。但是當他起身向她問好時,她轉過半個身子,把手伸給了他,但卻沒看他。他們說了幾句話,而爸爸一直在工作。伊萊更苗條了,也更挺直;她的手很小,有著圓圓的手腕;頭髮編成了辮子,穿著一件緊身上衣的裙子。她擺了吃飯的桌子。工人們在隔壁房間吃飯,而阿恩和這家人一起吃飯。
「你媽媽不來嗎?」丈夫問。
「還沒有,她在樓上稱羊毛。」
「你有叫她來吃飯嗎?」
「說了,但她說她什麼也不吃。」
沉默了一會兒。
「但是樓上很冷呀。」
「她不讓我生火。」
午飯之後,阿恩開始幹活。傍晚的時候,他又和這家人坐在了一起。妻子和伊萊在縫東西,丈夫在忙著一些瑣碎的事,阿恩在幫他。他們就這樣靜靜工作了一個多小時。而伊萊,這個過去經常喋喋不休的人,現在也一句話不說。阿恩悲傷地想自己家裡也經常是這樣呀,但他到現在才感覺到這一點。最後,伊萊似乎覺得自己沉默得夠久了,所以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大笑了起來。然後爸爸也笑了,而阿恩感覺這很滑稽,也開始笑起來。之後他們聊了很多事,很快就變成了阿恩和伊萊之間的對話,而爸爸會時不時地插幾句話。但是一次阿恩說了一會兒後,抬頭看了看,他的眼光迎上了媽媽的眼光。波吉特放下了手中的活兒,在默默注視著他。然後她繼續做著自己的事。但是當阿恩說話時,她還會抬頭看著他。
到睡覺的時間了,他們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阿恩想自己會注意在新地方睡覺的第一晚所做的夢,但是卻不明白其中的意義。在這一天裡,他和這家的丈夫說得很少,但是他夢到的不是房子裡的別人,正是他。夢裡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巴德和裁縫師尼爾斯正坐著玩牌。後者看起來很蒼白,又滿臉的怒意;但是巴德卻微笑著,使盡了所有的花招。
阿恩在伯恩家待了幾天;做了很多事,卻說得很少。不僅會客室的人,就連夫人、這個地方周圍的人,甚至是女性都沉默著。院子裡有條老狗,每當有人經過時,就叫起來。但是如果這個家的任何人聽到狗叫,都會說:「噓、噓!」然後這隻狗就走開了,怒吼著躺了下來。阿恩的家裡有個很大的風向標,阿恩注意到這家裡有個更大的,但卻不轉。每次起大風的時候,風向標都會搖晃,似乎想要轉起來。阿恩站在那兒看了很長時間,然後覺得自己應該爬上去解開它。風向標並不像他想的那樣系得很緊,但是上面放著一個棍子來防止它轉起來。他把棍子抽出來扔掉;而巴德正從底下經過,棍子正好砸到了他。
「你在做什麼?」他一邊說,一邊抬頭看。
「我在鬆開風向標。」
「不管它了。它轉起來的聲音就像鬼哭狼嚎一樣。」
「呃,我覺得那也比什麼聲音也沒有要好。」阿恩說,跨在了屋脊上。巴德抬頭看著阿恩,阿恩也低頭看著他。然後巴德笑了笑說:「說起話來像狼嚎一樣的人最好還是什麼也別說的好。」
有時候別人說出的話會縈繞在耳邊很久,尤其是他們最後所說的話。所以當他在大冷天從屋頂爬下來時,巴德的話還在他耳邊;而當他晚上進入起居室時,它們還徘徊在心中。在這樣的一個黃昏時分,伊萊站在窗前,向外看著在月光下閃光的冰面。阿恩走到另一扇窗前,也向外看著。屋內是溫暖和安寧的,而屋外卻冷得刺骨,一股冷冽的風吹過山谷,壓彎了樹枝,使得它們的身影顫顫悠悠地倒映在雪上。從牧師家射來的一束光在閃耀著,然後消失,然後又出現,呈現出不同的形狀和顏色,就好像如果人們長期注視遠處的光時,會出現的情況。在對面,高山漆黑地聳立著,山腳處深深的陰影是數千個童話故事聚集的地方,上部被雪覆蓋的平原在月光下閃亮著。星星在天空中閃耀光澤,而北部的光亮在天空忽隱忽現,但卻沒有蔓延開來。離窗戶一段距離,正對著湖水的地方聳立著幾棵樹,樹影相互遮掩著。但是那棵梣樹卻獨自聳立著,在雪上書寫著自己的故事。
一切都是寂靜的,除了人們會不時聽到的長長的哭叫聲。「那是什麼?」伊萊問。
「風向標的聲音。」阿恩說,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地補充著,就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它想必又鬆了。」
但是阿恩就像是那個想說又不能說的人一樣。這時他問:「你還記得那個有關畫眉的故事嗎?」
「記得。」
「那個故事其實是你講的。的確是個好故事。」
「我經常覺得當一切安靜下來的時候就能聽到歌聲。」她說,聲音是如此的微弱,以至於他感覺自己是第一次聽到。
「那是我們靈魂中美好的東西。」他說。
她注視著他,就好像他的回答有著深遠的意義。他們倆靜靜地在那兒站了好久。然後她一邊用手指畫著窗欞,一邊問:「你最近寫歌了嗎?」
他臉紅了起來,但她卻沒看見。所以她又問了一次:「你是怎麼寫歌的?」
「你想知道嗎?」
「嗯,是的——我想知道。」
「我把別人不在意的想法收集了起來。」
她沉默了會兒,可能在想有己也可能之前有過適合用歌曲表達的想法,但卻讓它溜走了。
「這太奇怪了。」最後她又開口說話了,似乎是在對自己說,同時又開始在窗欞上畫著。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寫了首歌。」
「那是在哪兒?」
「牧師家後面,你離開那兒的那個晚上——我看見你乘船走了。」
她笑了笑,沉默了會兒。
「讓我聽那首歌吧。」
阿恩之前從來沒這麼唱過歌,但是他將它複述了出來:
「維尼維爾美人踩著輕快的步伐去和戀人約會。」
……
伊萊專心地聽著,在阿恩唱完之後又靜靜地站了好長時間。最後她大聲說:「啊,這對她來說,真是太可惜了!」
「我感覺這好像不是我寫的歌。」他說,然後像伊萊一樣站著,思考著這個問題。
「但我希望那不會是我的命運。」停頓了下後,她說。
「不會,我更多想的是我自己。」
「那麼,那會是你的命運嗎?」
「不知道,但我感覺是這樣。
「太奇怪了。」她又開始在窗欞上寫著。
第二天,當阿恩走進房間吃飯的時候,他走向了窗戶。屋外陰暗又霧氣騰騰,而屋內讓人感覺既溫暖又舒服。窗欞上有手指寫下的:「阿恩、阿恩、阿恩。」除了「阿恩」外,沒有別的。窗戶上都是他的名字。伊萊前一天晚上是站在這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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