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穀倉裡的獨白

阿恩 比昂松 第1頁,共2頁

那件事之後的一天傍晚,阿恩躺在屬於同一個房子的穀倉裡。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喝醉,而且躺在那兒二十四個小時了。現在他坐了起來,用手肘支著身體,然後對自己說:

「我看到的一切都變成了怯懦。是怯懦阻止我在很小的時候跑掉,是怯懦使我聽爸爸而不是媽媽的話。怯懦也讓我為爸爸唱那些不好的歌。我是因為怯懦才開始放牛的,也是因為怯懦才開始看書的。我希望自己能夠逃脫,但是當我長大的時候,我沒能幫助媽媽反抗爸爸——怯懦,才使我那天沒有那麼做——啊——怯懦,可能等到媽媽被打死我也不會那麼做吧……之後我沒法待在家裡——怯懦;我沒法就這麼走掉——怯懦;我無所事事,只能放牛——怯懦。我的確答應過媽媽要待在家裡陪她。但是要不是害怕和別人接觸,我應該早已經怯懦地打破自己的諾言了。因為我怕人,主要是因為我想他們會看出我有多壞,而且主要是我怕他們,所以我說他們的壞話——這是對我怯懦的詛咒!因為怯懦,我才唱出了這些歌曲,對自己的事我不敢大膽設想,所以我把它們放到一邊,而去考慮別人的事。唱歌就是這樣的。

「我完全有理由,把高山哭成湖泊,但是我卻沒這麼做,而是對自己說;‘噓、噓。’然後開始搖擺起來。甚至我的歌曲裡都充滿了怯懦。因為如果更直接的話,這些歌會更好。我害怕強有力的思想,害怕任何強有力的事物。我其實比自己想得要更聰明,也知道得更多。我就是有點笨嘴拙舌,但是怯懦卻使我不敢展示出自己的本色。我真是太丟人了。我是因為怯懦才喝的酒,我想要麻木自己的痛苦——太丟人了!我一邊喝酒一邊覺得自己可憐。但是我還在不停地喝呀喝,喝的是爸爸的心血。事實上我的怯懦不可能結束,而我做過的最怯懦的事就是現在坐在這兒自言自語這些。

「自殺?哦,不行,我太怯懦了,連自殺都不敢。但是我有點相信上帝——是的,我信仰上帝。我很樂意皈依上帝,但是怯懦卻使我不敢上前一步。如果膽小鬼能擺脫這個,那將是多大的變化呀。但是我有什麼力氣往前走呀?萬能的上帝,如果我這麼做了,您會以我那牛奶般脆弱的心靈將我治癒嗎?會溫柔地引導我嗎?因為我就沒長骨頭,甚至軟骨都沒有,只有果凍樣的膠狀物。如果我這麼做了……讀著既好又溫柔的書——我害怕任何強有力的書;看著和藹、溫柔的傳說和故事,每個禮拜日會去佈道、每天晚上會祈禱。如果我試著在心裡為宗教留出一片田地,並勤勤懇懇地耕耘著,因為人不會不勞而獲。如果我這麼了,我童年記憶裡溫柔的上帝,如果我這麼做了!」

但是正在這時,穀倉的門被推開了。媽媽進來並穿過了地板。她的臉色死一般的蒼白,儘管汗水像巨大的淚珠一樣地掉了下來。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她到處奔跑著找自己的兒子,喊著他的名字,卻極少停下來聽聽是否有迴音,直到他從穀倉大喊著回覆。然後她大喊了一聲,比男孩還輕地跳過乾草堆,一頭鑽進阿恩的懷中……

「……阿恩,阿恩,你在這兒呀?我終於找到你了。從昨天開始我就在一直找你,一晚上我都在找你。我可憐的阿恩呀!我看到他們讓你覺得很煩惱。我想來和你說話安慰你,但是我也總是害怕……」「阿恩,我看到你喝酒了!萬能的上帝,再也不要喝酒了,阿恩。我看到你喝酒了。」過了一分鐘媽媽才能接著說,「上帝會寬恕你的,我的孩子。我看到你喝酒了!……你會很快不成樣子的,悲痛會灌醉你,讓你垮掉的。我跑遍了所有的地方,我找遍了所有的田地,卻找不到你。我去了每一個雜樹林,我問了每一個見到的人。我也來過這兒,但你卻沒回答……阿恩、阿恩,我沿著河走了走,但是沒有一個地方似乎能淹死人的……」她緊緊地抱住了他。

「然後我突然想到你可能已經回家了。我確信自己只在那兒待了一刻鐘。我開啟了外面的門,找遍了每一個房間。然後我第一次想到,自己走之前把房子鎖上了,而且只有我有鑰匙,所以你不可能進來過。阿恩,昨天晚上路的兩邊我都找過了:我不敢去峽谷的邊緣……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又來這兒了,沒人告訴我。想必是上帝讓我想到你在這兒吧!」

她停了一會兒,枕著他的胸脯躺著了。

阿恩試著安慰媽媽。

「阿恩,你再也不要喝酒了,給我個保證吧。」

「不喝了,你可以確信我再也不喝酒了。」

「我想他們對你太嚴厲了吧?他們太嚴厲了,是吧?」

「不,是我太膽小了。」他答道,刻意加重了語氣。

「我不明白他們怎麼對你不好的。但是告訴媽媽,他們做了什麼?你從來什麼也不跟我說。」然後她又開始哭起來。

「但是你也從來都是什麼也不跟我說呀。」他小聲溫柔地說著。

「不,阿恩,你錯了。一直以來,我已經習慣在你爸爸面前保持沉默。而你應該引導媽媽的——萬能的上帝,我們現在只有彼此了,而且我們一塊也吃了不少罪呀。」

「啊,那我們必須試著讓它變好吧。」阿恩小聲說著。

「下個禮拜日,我給你讀佈道文。」

「願上帝保佑你。」……

「阿恩!」

「嗯!」

「我必須和你說說」

「哦,媽媽,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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