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二月五日,距羅蘭德號駛離不來梅十三天,距弗雷德里克登上羅蘭德號十二天,那時引航船正帶著「哈姆波特」號出發。與俾斯麥的記錄之旅相比較,這趟旅程尤為漫長。弗雷德里克想起這期間的經歷,白天也好,晚上也好,一切都是那麼不可思議。在「哈姆波特」上,他晚上不再做夢了。他靈魂中發生了一場爆破,它將一切意象從他靈魂中清除。

二月六日,早上十點前,利布林·埃拉坐在望遠鏡下,歡快地逆轉著雙腿,這時,布托船長站在她身後,他看到了陸地。這個訊息讓船上的乘客們一陣興奮。那個宣佈此訊息的船員,一下子就不見了,他多少知道他這簡單一聲:「著陸!」給這位陌生人帶來了怎樣的影響。弗雷德里克關上門,他心中湧起一陣空洞而沉悶的抽泣。

「生活就是如此,」這樣的想法閃過他心中,「不是一個滿臉驚恐的船員來我的船艙警告‘危險’,就像法官和劊子手對死刑犯下的死亡令?」這時,響起了牧羊人那平靜的蘆笛聲,然而,雷聲尚未停息。直到他的抽泣結束,他才感受到一陣喜悅,好像生命再一次成功地靠近。一道感覺燃起了他心中的火焰,這時,一大群軍隊伴隨著樂聲行進,軍隊的上空旗幟招展,那是一支由不可對抗計程車兵組成的軍隊,他站在他們的隊伍中,安然回到了家。生命從不曾如此頑強而絢麗地向他奔來。我們一定要在黑暗和混沌最深處領悟到,照著地球的太陽,最是光輝燦爛。

羅蘭德號上的其他乘客都被這一聲「著陸!」感染。利布林太太甚至開始召喚羅薩和弗利特了。

「天啊,你這個無賴!」亞瑟·斯托對他忠實的僕人說道,「天啊,我們終於又可以感受到陸地了。」

這時,威廉醫生朝弗雷德里克的船艙裡窺視。

「恭喜你,馮·卡馬赫爾醫生,」他說,「我們看到了克里斯托弗哥倫布和亞美利哥維斯普奇。沒有行李真是方便,我們該為此感到高興。」

突然,那個胖胖的小機械師溫德勒先生從弗雷德里克的肩後看過來。

「醫生,」他無助地絞著手叫道,「你快到甲板上去。你的受護人眼睛都哭腫了。」當然,他指的是英吉格。

弗雷德里克來到甲板上時,她還在哭。他的安慰並沒有起作用。他從沒看到她哭過,她現在的狀態,連他自己也很少出現,這激起了他的同情和憐憫,然而這是一種不受他之前激情所感染的父親般的關愛。

「不是我的錯,」她突然說,「我父親丟了命不是我的錯。我也不該對阿赫萊特納先生負責。我盡力勸阻過他不要來。」

弗雷德里克輕撫著英吉格的手。

「向阿赫萊特納致敬,可若是要我為逝者哀悼,我首先想到的是‘羅蘭德號’上的英雄們,馮·凱賽爾船長,他的大副馮·哈姆和那些救人英雄們,他們都是了不起的殉職者。他們的犧牲是世界的損失。第一眼看到他們,我就相信,上帝絕不允許他們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