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接近正午時,威廉醫生和弗雷德里克扶著利布林太太來到了甲板上。她這一齣現,給那些自她從救生船被拖到「哈姆波特」上來後就沒見過她的人們留下了恐怖的印象。儘管水手們都非常急切地要從英吉格·哈爾斯特倫的眼裡讀出她的喜好,可是他們還來不及想象,就離利布林太太遠遠的,並且羞怯地瞥見她,好像在懷疑她是否是真的人類。
利布林太太裹著毯子,穿著船長的外套,舒服地坐在英吉格對面的甲板上,因為她想一個人待會兒。她久久地看著平靜的大海,接著,她要弗雷德里克過來陪她,並對他說:
「很奇怪我感到自己做了一場噩夢——只是一個夢而已——那才是奇怪的地方。不管怎麼努力,我都無法完全相信自己,可是當我想起齊格弗裡德,才明白這場夢竟是現實的寫照。」
「我們不能沉溺於虛幻的憂思。」弗雷德里克說。
「我知道,」她繼續不看他,「我知道自己就沒做過什麼對的事,可是,該受到懲罰的是我,為什麼是齊格弗裡德,為什麼偏偏活下來的是我?」沉默了一會兒後,她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去,她講起了與丈夫的矛盾,說他欺騙了她,她們的婚姻並不是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她告訴弗雷德里克,她天生具有藝術家的潛質,她還說,在她十一歲時,魯賓斯坦見了她的作品後,曾預言她前途無量。「我雖不懂廚藝或育兒之事,但我愛我的孩子們,若不是這樣,我又怎麼會和我的丈夫爭他們呢?醫生,我向您保證,要是能和齊格弗裡德互換,我隨時都願意。」
弗雷德里克說了各種安慰的話,都不是膚淺之談;比如,他所談到了死亡和復活,以及那偉大的贖罪,一切死亡,甚至包括睡眠。
「如果你是一個男人,我會向你推薦歌德。我要對你說,‘反覆去讀《浮士德》第二部分的開頭。’」
「我們所經歷的那些,難道沒讓你感到救贖與淨化嗎?」
「我感到,」女人抬起頭說道,「自羅蘭德號沉沒以來,好像我之前的生活已經離得好遠好遠,一座無可逾越的山橫在我的過去與現在之間。可是,讓我一個人待著吧,醫生。你已經煩了。別耽擱你陪那位美麗朋友的寶貴時間。」
事實上,弗雷德里克寧願與利布林夫人談話,而不是英吉格。要說他厭煩了,那也是對英吉格。
「哦,」他說,「別擔心。英吉格·哈爾斯特倫總是有人陪的。她不需要我。」
利布林太太說:「我母親勸我不要帶走孩子,讓孩子們和她待在一起。要是我聽了她的話,齊格弗裡德如今也就還活著。她完全有權重重譴責我。我又怎麼去面對齊格弗裡德的父親?他前方百計要讓孩子們回到他身邊,還寫信來,甚至請了律師。」
「沒有‘如果’和‘假如’,已經發生的事不可能更改了。對渺小的個人和那脆弱的生命而言,這件事太過可怕。」
弗雷德里克最終沒有說出他的夢,他夢到羅薩將齊格弗裡德摟在懷裡,跳下船,逃到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哥倫布港口的碼頭,施密特就在那裡接他,而聖瑪麗亞號就是從那裡啟航。他的夢帶著某種支援宿命論信念的東西,他要是說出來,也許利布林太太會感到寬慰;但羅薩仍然活著,齊格弗裡德卻死了。此外,他的靈魂中一直回想著哈姆雷特的話:「宇宙中的事物,遠比想象中要多。」他可不想讓利布林夫人變得更加迷信。
過了很久,他才走到甲板上,他聽到有人叫他。
「喂,神父懺悔!」他們喊道。
「來,坐下,我的救命恩人。」英吉格說:「天氣越來越清明瞭。」
弗雷德里克稍微平靜下來,但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命令與不協調的幽默:
「利布林太太是魯賓斯坦的學生。在這次旅程中我還沒見過哪個女人值得我這樣與之交談呢。」
「你要學會理解一切對你的尊重。」威廉醫生說。
「別管他。我的恩人很生氣。」英吉格說。
很顯然,她有時也敬畏弗雷德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