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波特」上那一小隊特殊乘客們的意外到來,使得船長和船員們都格外激動。那是一種莊嚴感與激動感的結合。醫生們不得不一再講述他們被發現和獲救的過程,一會兒對船長講,一會兒是水手長,一會兒是大副,一會兒是廚師,一會兒又是機械師。那是一個永不變味的故事,船員們帶著熱切的神情聽著那被一再講述的故事,醫生們由此意識到即便對於這些老水手們來說,此次海難也是一件驚人的事。在他們的航海生涯中,誰也不曾遇到過這樣的事。
「當布托船長讓我看向望遠鏡時,」溫德勒說,「他眼睛的顏色就像新鮮乳酪一樣。我以為自己看到了一艘船,還在思考之際,下一秒就聽到船長說:‘看清楚了,船上還有人。’那時,我感到腳都軟了。」
船長講述著他當時的情形,他說他看到救生艇突然進入望遠鏡的視野,然後立刻就消失了,他說他當時腳都軟了,接下來他擦了擦鏡面,又開始繼續搜尋。他本來都要離開艦橋了,因為他再也沒看見那個小斑點,他以為那只是幻象,可是為了大家的安全,他又環視了一週,這次,他令「哈姆波特」號停下來,掉轉頭,因為他在船後又看到了救生船,而且它正離得越來越近。大副也通過望遠鏡看到了救生船,而且他還看到上面載著人。於是他們把溫德勒也叫上了船。他通過望遠鏡,看到船上的人揮舞著白色的帕子。
「我的孩子們看到那一切時,」布托船長說,「他們就像瘋了一樣。致使我不得不對他們使用海員術語。他們甚至想翻過橋欄跳到水中,游到你們的船邊。」
英吉格徜徉在舒適的郵輪凳子上,而弗雷德里克則坐在她面前的輕便折凳上。在羅蘭德號上,每當危險加劇,弗雷德里克就感到她是屬於自己的,而且永遠不會離開。在威廉醫生的影響下,「哈姆波特」上的所有人都將弗雷德里克視為那個小舞者的救星和愛人。大家都想見證他們那被神的旨意特許的浪漫愛情故事的發展。而英吉格對弗雷德里克的態度也是心照不宣地順從,她將他視為自然監護人。
海上空氣清新,海水的運動也很平穩。突然,經過了一陣弗雷德里克強加於她的沉默後,英吉格問道:
「真是緣分讓我們在‘羅蘭德號’上相遇的嗎?」
「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的緣分,或者,一切都是緣分,英吉格。」他只是閃爍其詞地回答。
英吉格並不滿意,於是繼續追問,直到他說出了自己在南安普頓登上不幸的羅蘭德號的真正原因。
「這麼說來,你是為了我,」她說,「才讓自己的生命懸於一線。而且,你反而又救了我。」
這番簡短的對話使得兩人的關係更貼近了。
那些倖存者,除開弗雷德里克和英吉格兩人,他們重獲新生的意識已經進入了活躍狀態。離羅蘭德號沉沒不到兩天時間,那些經歷了野蠻而恐懼事故的人們,已經沉浸在了極大的歡樂中。亞瑟·斯托也許從未講過這麼多笑話,也許還從未有過這樣一些觀眾,其中包括船長,大副,水手長,溫德勒,羅薩,巴爾克,以及羅蘭德號和「哈姆波特」上的水手。
弗萊施曼迷迷糊糊不由自主地跟著斯托亦步亦趨。他皮膚黝黑,天鵝絨外套被鹹海水浸透了,他大言不慚地評論著阿道夫·門澤爾,柏科林,理伯曼和其他著名的德國大師時,樣子十分搞笑。他總是以那些失去的財富為例子,來擴充套件他的繪畫理論。而斯托對這個無賴天才對他繪畫的描述也並不感到厭倦,弗萊施曼說,失去那些作品是與羅蘭德號有關的最大的災難。威廉醫生則通過讓弗萊施曼講述他獲救的過程來嘲弄他,而當時英吉格並不在場。可是,在那名藝術家的頭腦裡,那是一件能為自己爭光的事。因為一切不幸的事已經徹底從他頭腦中消失了,包括羅薩和英吉格像捲毛狗一樣哭號著將他從海里拖上來這件事。
他對他丟失的畫作的估價,和他想要從輪船公司那裡得到的賠償金額,已經人所共知,而且在兩天半的時間內,就從八百美元變成了六千美元,就像股票和基金。而且沒人能說它還會飆升到什麼數額。
弗雷德里克設法從船上弄來一些畫紙,還不怕辛苦地給「哈姆波特」上的每一個人畫漫畫肖像。可是,他不會去打擾弗雷德里克和英吉格,因為他們已經什麼也不需要了,他知道那樣做只會激怒弗雷德里克。
「我很驚訝,」他曾經毫不客氣地對他說過,「經歷了這麼嚴肅的事後,你還能做這麼膚淺又無聊的事。」
「我性格堅強!」弗萊施曼簡短地說。
「你不覺得,」弗雷德里克繼續說,「哈爾斯特倫小姐討厭你這麼一直看著她嗎?」
「不,」弗萊施曼說,「我不這麼認為。」
而英吉格也站在弗萊施曼這一邊,這讓弗雷德里克更為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