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晚飯後,兩名醫生來到了威廉醫生的船艙,坐在一起討論現代文明的結果。

「我很害怕,非常害怕,事實上,」弗雷德里克說,「人類該擁有的在世界範圍內的通訊手段,確實擁有了。至少到目前為止,我沒有看到跡象表明,機器的巨大工作能力會減損人類的勞動力。也沒有人會否認,如此規模龐大的現代機器奴役制,是迄今為止最為壯觀的奴役制。不可否認的是,它是奴隸制。這個機器時代是否已從人類苦難時代脫離出來?不,非常斷然地說,沒有!它增強快樂感或是增加快樂的機會嗎?不,仍然不是。」

「這就是為什麼三四成群的文化人,」威廉醫生說,「都是叔本華的信徒。現代佛教也正在迅速發展。」

「是的。」弗雷德里克說,「因為我們是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這個世界一直都在給自己營造非凡的印象。因此,它變得越來越無聊,無聊得可怕。中產階級的知識分子開始佔據重要地位,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中庸。同時,它也開始變得厭煩。一切理想主義形式,一切偉大的信念都站不住腳。」

「我承認,」威廉說,「大工業公司,也就是所謂的文明,對於一切東西都很吝嗇,除了人類生活和人類中最好的東西。它並沒有賦予它們價值,就讓它們自顧腐朽。但我想有一點是令人安慰的——在我看來,文明擁有一點好處,那就是它將我們一勞永逸地與過去的野蠻分開。因此迫害就永遠不可能出現了。」

「你確定嗎?」弗雷德里克問,「你不覺得奇怪嗎,伴隨著最偉大的科學成就,伴隨著伽利略、柯普樂、拉普拉斯;伴隨著波譜分析和能量守衡定律;伴隨著基爾霍夫和本森;伴隨著蒸汽、電力、天然氣,那些最古老最陳舊的迷信還存在,並且和過去一樣有著強大的力量。我也不能確定我們沒有可能回到恐怖的達芬奇密碼時代。」

威廉醫生之前邀請了乘務員,這會兒他已經走進來了。同時,馬克思·潘德也出現了。

「馮·卡馬赫爾醫生,我覺得我們必須喝一點香檳。」阿道夫轉身對著乘務員說,「來一瓶波馬利。」

「他們在香檳窖裡挖了一個大洞。」阿道夫說。

「當然了!所有的人都在慶祝他們昨天和前天的死裡逃生。」

潘德受船長的命令帶來了奴隸的死亡證書。該檔案在藥櫃裡儲存得很好。潘德離開後,威廉告訴弗雷德里克關於死者的一些不可思議的事。

他的名字叫裡克爾曼。剛開始,他的口袋裡裝了一封信。信上寫著:

親愛的媽媽:

我已十六年沒見你了。我已經忘了你的模樣,親愛的媽媽。我身體不太好,但我必須去美國看你一次。非常可悲的是我在這世界上竟沒有一個親人。親愛的媽媽,我只是想看看你,我真的不會成為你的負擔。

香檳酒上來後,他們很快就喝完了一瓶,接著又上了第二瓶。

「我這樣無節制地喝酒,你不要感到驚訝,」弗雷德里克說,「今天,我的神經需要它來麻醉。也許,藉助這一劑良藥,我就能睡上幾個小時。」

此刻已是十點半了,兩名醫生仍然坐在一起。葡萄酒讓兩人之間產生了親密感,他們都屬同一行業,彼此也已經非常熟悉。能向他表露心事,弗雷德里感到非常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