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弗雷德里克抽出母親的信,可是在看信前,他短暫地想了想發生在那個美國青年頭腦中的事。

親愛的兒子:

願母親的祈禱與你同在。一年來,你經歷了不少,也受了不少苦。一開始我要給你說些好訊息,讓我給你說說孩子們的情況吧。他們非常好。他們和墨豪普特牧師一起生活得非常快樂。阿爾布雷克特很聰明。伯恩哈德,你知道的,像他的母親多一些,所以一貫是個安靜的孩子。可他好像變得更活潑,也更健談了。牧師家和農場的生活似乎令他很開心。墨豪普特牧師說兩個孩子都很有天賦。他已經開始用拉丁文給他們上課了。小安瑪利怯怯地問起我她媽媽的情況,可尤其問到你。她經常提到你。我告訴他們,紐約還是華盛頓有一個醫藥代表會,他們會研究出怎樣結束那可怕的疾病。我親愛的孩子,快快回到親愛的歐洲的懷抱吧。

我和賓斯萬格醫生長談了一陣。他跟我說你妻子的病是遺傳的。那種病不可能根除,隨時都會復發,那是遲早的事。他還說起了你的工作,親愛的孩子,他認為你不會就這樣允許自己被打倒的。他說,再經過四五年的努力工作,就會彌補你的失敗。

親愛的迪特里希,聽聽你老母親的話,相信你那逝去的親愛的父親吧。我想你是個無神論者吧。你可以嘲笑你的母親。可是相信我,我們離不開上帝的幫助和仁慈。偶爾也祈禱祈禱吧,這沒有什麼壞處。我知道你因為安傑拉的緣故沒少責備自己。賓斯萬格說你大可放寬良心。要是你祈禱,相信我,上帝會把一切罪過的想法從你那疲倦的靈魂中消除。你才三十歲,我已經七十歲了。我以比你多活四十年的經歷,告訴你,你的生活還會有轉變,直到有一天你想不起自己現在遭遇的一切。你會記住事實;可你再怎麼也不會記起那些如今糾結於心的痛苦感。我是一個女人,我喜歡安傑拉。而我也能客觀地看到你們好好在一起。相信我,也曾有些時候,她能讓男人們神魂顛倒。

信的末尾都是一些慈母親切的關懷之語。弗雷德里克想象自己站在母親床邊的縫紉桌前,他在心裡親吻著母親的頭髮,她的前額和她的手。

他抬起頭時,聽到乘務員一再告誡那個美國人,而那美國人用熟練的德語說:

「船長是頭驢。」

這句話產生了電擊般的效果。下一瞬間,另一堆火柴又被點燃了,在這蕭條而可怕的黃昏燃起了晃動的火焰。

弗雷德里克在心裡切下了那個年輕人的大腦和小腦,然後對其進行結構性解剖,他嚴格遵照解剖學原理,就像他在現實生活中經常做的一樣。他尋找著「愚蠢」的中心,這毫無疑問佔據了這位美國人的整個靈魂,儘管程度不輕的「放肆」還在他頭腦中佔有一席之地。弗雷德里克禁不住笑了。在這樣的歡樂中,他意識到那個小英吉格·哈爾斯特倫不再控制著他,也許,比如,比那個敖德薩的黑猶太人的控制還要少,他也只是在十五分鐘前第一次見到她。

這時,馮·凱賽爾船長進來了。他輕輕點了點頭,以示招呼弗雷德里克,然後自己在一名女士身旁坐下,很顯然,他們是認識的。那個美國紈絝子弟和那漂亮的加拿大女子交換了眼神。她悶悶不樂地坐在安樂椅上,臉色蒼白,卻不乏嬌媚。弗雷德里克把她看成那不常見的南方美——直直的鼻子,鼻孔微微顫動,有著深重而高貴的弓形眉,黑色一如她的頭髮,她那精緻、傳神而抽搐著的雙唇下留著一抹陰影。

那個美國年輕人不顧船長的出現,又準備玩那個危險的遊戲,這場面非常刺激。

馮·凱賽爾船長長得虎背熊腰,他似乎與這精美的客廳不搭調。他平靜地和那位小姐說著話。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這天氣讓他擔心。突然,火柴點燃了。這時,船長那冷靜的伯納德式腦袋微微轉了一下,接著一個不容置喙的聲音響起來:

「把火熄了!」

弗雷德里克從沒聽過像這樣尖銳威嚴而又如此可怕的命令。那個美國人臉色變白,並且一眨眼工夫就將火熄滅了。而那個漂亮的加拿大女人則閉著眼睛。可是船長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和那位女士說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