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五點零幾分時,弗雷德里克已經在甲板上了。和昨天一樣,他坐在那張椅子上,正對著通向餐廳的升降扶梯。為他服務的乘務員,是來自馬德格堡的一位善良又有耐心的年輕人,他給他上了茶和土司。這是對弗雷德里克的特惠。

每隔幾分鐘,海水就會濺上欄杆,沖刷甲板。水流從升降扶梯門口的遮蓬上突然傾瀉而下,淋溼了馬克思·潘德的小副手,他這會兒還在站崗。桅杆和索具上覆蓋著冰柱,雨雪交加而下。這樣的景象,各種喧囂,各種哀鳴,各種呼嘯,加之桅杆和索具上那怒號的海風,以及翻騰的海浪,好似這沉寂而陰冷的黎明要永遠延長它的存在,而白天也遲遲不到來。

他用大茶盅暖著手,然後從船邊望向船外,眼看著船時而好像要徑直下沉。他的雙眼洋溢著光芒。他感到它們深深鑲嵌在眼窩裡。經過了前幾天的艱難後,尤其是昨夜,很自然他會感到受傷,而且身體上和心靈上的創傷都有。一陣空虛襲來,他待了片刻,肯定的是,與他晚上那連續的意象閃過腦海的感受相比,這是一種好的感覺。然而,那猛烈而溼潤的海風,和嘴唇上鹹鹹的味道,讓他感到振奮。他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坐下來,把頭埋進上翻的衣領中。不久,他就有了一種愉快的昏昏欲睡之感。

但他也不是沒有覺察到,在這翻騰的海浪之上,那漂浮的宮殿竟是這般迷人。航行的途中也不乏美好與力量,汽船一路劈開那旋轉著的深綠色浪峰,沉穩,安寧,無畏。他崇拜羅蘭德號,他讚美它,而且就像對活人一般對他充滿了感激。

繼他之後來到甲板上的是三個孩子,兩個女孩兒,一個男孩兒,五到十一歲模樣。一名熱心的乘務員幫他們搬來了椅子,還熱情地帶他們坐下,一次帶一個。在船上,孩子們都很受寵。他們坐在那兒,前後搖晃著,毫無畏懼地看著那陰沉可怕且旋轉著的長浪,看著那恐怖的暴風雨。

剛過七點,一個穿著船上制服的瘦高男子慢慢靠近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在前一天見到過他,還對他那冷酷的氣場非常感興趣。他正在抽雪茄,就像弗雷德里克第一次見他那樣。他神情中透著一股深遠的漠然,他看上去完全沉浸在香菸中。似乎不經意地,他挨近弗雷德里克的凳子,碰了碰他的帽子,說:

「馮·卡馬赫爾醫生?」

「是的。」

「這裡有一封你的信。」他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信來,「是昨天由法國的領航艇送來的。我之所以沒有交給你,是因為我在乘客名單上找不到你的名字。我叫林克,負責船上的郵務。」

弗雷德里克謝過他。他在信上看到父親的筆記。那時,與其說純粹好奇,不如說出於友好,他向他詢問天氣什麼時候會好轉。而他的回答,只是一個晦澀的英語單詞,一個聳肩和一陣繚繞的煙霧。

弗雷德里克將信放進胸前的口袋裡,他感到心臟跳得更加溫暖,不再那麼混亂了。他閉上了眼睛,不讓熱淚留下來。在他如此柔情的心境下,威廉醫生找到了他,也許這位同行的接近感動了他。

「我睡得像一隻熊。」他說。從他那健康的面色,以及那邊伸懶腰邊打呵欠的樣子就可以看出,那一夜的睡眠讓他徹底振奮,「可是,天氣很糟糕。」他補充道,說著坐在了弗雷德里克旁邊。

「恭喜你,」弗雷德里克說,「我一夜眼都沒合上。」

「服一些巴比妥吧。可是不管怎麼樣,先和我一起下去吃早餐吧。你最好多走走,不要停下來。因此,我建議你,吃過早餐後,和我一起去統艙。我會清楚你頭腦中的東西,不會讓你無聊的。那裡還有有趣的女人。可是,在去之前,我們一定要去一趟吸菸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