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船艙拿外套時,弗雷德里克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與早上相比,此時,甲板上已算安靜。哈爾斯特倫已經不見了,弗雷德里克在主舷梯旁的沙發上坐下來。他把衣領立起來,頭髮遮住前額,陷入了海上航行中標誌性的睏倦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人們卻能清晰地感知自己的內心世界。各種意象在他的腦海中飄零,千變萬化的事物不斷閃現,來了又去,最終使靈魂陷入一種折磨狀態。盡興的餐宴上,碗盤的咔嗒聲、談話聲和音樂聲仍舊在弗雷德里克頭腦中迴旋。他聽到雜耍演員在高談闊論。那個半猿人將瑪拉攬在懷中,哈爾斯特倫高高在上地笑著看著。海浪重重地衝擊著小小的餐廳,而後緊緊抵壓著嘎吱作響的船身。穿著盔甲高大的「俾斯麥」號,和英勇騎士羅蘭德號,冷冷地笑著。弗雷德里克看著他們在海上穿梭。弗雷德里克用右手掌托起瑪拉,那個小小的舞者。弗雷德里克不時出現一陣戰慄。船傾斜而行,一陣東南風斜吹過來,使得它往右偏轉。海浪嘶嘶地冒起泡沫。活塞起落的節奏最後似乎變成了弗雷德里克身體搖動的節奏。螺旋槳轉動的聲音清晰可聞。船尾有規律地冒出水面,其上的螺旋槳在海面上發出轟鳴,此時,弗雷德里克就會聽到來自胡舍伊爾山的威爾克說:
「醫生,要是螺旋槳不打瞌睡就好了。」
最後,郵輪上的一切機器都出現在他的頭腦中。有時,機器房裡的技師相互召喚,司爐添煤時鐵鏟發出的鏗鏘聲傳到甲板上。
突然,弗雷德里克跳起來;他以為自己看到了鬼魂,或是活死人,他爬上舷梯,向自己走來。那是他在南阿普頓遇到的衣服制造商,他看起來更像一個臨死掙扎的人,而不是已經死了的人。他意識不清地像鬼魂一般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接著由乘務員扶著坐到最近的椅子上。
「如果那個人,」弗雷德里克想,「不在英雄之列,那麼,世界上再沒有任何英雄了。」
「我每一次航海,」服裝製造商說過,「都會遭遇暈船,從上船到下船。」
他所經歷的是何等的痛苦啊!
一名小船員站在弗雷德里克的對面,舷梯的入口處。只要橋樓上傳來哨子聲,他便不見了,他要去大副或者二副那裡領命,或是去做一些官員們負責的事。經常一個多小時過去,他還沒被傳喚,於是那個英俊的小夥子便有了時間來思考自己的命運。弗雷德里克看他站在那兒守衛,又冷又無聊,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於是他和他說話。
他得知他名叫馬克思·潘德,他來自附近的黑森林。弗雷德里克問他的下一個合情合理的問題便是他是否喜歡自己的工作。男孩兒認命般笑了笑,以示回答,他這一笑為他英俊的外表增添了幾分魅力,可同時也說明他對水手這個職業並不是很喜歡。
「在郵輪上航行並算不了什麼。」他說道,「真正的水手應該乘帆船航行。‘羅蘭德號’上有一名我的同行。」他用非常羨慕的口吻說道,「他只有十八歲,卻已經乘帆船經歷了兩次遠端冒險航行了。」
在弗雷德里克看來,好像對於海洋的永恆激情——這海洋,已經給他帶來痛苦——一定是個傳統的謎。此刻已是凌晨三點。他上船隻有十九或二十個小時,卻已經感到非常難熬了。「若是羅蘭德號不能按時到達,」他推想,「那麼我還會遭遇同樣的煎熬,那就是還要在上面逗留八九個二十四小時。可我終會回到陸地上,並且待在那裡,而小船員潘德在著陸幾天後還要返回。」
「若是有人在陸地上給你謀得好差事,」弗雷德里克問,「你會放棄你現在的工作嗎?」
「會,當然會。」潘德堅決地點頭強調說。
「討厭的東南風!」威廉醫生經過大副那高大的身影時說,「到我屋子裡來怎麼樣?我們可以在裡面抽支菸,喝點咖啡,還能不被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