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老家時總是很羞怯,對人也是一副不信任的樣子,即便對幫他治好了頸上刀傷的弗雷德里克也一樣,可是在這裡,和其他乘客們一起穿越這廣袤的海洋時,他的言談顯得直率而且充滿了信任。他就像一個行為得體的孩子在隨心所欲地講話。
「你也沒有得到你應有的感謝,卡馬赫爾醫生。」他帶著那後鼻韻明顯的方言說道,還舉了一些例子,那些是弗雷德里克所不知道的,在那些事中,他的好心總是沒有得到好報,「布拉森伯格的人們與像你我這樣的人不合拍。我們這類人屬於美國那片自由之土。」
要是換作在其他地方,弗雷德里克定會因為被說成與這個無賴是同一類人而生氣,他想起來,警察還正在追捕他。可此刻他並未感覺憤怒。相反,他很驚訝,就像與好朋友意外重逢。
「世界真是太小了,」弗雷德里克越過忘恩負義和自由之土的主題說道,「世界真是太小了。可在這兒見到你我還是很吃驚。但是我現在渾身都溼透了,要回去換衣服了。」
回船艙的途中,走在甲板的走廊上,他遇到了白皮膚的羅蘭德號的船長,他介紹說自己名叫馮·凱賽爾。
「天氣並不樂觀。」他為橋樓上的小事故找藉口說,「要是你喜歡站在那前面,最好穿上防水衣。」
郵輪動得更厲害了,這時,弗雷德里克換衣服的船艙內也不宜逗留。光線透過圓圓的舷孔上的厚玻璃照進來。這堵嵌著舷窗的牆先是翹起然後向內側翻,就像傾斜的屋頂,陽光穿過雲縫落在對面的紅木臥鋪上。坐在下鋪的床邊上,弗雷德里克試著讓自己穩當下來,他低下頭,防止頭撞到上鋪,還強控制著不去跟著身後的牆晃動。船艙也隨著郵輪一道搖晃。弗雷德里克有時感到那有舷窗的牆就是墊板,而墊板就是右牆;接著,右牆就是墊板,墊板就是有舷窗的牆,而那有舷窗的牆在他腳下適當處撞擊,好像在邀請他一道跳躍——在這期間,舷窗已經完全在水面以下,船艙裡一片黑暗。
在這震盪的空間裡穿衣服或者脫衣服都不是容易的事。郵輪的運動在自他離開船艙那一刻起的一個小時內變化非常顯著。即便是脫掉靴子和褲子,再從行李箱裡找出其他鞋褲換上這些簡單的動作都成為一種競技操作。他只得發笑,心裡一比照,就笑得更厲害了。可是他的笑並非出自真心。每當有人敲門,或是不得不跳起來維持身體平衡時,他就會小聲唏噓一陣,並且本能地將這一切與舒服地從他自己屋裡醒來相比較。他邊抱怨邊使勁,同時自顧說道:
「我整個人都被搖來搖去。我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過去兩年來的動盪,可是我錯了。命運在搖晃著我。此刻,我的命運和我都被搖晃著。我感到自己命中註定要活在悲劇中。此刻,我和我的悲劇在這吱嘎作響的籠子裡滾來滾去,並且在我們看來,這是丟臉的事。
「我習慣於思考任何事物,我思考著船沿,每一波浪起,它都會被淹沒。我思考著統艙里人們的笑聲,那些可憐的人們,我能確定他們在這裡很少有這樣歡樂的時刻。我渾身淋溼了,這正好給他們帶來一些樂趣。我思考著流氓威爾克,他娶了一位駝背的女裁縫,糟蹋完了她的積蓄,還每天辱罵她——而我幾乎接受了他。我思考著白皮膚的日耳曼人,船長馮·凱賽爾,那個英俊的男人,他就是我們絕對的老大,我們第一眼看到他便會對他產生信任感。還有,最後,我想起自己不斷髮笑,並且向自己承認,笑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才算合理。」
弗雷德里克在類似的緊張情況下繼續和自己進行了一番對話,並且對那種促使他登乘這艘船的激情產生了苦澀而諷刺的感想。他的意志被掠奪了;在這種情況下,在那狹窄的船艙裡,被海洋圍繞著,此時的他看來,他的生命,他那愚蠢的無能都遭到了粗野的嘲笑。
弗雷德里克再次上來時,甲板上還有一些人。乘務員將船上的椅子固定在牆上,一些人已經溜走了,只剩他們走下去時留下的藍色印記。當時正在上茶點,看著乘務員們端著六七個滿滿的杯子在起伏的甲板上保持平衡不失為一件有趣的事。
弗雷德里克向外看去,卻沒有看到哈爾斯特倫和他的女兒。
他已經走遍整個甲板好幾次,極其小心地檢查著每一位乘客,他看到了那位漂亮的英國小姐,第一次見她是在南阿普頓旅館的閱覽室裡。她披著毯子,舒服地坐在一個風吹不到的地方,靠旁邊兩個大煙囪取暖。她引起了身旁那位年輕氣盛的小夥子的注意。弗雷德里克每每從這裡經過,年輕人都會認真地打量他。他突然跳起來,握住他的手,介紹說自己是來自柏林的漢斯·福倫伯格。儘管弗雷德里克沒有任何見過他的印象,可是這英俊瀟灑的小夥子成功地讓他相信他們倆人都曾出席過在柏林的一次夜間聚會。他告訴弗雷德里克,他要去美國工作,工作地點就在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市的一個礦區。他是一個精明的人,還是柏林人,是一個自視甚高的人。弗雷德里克在柏林社會界的名聲讓他敬佩。弗雷德里克禮貌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並且聽他敘述柏林的最新訊息。
我很快便確信漢斯·福倫伯格是個溫和而輕率的年輕花花公子,他擅長應付女人。當弗雷德里克提醒他那名英國小姐正不耐煩地看著他,顯然希望他快些回去時,他滿不在乎地眨了眨眼晴,好像在說:
「她不會走開了。就算她走了,女人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