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重的夜色包圍著供應船。港口的燈光徹底從視線中消失,搭著玻璃篷的小船開始大幅度向前開進。風從耳畔呼嘯而過。時而吹得猛烈,像是要將供應船吹翻。螺旋槳幾乎已經冒出水面。突然,幾陣尖利的聲音過後,汽船開始駛進黑暗中。
船窗震動的聲音,船身搖晃的聲音,螺旋槳發出的「咯吱」聲,以及擦過小船的風發出的怒號聲,這一切給乘客們造成了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小船一次又一次地停下來,發出尖銳的嗚鳴,好像不知要走哪一條航線,這嗚鳴在洶湧的海水中顯得如此沉悶,宛若嘶啞的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呼吸——停下又後退——停下又前行,直到最終搖搖晃晃地停下來,在打著旋渦的海水裡波折,翻上去又壓下來,湮沒在這黑暗之中。
在如此景象中待上一個半小時,遊人們已經變得神經脆弱,像是經受著某種折磨。這可怕天氣的來臨,將死亡和毀滅的感受強加於人們心中,同時這天氣看起來已經達到人類生存的極限;海水的花招對於陸上生活的人來說是無法預見的,因此即便危險不存在,他們也會提心吊膽。還有一件事讓人們難以習慣,那便是他們的行動受到了限制。他們頓然失去了對自由意志的幻想。在歐洲式的美好生活中,娛樂活動是不可或缺的。然而,且不論這經歷如何新奇與痛苦,不論脈搏如何跳動,感官如何被過度刺激,不論神經如何緊繃,此刻的情形絕非毫無迷人之處。
如此,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感到了一陣興奮。生命將他往其胸前拉近,且拉他的力度比很長一段時間來更為猛烈更富激情。
「生活要麼會變成另一種巨大的冒險,要麼什麼都不會發生。」一個聲音在他內心深處喊道。
供應船又停好了。突然「吱嘎」一聲攪動海水,一路「嘶嘶」地噴著蒸汽,如受到了驚嚇一般嗚鳴,一聲,兩聲——弗雷德里克數了七聲——接著以最快的速度啟動,像是要逃避撒旦的追捕。此刻,這一切已經邁進了一片有光地帶,一番浩瀚的景象呈現眼前。
這時羅蘭德號已經到達了尼德爾斯,並且頂著水流停在那裡。小小的供應船在其寬闊船舷的保護下,看起來猶如一個燈火通明的海港。這艘遠洋快輪以如此驚人的樣子呈現,這給弗雷德里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貫屬於那樣一個階層的人——一個並不算小的階層——這個階層里人們的感官總是向著生活中的各種充裕開啟。他們很少發現普通和平常的東西,自然也絕不會討厭遇上新奇的東西。可畢竟,很少有人會對這樣的景象感到乏味——夜間,坐在一艘停於港口外開闊海域的船上。
當看到那堵黑牆從黑色的水中湧起,看到精美的法式雕花紋案,那無數個弦孔透出光點灑在未被風吹及的海浪的泡沫處時,弗雷德里克深受鼓舞,而他此前從不曾像這般被人類智慧的力量鼓舞被他所處時代的偉大精神鼓舞。與此類產物,此般創造,此番人類神聖的智力成就相比,那些像巴別塔那樣正在建造中的事物,也並非孤立存在的例子,而是實際完成的作品。
水手們正忙著將舷梯從羅蘭德號的側面放下。弗雷德里克看到甲板上舷梯所靠之處聚集著一大群穿著制服的人,他們也許是在接應新上船的乘客。他的興奮勁尚未退去,即便當船艙內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都匆忙站起來,抓起行李立定。有了那不可能發生的事,有了那泰坦般的冒險,有了那漂浮的童話宮殿,就不可能秉持當代文明全都枯燥乏味的這種固執。與此處那最無聊的凡人強加於他身上衝動的浪漫相比較,詩人的夢也變得蒼白褪色。
於泡沫之上風情款款跳著舞的小船,向高處羅蘭德號的甲板上的舷梯翹曲,這時樂隊敲響了一支鏗鏘有力的戰爭進行曲,像是要領兵作戰——要麼勝利,要麼犧牲。像這樣一支有著管樂器、鼓和銅鈸的管絃樂隊並不足以讓這位年輕醫生的神經如火焰舞動那樣震顫。
樂聲從小船的上空飛入夜,又回落到水中的小船,它是要鼓舞那些膽怯的靈魂,幫助他們克服此刻的恐懼。船後,是那廣闊無際的海洋。在這種情況下,人們情不自禁地將其作為黑色、肅殺、令人生畏、恐怖且邪惡的力量,這力量與人類和人類事業是相互敵對的。
此刻,從羅蘭德號的船腹中傳來一陣漸高漸強的聲音,從深沉的低音到駭人聽聞的鳴叫,再到一陣咆哮,然後如雷貫耳,帶著某種讓心之血液凝固的恐懼和力量。
「啊,我親愛的朋友羅蘭德號,」這番話從弗蘭德里克的心中閃過,「你就是海洋的伴侶。」他一路這樣想著爬上舷梯。他已經徹底忘記了自己此前的身份和他來到這裡的原因。
他從搭在寬敞的甲板上的上階舷梯往銅管樂隊那瘋狂的旋律走去,他站在耀眼的弧光中,發現自己置身於兩排人中間——那些官員和船上的船員。那便是他在下面看到的穿著制服的那群人。看到這麼多鼓舞人心、具有陽剛之氣的人,他感到震驚又高興。那是優良人種的集合,從大副到乘務員,都是高大的經過挑選的人,他們全都勇敢而直率、聰明而正直。弗雷德里克被一陣自豪感和完全信任感觸動,於是對自己說,畢竟還留下了一個德意志民族;與此同時,一種奇異的想法閃過他的頭腦,那就是上帝絕不會挑選如此高貴而忠誠的人,然後像盲犬一樣將他們扔進海中。
一名乘務員拿起行李箱朝一間有著兩張臥鋪的客艙走去,他一個人住在裡面。不一會兒,他又坐在餐廳裡一張馬蹄鐵狀的桌子旁。船上的服務一流,搭供應船上來的幾名乘客正在吃東西;可氣氛並不是很活躍。主餐結束後,來自供應船那低矮且空曠的船艙裡的一小夥人,都各自專注,無心攀談。
用餐期間,弗雷德里克並沒察覺到這個龐然大物是運動的還是靜止的。對於這塊大物來說,那微弱的極少被察覺的顫動根本不足以作為它移動的標誌。弗雷德里克第一次航海時還是一名十八歲的小夥子,當時他是那艘從漢堡駛往那不勒斯的商船上的唯一乘客。對於那一次航行的印象已經被十三年時光嚴重削弱。而且,他迷失在這遠洋郵輪的樂趣中,這一切於他來說如此新奇,因此他一開始只能驚訝地打量著船上的一切。
他如往常一樣喝了幾杯酒後,一陣平靜且舒適的感覺不知不覺向他襲來。經歷了長時間的騷動與緊張後,他的神經依然屈從於一種歡愉的倦怠,這種倦怠如此赫然又強勢地壓在他身上,讓他想要睡上一晚。他甚至下了決心——根據他所處的狀況,幾乎毫無必要——今晚,過去的就讓他過去,未來也還是未來,將過去和未來拋開,現在絕對屬於休憩與安眠。
他也著實在床上睡了十個小時,睡得很沉穩,毫無波折。在餐廳吃早餐時,他要了船上乘客的名單,於是開始在上面尋找尤金·哈爾斯特倫和英吉格小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