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了大約一個小時後,弗雷德里克起床了,在結冰的水壺中敲出一個洞,洗漱一番,然後心神不定地走到旅館的下一層。閱覽室裡坐著一個漂亮的英國女人和一名不算英俊也不算年輕的德國猶太商人。之所以人類好社交,僅因怕等待。弗雷德里克於是和那名德國人攀談起來。德國人說他住在美國,正要乘坐羅蘭德號返回。
周圍空氣灰濁,屋子裡很冷,那位年輕的小姐不耐煩地在沒有火的壁爐前走來走去,那兩個新認識的人談話也漸漸變得稀少。
通常情況下,一個陷入愛河的人,是不會向路遇之人或是他不瞭解的人表露不悅情緒的。這兩者不管是哪一種都顯得荒謬。陷入愛河的人總會被那甜蜜而憂傷的幻想玩弄和折磨。顧不上那寒冷的天氣和刺骨的風,那個沉浸在愛中的年輕傻瓜心神不寧地遊蕩在港口的街巷。當那個猶太商人委婉地詢問起他此番旅行的目的時,他感到十分尷尬。為了不透露他渡海的動機,弗雷德里克吞吞吐吐地作了一些模糊的回答。於是他決定,從現在開始,若是有人問起,他就說他要去美國看尼亞加拉瀑布和黃石公園,順道去拜訪他的大學同學,而且他也是一名醫生。
他們沉默著在旅館一起吃飯,其間有訊息說羅蘭德號將會於五點到達尼德爾斯,比預計提前了兩小時。弗雷德里克喝過咖啡,然後和德國人一起抽了一些西蒙·阿次特牌香菸。抽菸的同時,德國人還試著打理一些生意,賣些成衣。兩個男人搬出行李,一起向供應船方向走去。
他們不安地在此等候了一個小時,煙囪裡冒出黑色的蒸汽,噴入那沉沉地籠罩在港口一切事物之上的汙濁迷霧中。蒸汽房裡不時傳來剷煤的聲音。乘客五六成群地走上船來,搬運工拿著他們的行李跟在身後。船艙就像是立在甲板上的玻璃櫥,櫥內的玻璃下方,沿邊放著鋪上紅色軟墊的長凳。凳子上雜亂地放著一堆堆行李。
船上的人都不怎麼說話,也沒有人會在同一個地方逗留很久。唯一的對話便是那小聲且帶著害怕的低噥。船上有三位年輕的小姐,其中一位便是閱覽室裡那個英國女人,她們不安地從船頭走到船尾,臉色蒼白得很不自然。
「這是我第十八次往返旅行了。」那個成衣商自發說道。
「你暈船嗎?」有人問他以示回應。
「我只要登上汽船,就會變成一具屍體。每次都是這樣。直到就要到達霍博肯或是另一端——不萊梅港和庫克斯港時,我才會甦醒過來。」
等了很久了,最終,供應船內以及駕駛艙裡似乎正準備著什麼。三位小姐又擁抱又親吻,還淚流滿面。其中最漂亮的那位,也就是閱覽室裡那位小姐還留在供應船上;其他兩位回到了碼頭。
小船尚未開動。然而,到了傍晚時分,在一片漆黑中,纜索從碼頭的鐵繩上被解下來,供應船發出刺耳的嗚嗚聲,螺旋槳開始慢慢地攪動海水,好像只是在自顧試開。
開船的最後一刻,弗雷德里克收到了三封電報,一封來自他的老父母和弟弟,祝他航行愉快,一封來自他的銀行主,一封來自他的律師。
儘管並沒有人在碼頭送弗雷德里克,可是當船開動時,他望向供應船的那一瞬間,卻有一陣大風向他襲來,這是災難之風,還是無限歡樂的希望之風,他無法判別。他只感到某些東西突然從他的胸口和喉嚨處噴發出來,然後開始沸騰、加熱,再進入他的眼裡。
幾十年來,不同尋常的人的生活,似乎陷入了嚴重的危機,而在這種危機生活中,會發生兩件事:聚集起來的病態物質要麼被扔下,要麼就是有機體在實質性的死亡或是精神死亡中屈從於它。其中最重要的,也是對於觀察者來說最顯著的危機出現在三十或四十出頭的年紀;事實上,更常見的是在三十五歲前。那是生命中最大的試驗性平衡發生的時期,人們往往寧願將這種平衡推遲到最後,也不願提前實現。
也正是在這種危機時段,歌德踏上了他的義大利之旅,盧梭將他的九十五篇論文釘在了威滕博格的教堂之門上,伊格內修斯·尤納斯將他的武器掛在一幅貞女圖前,再沒拿下過,耶穌也被釘上了十字架。但是對於這名年輕的醫生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來說,他既不是歌德也不是盧梭,更不是尤納斯;可他與他們很相似,不僅是在教養上,而且在許多細微的天賦上都很相似。
弗雷德里克看到小供應船加速離海港的燈火遠去,將他載離歐洲和他的家,這時,他整個逝去的過往,一件又一件地在他的心中回放,其回放的範圍竟無法用語言描述。他似乎正在與靈魂中的一整塊陸地分離,這是一塊他再也不會踏上的陸地。這是一次永久的分別。難怪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在搖晃,無法回覆平衡。
尤納斯並不是一名優秀的戰士,不然,他又怎能扔下他的武器?盧梭也不是一個夠格的多米尼亞人,不然他又怎會丟下他的僧衣?歌德也不是一名稱職的律師或者官員。一波無法阻擋的巨浪從三個人身上一卷而過,並將他們靈魂中的制服沖走,同時,海浪也同時掃過了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
弗雷德里克並不屬於那一類無意識走進這種危機的人。他感受到這種危機的臨近已經有幾年了,他的特點就是能反映這種危機的本質。有時候他認為這種危機就是青年時代的終結,因此也是真正成熟的開始。對於他來說,在此之前自己都好像順著別人的手,按照別人的意志而工作,是被指導而不是去指導。在他看來,他的思想也並非思想,而是運作那些傳導過來的想法。他形容自己站在一間溫室裡,他的頭就像一棵長到燈光處的小樹梢,突破了玻璃屋頂,伸向天外。
「現在,我要用自己的腳走路,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思維來思考,要釋放我自身意志的全部力量。」
弗雷德里克的旅行箱裡裝著斯特納的《人與自己》。
人類在社會上生存,是不可能完全獨立的。不尋求其他智者的智者也是不存在的,如果只是尋求認可而不是出於其他目的,也就是說幫助或者指導,不管怎樣,這都是一種陪伴。馬克思·斯特納成為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新的智力夥伴,這是一次意義深遠的醒悟結果。他已經在根深蒂固的利他主義中醒悟,而這利他主義此刻還完全支配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