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一章

我手指發冷,可我還不斷用那支爛筆往發黴的墨水裡蘸;因為要是我現在不給你寫信,那麼你三週內都得不到我的訊息了。今晚我就要坐上北德郵輪公司的羅蘭德號。

你的夢還真靈驗。沒人告訴過你我會去旅行。出發前兩小時,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後天,距上次你第二趟旅程結束後,從不萊梅直接來找我們就一年了。當時你的旅行箱裡裝滿了小說、照片和西蒙·阿次特牌香菸。我剛踏上英國的領土,離著陸點二十步之遙的地方,便在櫥窗裡看到了我們喜歡的香菸牌子。當然,我買了一些,其實是買了許多,此刻,我邊寫信還邊抽著,友誼地久天長啊。不幸的是,不管我點燃多少支香菸,這恐怖的閱覽室都不會變暖和一些。

你和我們住在一起的那兩週,命運來敲門了。好像我們倆都衝到了門口,然後就感冒了。我賣掉了房子,放棄了我的事業,還將我的三個孩子送去寄宿學校,而我的妻子,你也知道她做了些什麼。

魔鬼!有時候,想起過去,總讓人不寒而慄。對於我們倆來說,由你接管我們病僚的事務再好不過。我能想象你跑來跑去巡視那穿著毛皮大衣站在雪橇上的病人。在他死後,我十分贊同你安定下來,在鄰近的鄉村當一名鄉村醫生,儘管我們總愛嘲笑那些鄉村醫生醫術匱乏。

如今一切都已今非昔比。

你是否還記得那些無數的胡舍伊爾山金翅雀給我們帶來了多少乏味的笑話?每當我們走近一處光禿的樹叢,它們就會突然前後搖晃,還會散落一些金色的葉子。我們便說那代表了金山。到了晚上,我們就以金翅雀為食,因為週末活動的獵人會賣出許多金翅雀,而且我那嗜酒的廚師能將它們烹飪得美味無比。那時,你發誓不再當醫生。你說你不會靠貧窮病人口袋裡的錢生活;你說國家會給你發薪水,會為你提供大量補助,任你差遣,這樣一來,你還能分些麵粉、酒、肉和生活必需品給那些窮困的病人。可是現在,那些醫藥行業的惡魔們竟給你來了這麼一擊,向你表達謝意。不管怎樣,你一定要好起來。

我正在去往美國的途中。當我們再次見面,你就會明白其中緣由。我的妻子已經不需要我了。和賓斯萬格(binswanger)在一起,她會得到很好的照顧。三週前,我去看她時,她甚至都沒認出我來。

我的職業、我的藥學和細菌學研究都完蛋了。都怪我運氣不好,你也知道。我在科學領域已經名譽掃地。他們說我從染料中檢測並且記錄下來的是絨毛而不是炭疽組織。也許吧,可我不這麼認為。無論如何,我都不在乎。

有時候我極其討厭世界對我們耍的那些怪花樣,我就快要趕上英國人的壞脾氣了。幾乎整個世界,至少是歐洲,都變成了櫃檯上的一道冷菜,而我對它一點兒興趣也沒有。

他給他垂死的朋友寫完些肺腑之言,然後把信交給一名德國列車服務員去投遞。

這冰冷的屋子,玻璃窗也被凍住。他躺在了一張冰冷的大床上,屋子裡有兩間這樣的床。

身後有一夜之旅,眼前還橫著一片海洋,此時他的思路並不清晰。弗雷德里克的狀況因一陣痛苦而惡化,尤其是那些對戰爭的記憶,還在他頭腦中推推撞撞永無休止地追趕。

從二十幾歲到三十幾歲,這名年輕人的事業都與他所在階級的傳統流線密不可分。他特有的野心和卓越的天資使他獲得了突出的科學成就,而這些成就也給了他專門的保護。他曾做過科赫教授的助手,並且在不破壞兩人關係的情況下,曾在科赫教授的對手——住在慕尼黑的佩騰·科費爾手下進行了幾個學期的研究。他去羅馬調查瘧疾時,遇到了託倫夫人和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後來成了他的妻子,而她現在已經瘋了。小富之餘,安傑萊·託倫又給了他一筆大財。由於妻子體質嬌弱,因此最終他也隨妻子和他們的三個孩子一同搬到了有益健康的山區;可此番搬遷並未阻礙他的科學工作和職業聯絡。

在慕尼黑、柏林和其他科學中心,他都被認為是最能幹的細菌學家,而且他的事業也剛剛渡過困難期。他最大的對手——也只是對他不以為然的科學家同僚們看來——就是某種文學研究的趨勢。然而現在,他的工作遇到了麻煩,他也遭受了嚴重的挫敗,那些嚴肅科學家們都說他將精力花在了培養邊緣興趣上,使自己能力降低,於是這名原本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便走上了自毀前程的道路。

在這間冰冷的英國旅館中,弗雷德里克陷入了關於他過去的沉思。

「我眼見帕爾開將三根線織入我的生活。代表我科學生涯的那根線的斷裂使我徹底變得冷漠。而其餘兩根線那殘忍的撕裂」——這時他想起了對妻子的愛——「讓第一根線的斷裂變得微不足道。可即便這樣,我仍然要在最有希望的年輕一代科學家之列佔據一席之地,第三根線尚為完整,它像電線般穿透我的靈魂,它將會消磨我的壯志抹殺我對科學所做的努力。」

第三根線就是激情。

為了擺脫這種激情,弗雷德里克·馮·卡馬赫爾去了巴黎;可是這激情的物件,那名瑞典舞蹈老師的十六歲女兒,使得他不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他的愛已經轉化為一種疾病,而且已經到了嚴重的程度,或許是因為最近發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使他陷入了一種狀態,而人類在這種狀態下最容易中愛情的毒。

他的一位朋友,一名醫生,在柏林向他引見那個女孩兒和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後來知悉了他的秘密——他那熱烈的愛後,每當兩夫妻的地址有所變更,他都會自告奮勇地通知那個愛得著迷的人。

從馮·卡馬赫爾那湊合的行李就可以看出,他並沒打算長期旅行。他獲知那個瑞典人和他的女兒已經於1月23號在不萊梅乘上了羅蘭德號後,受某種不顧一切的念頭驅使,或者說一陣激情驟然而生,他匆忙決定坐羅蘭德號去南阿普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