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們腳步漸近,大自然的花園向我們毫無介蒂地敞開懷抱,萬紫千紅的一片彷彿是迎賓地毯一般,花兒彷彿在快樂熱情地向我們招手,在日光之下輕歌曼舞。三月的第一縷陽光初現,照耀在廣袤的大地,此時此刻,雪蓮,或者是孤挺花,飽飲了霜雪釀造的玉液瓊漿之後,奏響了萬物復甦的春之歌。接著破土而出的是一些花中的遊魂。它們還未從寒冬的睡夢中醒過來,雖初現花容,但是與雪蓮和孤挺花相比可謂相形見絀。那三齒葉的虎耳草,或是海蓬子、肉眼難辨的薺菜花、兩片對生海葵、醉意正酣的菟葵(又稱為黑兒波)或是聖誕薔薇、款冬、陰鬱含毒的桂葉芫花,個個看上去都是那麼弱不禁風,體力不支,粉紅臉蛋帶著憔悴,藍色中帶著蒼白,好像走路都搖擺的病人。雖有蓬勃朝氣,卻也難耐此時嚴酷的大自然。它們是寒冬剛剛釋放的俘虜,面無血色,是地牢中走出的病人,大病初癒的樣子。它們惶恐戰兢卻又爭先恐後破土而出,雖仍在夢鄉,睡眼惺忪,膽怯而幼稚地做出嘗試。
現在,它們彷彿是一道亮光,衝破黑暗,直衝雲霄。它們渴望與大地相擁相結合。時機已經成熟,深夜似夢非夢的情境已被驅散,彷彿晨曦霧氣消散一般,城市邊緣外,受人忽視的野花在廣闊無垠的自由空間裡慶祝節期。何樂而不為呢?相比之下,溫室中的受到嬌生慣養的高傲花朵仍在某處瑟瑟發抖,畏首畏尾。而野外的這些花兒卻早已開始辛勤釀蜜了。溼潤草地出現它們的身影,雨水洗刷的林蔭小路,有野花默默點綴著一切。而此時此刻,田野大地上仍然覆蓋著厚厚積雪。荒郊野外,野花無人栽種,也無人收割。它們享受著自己的華美榮耀,卻也遭受著人們的踩踏。你可知,不久之前,還只有它們才能展露出大自然的喜樂。約一百年前,野花的親戚們,就是那些穿得雍容華貴卻又畏懼寒冷的親戚來了,從海外孤島,從印度和日本來到,另外野花也有自己的子孫,只不過是忘恩負義的後代,它們一起篡奪了野花的特權和地位。在此之前,只有野花才能使憂愁難過的人駐足觀賞並化悲為喜,只有它們才能為茅屋的柴門或城堡院內增添光彩,也只有它們才伴著戀人們的腳步。
如今時過境遷,這些樸實無華的野花失去了曾經的殊榮和榮耀。往日歲月,人們為它們取了芳名,顯示出人們對野花的喜愛之情,從名字可以看出當時人們多麼重視它們、感激它們、愛惜它們。從這些野花的名字中你可以看到人們融入到其中的濃濃愛意以及野花為人類所奉獻的一切。這些野花被稱作皇后、牧女、少女、公主、仙女或精靈。這些名字從人們的口中傾吐而出,宛如愛的撫摸,彷彿一道華光閃耀、溫存的親吻,又酷似愛的傾訴。野花極其美麗,無法溢於言表,描述野花所用的措辭總該精挑細選、倍加小心,這才能表現人類的欣賞愛慕之情。這種用來描繪野花的語言好比精美絕倫的飾品,裝點名貴的藝術佳品。用於花卉名字的語言是優美的,這些野花的名字也就像花兒本身一樣美好。罌粟這紅豔豔的花,名字包含多少光明與歡樂,可是那些只去研究它的藥性與毒性的所謂科研人員,卻肆意把它們碾碎成藥,並冠以俗不可耐的名稱——「罌粟鹼」或是「大煙」。
瞧那些報春花(又名立金花)、長春花、銀蓮花、風信子、藍色的婆婆納、勿忘我、野旋花、蝴蝶花和風鈴草:它們都名若其花,恰如其分,彰顯出了花兒本身的天真無邪本性,恐怕連滿腹經綸的詩人也難給出這麼精當的花名。這些花兒的精神可嘉,它們可以韜光養晦、能屈能伸,不論是在麥田草地俯伏遁形、躬身前傾還是傲然挺立,它們都會全力以赴。
以上花名只是眾所周知的少數而已,鄉間路旁,林蔭通幽的小路上,很多野花其實默默無聞,沒有響亮聞名的稱呼。深秋之時,收穫時節,鐮刀揮舞,成熟的莊稼紛紛倒下,大路兩旁黃葉紛飛,此時此景,你可看到一批綻放的輪峰菊粉墨登場,謙遜有禮,不卑不亢,雖略施淡妝,卻別有一番低調的風采。在輪峰菊周圍有許多「珠寶」散落四周,就是毛莨花,也叫金鳳花,它有兩個花名,甚至它還有雙重的人格特徵,它既可與月見草同樣是那麼天真無邪的聖女,在草叢中亭亭玉立,它又可能是令人望而生畏、毒性極強的巫婆,能毒死不小心誤食其花果枝葉的動物。我們還可以看到芪草花和金絲桃,那一朵朵小花,曾經非常實用,如今花枝招展,正排列在大路兩旁,猶如靦腆的女學生,身著樸實甚至單調的校服。看那,那成幫結夥、粗俗無比的野濫縷菊,還有它的大塊頭兄弟生菜;那危險的黑龍葵,可要小心對待;隱蹤滅跡的南蛇藤;還有那蔓生的紫菀花,枝葉耐力極強,到處攀爬生長。這些野花毫無張揚,顯得謙遜低調,面帶恭順微笑。身披樸實的灰色秋裝,讓人一看就知道,秋意濃濃,秋天已到。
二
在春光明媚的四五月,烈日炎炎的六七月,你肯定不會忘記那令人愜意、喜氣洋洋的花名。不會忘記這些為春日奏響的音符,不會忘記藍天白日與黃昏、日月交輝的吟唱。眾多野花之中,雪蓮或孤挺花宣告冰天雪地季節的開始。繁縷草又稱貴婦領,此時它們攀上樹籬笆一路問候那第一批報春的使者。不過它們的葉子尚未定型,似乎還是透明的綠色液汁。那耬鬥藍、鼠尾草、素馨花、當歸、茴香、野薔薇、桂足香等打扮得像鄉村牧師的僕人一樣;那鳳尾蕨是家族之王;那萵菊,那梅花衣,那美人鏡,那劍蘭或是木薊,它們神秘莫測,又充滿著陰鬱之火;那燈籠花,它的果實就成熟在燈籠果內;那天仙子、顛茄花、洋地黃,她們都是未開墾的土地上、涼爽幽邃的樹林之中蛇蠍心腸的妖后,是面戴薄紗的埃及豔后。還有那甘菊,它是頭戴華蓋,滿面洋溢著笑容的修女,正在為你獻上一杯杯清醇甘甜的玉液瓊漿。而那盛著美酒的陶器酒樽還散發著泥土的芳香;還有海綠的皇冠花、蒼白的薄荷、粉紅的百里香、紅豆、小米草、春白菊、紫紅色的龍膽根、藍色的馬鞭草、春黃菊、長矛狀的馬薊蘭、五葉莓、委陵菜、黃染坊……每每列舉出它們的名字就好像朗誦優美的詩篇一樣。為了讚美這些花,我們特別預留了最迷人、最純淨、最清亮的旋律和人類語言所能表達的所有歡歌。有人將它們視為戲劇裡的演員以及虛幻神話中的舞者與歌手。還有人認為這些野花的美,遠遠勝過莎士比亞筆下的普羅斯帕羅島、希臘神話中的提修斯迷宮,以及浪漫的阿爾丁森林。一群美麗的女演員上演了這出無聲無息而漫無止境的喜劇,扮演著女神、天使、魔女、公主和女巫、貞潔烈女與花枝招展的交際花、皇后與牧羊女。它們的名字蘊含著無數黎明和春日裡魔幻的朝暉夕影,也承載著成千上萬各式各樣的感情,曾幾何時,多少人在歷代優美野花前駐足觀看,而今,這一切都被拋諸腦後,直到九霄雲外了。
三
這些田野中的花朵令人嘖嘖稱奇,卻捉摸不透,所以人們就含糊其詞地稱之為「野花」。野花自然成長,本來看似沒有專門用途,但是在一些偏僻的古老村莊,人們仍然把某些野花用於特別的醫療用途,儘管這種功用尚未受到普遍認可。曾經它們隨處可見,躺在藥劑師或草藥先生的藥罐子裡,依靠傳統藥方的人會向它們求助。現在,沒有人懷疑它們的醫療作用,但是人們不再用往昔常用的方式去進行採集。久而久之,這種「草藥」就淡出了家庭主婦的腦中。結果現如今,農夫迫不及待地剷除它們,園丁怒不可遏地全副武裝使用各樣工具除掉它們;公路沿線這最後的避難之地,它們也難倖免於難,難免受到路人踩踏,車輪碾壓。儘管如此,它們還是信心滿滿、心平氣和、大群聚集起來迎接太陽的出現。四季更替,它們隨著季節準時出現,從未耽擱。人們肆意踐踏征服,它們不以為意,只要人們停止迫害,它們就在受迫害的地方如雨後春筍般生長開來,毫無懼色,繁衍增多,任誰也不能征服。它們的兒女被人工培育後就滿滿裝在我們的花籃裡,這些兒女貧寒的母親卻仍舊始終如一,模樣未改,花瓣、花蕊、花之形態乃至花香都一往如前。它們保守著自己神秘使命的奧秘,保持著遠古就有的不可磨滅的本性。自創世以來,鮮花就與大地共存。簡單來說,野花代表著大地的純真微笑、亙古不變的思想和不屈不撓的精神。
一切都說明我們應該向野花提問。因為很明顯野花很想向我們傾訴些什麼。我們不要忘記,它們比我們先來到地球之上,是它們伴隨著日出日落和春去秋來,伴隨著鳥語歡歌,伴隨著淑女們的舉手投足、絲絲秀髮和秋波暗送,也是它們讓我們的祖先知道,在這個星球上,有些東西雖然看似無用,實際卻十分美麗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