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花園 駕車

花的智慧 梅特林克 第1頁,共1頁

一

剛剛進行車內之旅,看來收穫甚微,但是在專家眼中,卻是一種創舉。你不能與這奇妙野獸進行直接的溝通。那沉默卻狡黠的執行程式與負責的馴獸師之間有著一層讓人易倦的隔膜,令其真正的習性深藏不露。腳踩剎車,掛擋,操控方向盤於手掌之間,想要馴服這頭怪獸也還差得遠呢。行家坐在你旁邊,他對車子的控制力早就受到認可。對他而言,車子就像是一條忠誠的狗,表現出絕對的服從。它就是半個人類。某種程度上,你感覺自己像是馴獅人的學徒,與父親一同進入籠子,看到在馴獸師的威嚴和皮鞭下,嚇人的猛獸被征服後俯首稱臣的樣子。車子昨日才到自己手中,你就有強大願望想要與這個未知動物在廣闊空間內獨處一室。我們迫不及待,想知道它裡面有什麼,它有何好惡,會對它突如其來的主人承諾做出表現怎樣的服從。也想知道從這新的視野中可以學到什麼,這新的視野中有一種力量把我們推向精神世界的深處,生平第一次。從那時起,那難以掌控的力量所在的水庫,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內容等待我們去吸收,一日之內,諸多景象,如畫風景、蔚藍天空,本來一輩子才能飽覽的景色,朝夕之內就可盡收眼中。

昨日,駕車行家驅車帶我從巴黎到了魯昂。今天早晨,他把我送到古老的、眾多尖塔高聳的城市外面,之後離我而去。在那裡,我孤身一人,與我相伴的只是這可怕的怪獸;我孤身於開闊的鄉下,左面是完美無瑕的藍色,右面是仍然模糊不清的粉紅色;荒涼的道路蜿蜒輾轉,兩旁是穀物的海洋,我獨處於此,樹木組成的島嶼在遠處變成藍色。

車站、汽車修理行或者修理工都與我相隔甚遠。首先我感受到一種莫名的不安,一種詭異的不安,使我完全任由這種神秘力量擺佈,它比我更有邏輯性。那種隱秘生命是變化無常的,但是這些在我們看來神秘的變化,卻從未出現錯誤,甚至把我高傲的理智羞得無地自容。我孑然一身,獨自在這茫茫無際的綠海之中,彷彿莫名其妙地被鎖鏈困住胳膊,動彈不得。但是我對自己說,這個怪物,你沒有什麼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在我置身於它的威力中以前,我把它開啟檢視,檢查它的零件器官。現在它在我腳下呼呼作響。此時,我可以回想起它的內部運作。我瞭解它的齒輪裝置絕對可靠以及它的精妙絕倫之處;研究過它的疾病,也瞭解哪些疾病是致命之症。它的心臟與精神實質在我眼前赤裸敞開,我深入研究它那深奧難解的生命迴圈往復。電火花是它的關鍵,每分鐘七百或八百次閃爍,把焦躁暴烈的氣息傳遍整個身體。可怕而又複雜的心臟,主要構成於化油器,呈現出扮相古怪的兩張臉,化油器,準備制衡,揮發那天生就沉睡著的小精靈汽油,它又充滿力量,與空氣結合,從沉睡中醒來。這種可怖的混合體被周邊的巨大內臟迅速吞噬,這內臟由爆炸室、活塞,以及發動機所有動力源組成。在這些周圍,一團烈焰出現,持續不斷的純淨之水迴圈不息,遏制著這激情澎湃的熱情,並將它變成一股熔岩流(否則這種熱情會吞噬它們),用它那持久而冰爽的愛撫去平息那拼命苦幹帶來的極度狂躁,水存放在散熱器中,散熱器置於車子前部起到保持涼爽的作用,這警覺而不知疲倦的水,一面帶來清涼,一面飽覽平原山谷的美景。今下來談談震顫片,它控制火花,反過來同時又受控於發動機的運動。精神服從肉體,肉體又以一種極其巧妙的和諧服從精神。但是這種預先設定的和諧簡直太奇怪太靈活了,它聽命於一位更獨立或更有智慧的意願,即服從駕駛員的意願,駕駛員的意願在此代表眾神明的意願,就是要進一步促進這兩種相異的力量之間那讓人豔羨的均衡;憑藉「預點火」杆,藉助意外援助或道路阻力的那一刻引燃火花可能最有益處。

讓我們停下來,慢慢欣賞一下這一奇怪的術語,它是那麼天然而又那麼合情合理,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新力量的語言。比如說,「預點火」這個詞,是非常充分精當的用詞,我們很難再找到比這更簡潔的詞,也找不到能更清晰充分代表它的用語。引火就是通過電火花引燃爆炸性氣體。這種爆炸根據發動機的要求可以加速或延緩。「預點火」閥開啟時,火花在千分之一秒內有邏輯性地噴濺;換句話說,在完成全部旅程之前,活塞將充分壓縮氣體並利用之前爆炸產生的所有能量。開始,有人會想這種急促的爆炸會阻礙上升運動。其實事情遠非如此;經驗證明,在無限小的時間之內,燃燒的氣體會自身膨脹擴張,帶來益處;帶來益處的也許還包括其他仍舊不那麼明顯的推動因素。無論如何,我們發現,機器的節奏或速度被神奇地加快了。車,這個交通工具,就好像給勞工的一杯葡萄酒,讓人重獲力量。但是這個東西源自哪裡,又出自何人之手呢?在特定時刻,這些詞從哪裡湧現出來呢?昨日還沒意識到它的存在,今日它卻是生活必需之物。它們逃離工廠、鑄造廠或倉庫。它們是最後的迴響,是那莫名的響徹宇宙之聲的迴音,這個聲音曾經命名花朵樹木,命名麵包和葡萄酒,也為生死定名;幸運的是,常出現的情形是,當賣弄學問的迂腐學究開始考慮和質疑時,已經為時太晚,不可改變。

拋開諸如壓縮、化油、上油、水流迴圈等事不談,其實震顫片和火花塞才是司機關注的焦點。如果其中一個調節螺絲有任何毫髮之損,或者是另一個的電線兩極觸碰到一滴油乃至任何氧化物,都會導致這匹神駒死在當場。在四周仍有很多器官,我連想都不敢想。那邊,神秘的變速裝置隱藏在盒子裡,好像憤怒若狂的妖怪被困在狹窄的牢房中;這邊,如果你拉動變速桿,來到山腳下的時候,就會在車內出現往復不斷的爆破,發瘋般引起活塞運動,以至於車子的每一部分都顫抖,為緩緩變慢的輪子增加四倍的力量,在這種力量面前,群山為之屈膝,俯首稱臣,甘願為這個征服者恭敬地獻上冠冕。此外,活躍的輪軸裝置同樣令人捉摸不透,不使用鏈條,也沒有傳送帶,從異常激動的心臟中產生的非凡力量竟可以直接傳輸到兩個後輪。再往下面一點,剎車下面,在那裡,在一個幾乎神聖不可侵犯的盒子內,隱藏著微分器的卓越秘密,由於現代奇蹟的作用,所以兩個同樣尺寸的輪子,在同一發動機的驅動下,可以在同一輪軸上進行旋轉,但是轉動不同次數。

可是目前我並不關心這些令人讚歎稱奇的奧秘。這野獸在我顫抖不安的手下顯得警覺而溫馴;道路兩旁的麥田平和舒緩地向後湧動,彷彿綠色河流一般。是時候嘗試一下那一神秘動作的力量了。我觸碰那富於魔力的操縱桿。這匹良駒服從了。它驟然停下來。一聲短促呻吟,生命之潮水退去。現在的它不過只是一堆龐大且毫無生氣的廢鐵。怎樣使它甦醒復活呢?我下車來,急切地檢驗這具屍體。我曾勇敢面對這順從的廣闊平原,但是它卻開始考慮怎樣對我進行報復。既然我已經無法前進,所以它們在我四周肆無忌憚,伸展圍攏過來。天際的藍色看似漸漸遠去,天空也退縮了。我迷失於這無路可走的麥田,麥穗一起搖動,低聲細語,仰視著我,想知道我意欲何為;罌粟在那起伏不斷的麥田中,戴著帽子點頭不斷,並且爆發出陣陣大笑。但是沒關係。我最近所學的足以應付當前情況。這怪獸再次復活了,發出了一聲生命的鼻息,之後又哼著歌再度出發前進。我再次征服了平原,它們再次對我俯首稱臣。我慢慢扳動神秘莫測的「預點火」杆,認真調節了輸油量。車速越來越快,激動若狂的輪子歡樂地咆哮嚎叫。剛開始,道路好像揮手的新娘向我緩步走來,有節奏地配合著歡樂的曲調。但是不久它就開始極速狂奔,奔湧前進,瘋狂向我襲來,在我車下面的好像是暴發的山洪,好像洪水的泡沫在鞭打我的臉,我被淹沒在洶湧波浪之中,被它的喘息弄得失明瞭。啊,多麼浩然的喘息聲!它好像翅膀,好像眼所不能見的隱形翅膀,偉大神鳥的透明翅膀,這些神鳥安家在無形的終日白雪皚皚的山川上,那迎面襲來的芳香洗刷我的眼,洗刷我的眉!現在,道路跌入萬丈深淵一般,神奇的車子衝在了它的前方。多年來平靜棲身於路邊的樹木因為擔心災難降臨而抽身撤回。它們似乎彼此推搡催促,要靠攏各自綠色的頭,組成驚慌失措的一群,彼此商討爭論,想知道怎樣阻擋這奇異幽靈的去路。但是車子繼續疾馳,它們惶恐不安,四散奔逃,各自迅速逃離尋找屬於自己的棲身處;我經過的時候,它們騷亂不安地向前俯身,無數葉子迅速應和著這唱著頌歌的寶馬良駒,配合著這種力量的狂喜,它們在我耳中低聲吟唱著連綿不絕的空間讚歌,為這位仇敵喝彩問候,這個仇敵到目前為止,曾經被征服,但最終獲得了勝利,它就是速度。

時間與空間這對隱形兄弟可能是人類的兩大勁敵。如果能征服它們,那麼人類就像神一樣了。時間似乎不可戰勝,它無形無影,若要抓它,就必定兩手空空而歸。它轉瞬即逝,留下蹤跡,留下的幾乎總是憂傷的痕跡,就像某些勢必來到而未曾謀面的事物所留下的邪惡陰影。無疑,時間本身並不存在,它因為與我們有關而出現;我們也不會成功降伏它使之聽命於我們,因為它本來就是我們錯誤想象出來的幻象而已。但是空間,時間的氣派兄弟,它裝飾著自己,用平原的綠袍、沙漠的黃色面紗、海洋的藍色披風裝飾著自己,此外,它覆蓋著蔚藍天空以及金色星辰,這可能就是空間,也許這樣的空間早已知曉幾多失敗,但是從沒有人類可以擊敗空間,只感到它似乎就在自己身體四周,似乎可以單槍匹馬面對面與之戰鬥。到目前為止,「猛獸們」已經向它的巨大身軀發動攻擊,要麼可能戰勝,但是最終必定會再次被征服。

在海上,巨大的汽船日復一日地與它戰鬥;但是大海如此浩瀚,我們脆弱的肺部所能夠承受的極限速度最終讓我們獲得的不過是一種靜止不動的勝利。我們再乘坐火車與之較量,空間在我們前面慢慢飛翔,彷彿服從我們,其實仍舊遙不可及,根本觸不可及,也讓我們無福消受。情形就好似一個俘虜是獲勝國王凱旋時的榮耀裝飾,我們本身就像是虛弱無力的囚犯一樣,被這種廢黜勢力征服。但是,在這裡,這小小的火焰戰車,它是那麼輕盈溫馴,那麼不知疲倦;在這裡,這隻火焰之鳥展開雙翼飛落在地上,落到花叢之中,向麥田和小溪問候,向叢林樹蔭邀約。一路途經一個又一個村莊,瞥見洞開的門戶,望見正待開席的餐桌,歷數草地上辛勤勞作的收割者,環繞酸橙樹掩映下若隱若現的教堂。正午時分,停靠在小酒館休息一番,之後再度上路。口中哼著小曲,從最後停靠之處,開始走馬觀花式地一次看盡這三日旅程中正發生在人們之間的事情。十分驚訝地看到,在同一時間裡不同空間內展現出別樣的新世界。這時空間變得有人性,空間走入我們的視線之內,順應我們貪得無厭而又嚴苛的內心需求,渴求渺小和偉大,渴求快與慢。最終它屬於我們,成為我們的囊中之物,每每為我們提供美麗的一瞥。而在此之前,只有在乏味旅途結束之時才能獲得這份享受。

然而,現在,不僅僅只是到達目的地使我們眼界開啟,恢復我們那寶貴的對生活之渴望,並且引來別人羨慕。其實整條路就是各種抵達的長期延續。旅途結束的快樂是不斷倍增的,因為所有事物都採用結局的這種令人羨慕的形式。我們的目光不再慵懶漠然。記憶是所有花仙子中最單純的一位,揮舞手中魔棒就能帶來快樂,不怎麼快樂的日子等候著每個人,記憶在寂靜中沉思這些日子,珍視這秀美大地的美麗。快樂時光和奔放的道路饋贈瞭如此豐富的意外禮物,這些禮物記憶會永遠安置在某處,成為無人可以掠奪的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