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別怕他……我看見他了,他活不了幾天了。」
「不是吧,茱莉亞,我在兩天前還看見他呢,他活得挺好的呀。」
「不,不,他生病了……我還沒看出來,但他病得很厲害……他肯定不久就要死了……」
「這怎麼可能呢?這怎麼會發生呢,又是為什麼會生病呢?」
「他頭頂上有血氣,血光之災已把他包圍,到處都是血……」
「有血氣?要有一場決鬥嗎?」(這時我想起來,這個對手曾要求和我決鬥。)「是車禍,謀殺,還是有人報復?」(他是個既不公正又不謹慎的人,做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
「算了,算了,別問我了,我太累了……讓我走吧……」
「不久前我就知道……」
「行了,我不會再透露給你什麼事了……我實在太累了……讓我走吧……就這樣吧,我會幫你的……」
她的全身又抽搐起來,和一開始的時候完全一樣,尖細的聲音也消失了。一張四十歲的臉孔又一次出現在她的臉上,她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冗長的睡夢中醒來。
在這次見面前我們互不相識,彼此之間不瞭解,好像我們分別來自不同的星球似的。這一點有補充必要嗎?
六
在大部分的占卜實驗中,占卜者們的睡眠狀態都是真實的,不是假裝的。其結果也都大致相同,沒有多少特性,在細節上不太令人信服。為了測試他們的反試驗能力,我還請兩個人去那個選擇茱莉亞作為占卜者的女人那裡。這二人比較聰明和誠實,我可以信賴他們。他們也像我一樣,都提出了同自己的未來有著密切關係的重要問題,只有靠機遇和命運才能夠解決。其中一人向她求問了自己朋友的病情。茱莉亞預測說這個朋友不久就要死去。後來的事實證明她的預測是對的。但是,就在她做出這個預測的時候,治癒的希望還在無限制地增加,死亡的機率很小。另外一個人向她求問的是一樁官司的結果。她的回答有些含糊其詞。為了補償前來求問的人,她告訴那個人某個地方有一件東西,這件東西對於那個向她求問的人來說非常寶貴。那個東西很長一段時間不知放在哪裡,那個人也經常尋找,但都沒找到。那人也就覺得再找也沒什麼用,以後再也不想這個東西了。
到目前為止,我關注的試驗中,茱莉亞的預言有部分獲得了應驗。也就是說,儘管我沒有在主要方面獲得勝利,但整個安排還是在以令人滿意的方式有條理地進行著。至於我的競爭對手死亡這件事,至今尚未發生。我高興地讓未來擺脫了她的預言——一張屬於未知世界的稚嫩孩子的嘴裡說出的預言。
七
讓人非常震驚的是,別人居然能夠滲透我們生命的最後避難所併到達彼岸,解讀我們的意念和情感。這些意念和情感雖被我們不時地遺忘或拒絕被人解讀,但又經久不衰。這些意念和情感尚未被我們自己系統地闡述,但別人解讀它們的能力竟然超過了我們自己!一個陌生人能洞悉到我們的內心世界,觀察深入的程度超過了我們自己,這不能不讓我感到不寒而慄。這就像一道奇異的光投在我們內心生活的實質領域。樂此不疲地觀察自己對於自己來說是徒勞的,這等於是自己封閉自己。我們的意識並不是密封的,也會逃逸掉,會不屬於我們。所以,在特殊的環境下,如果有人把自己安置在我們的意識領域,並且佔據我們的意識,我們的生活就會改變。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在正常的生活中,我們的精神法庭就像法國人所謂的「內心世界」裡深藏著的直覺——我們能經常在詞源中發現這個詞。這種直覺就是一個論壇,或是精神的超級市場。多數做生意的人都在其中隨便進進出出,四處環顧,挑選出他們臆想中的真相。他們挑選真相的多樣性與自由度,經常讓我們不敢置信。
但讓我們言歸正傳吧。在茱莉亞的預測中,那個與我自身無關未知的部分對我來說還是很新奇。揭開茱莉亞的預卜之謎的真相,才是我的興趣所在。難道她知道得比我多嗎?我覺得不是。她和我談話時曾說到這件事情比較幸運的結局。從整體來說,這樣的結局正是我預期的。我的本能中隱秘的私心對這樣的結果懷有的期望。我自私的、隱而未現的本能對此的期望比贏得徹底的勝利還要迫切。誠然,事情的徹底勝利也是我竭力去追求和想要的目標。更慷慨的情感是我將這種勝利視為賦予我的責任。但是,事實上,我知道這種徹底勝利是不可能應驗的。當她預言我那個對手有血光之災時,她不過是發現了一個出於本能私心的期望而已。這只是一種卑鄙可恥的期望而已,只是一直被我們自己藏於內心深處而已,從來沒有顯明到我們思想的表面上。如果一件事情排除了一切期望和可能性,就不會存在真正的先知。即使那種死亡萬一發生了,也是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我想,即便死亡真的在瞬間發生了,也不會是阿波羅的預言,不可能洞悉未來。但是我和我的本能,以及我的潛意識,才會預見到一件與未來相關聯的事。未來可能一直在閱讀著「時間」這部書。雖然它不會像一部人間的書本那樣單純,把將要發生的事情都清楚地寫在書上。但未來可以依靠我,通過我,利用我那神秘的直覺,來闡釋我不能與自己的思想交流的潛意識。
我猜想,在前去求問茱莉亞的那兩個人身上發生的故事也是同理。茱莉亞預測到他的朋友很可能要死了,儘管出自友誼的理性都作出了保證不希望他死去,但在他內心確實已經認為那個病人無藥可救了。這個想法不管是自然而然產生的還是推測出來的,都在內心受到強烈的抑制。這個想法正竭力隱藏在欺騙占卜者的美好希望中間,卻被那個占卜者發覺出來。至於那第二個人,他意外地失而復得,但弄明白那個女人的心態則是一件困難的事。沒有足夠的確鑿證據就很確定,這種情況是屬於超人的占卜能力呢,還是屬於簡單的回憶。丟失了物品的那個人,難道就對丟失物品的地點和環境完全的一無所知嗎?是的,他是這麼說的。他聲稱,他對物品丟失的地點和環境從沒有一絲半毫的概念。相反,他還一直覺得這個物品不是自己把它丟了,而是被人偷了,而且他一直在懷疑他的一個用人。因此,情況可能是,當他的頭腦和清醒的自我並沒有十分關注這件事時,他的潛意識可能非常清楚地留意並記下物品放置的地點。這就像人進入睡眠的狀態時那樣。面對奇蹟,不必大驚小怪,奇蹟不過是一種不同的秩序組合罷了。預言家能夠發現並喚醒潛在的、和動物差不多的記憶,而記憶本身卻無法觸及這種人類之光。
八
難道這是所有的預言都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通則嗎?那些偉大的先知、女巫、神婆及女預言家,將他們的神諭傳遞給某個人或民族,難道他們就滿足於讓神諭經過沉思、破解、提升到清晰易懂,使那些接獲神諭的人憑本能的理解力就可以明白了嗎?讓每個求問者接受的回答或假設都是他自己的經歷對他進行暗示的結果。我一直讓自己保持坦率誠懇的心態,這正是這類問題的實質所需要的。
我繼續講講我的調查吧。到目前為止,對於展示在我們面前的那些令人生畏、巨大而神秘的現象,我沒有得出任何確鑿的結論。綜上所述,我只能強調的是,我們不可能瞭解未來——這幾乎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我能夠想象的是,我們正站在未來的對面,正像我們站在被遺忘的過去的對面上一樣,我們一直在努力把過去記住。今後的問題是發明或者重新發現記憶力所開闢的道路。在這條道路上,記憶力一直會走在我們前面。
我還能夠設想的是,我們現在尚不具備——對自然因素的干擾,對地球天體的命運,以及國家、民族和種族將要發生的動亂——進行預言的資格,因為這一切都還沒有同我們發生直接聯絡。由於有了歷史的記載與杜撰,我們才瞭解過去。但歷史充滿了對我們人類的關注。歷史只記載了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事情,在歲月的狹小領域內的自我展示,只是我們精神機體的分泌物而已。我們在歷史中被包裹在時間之中,正像貝殼或繭袋把軟體動物或小蟲子包裹在空間之中那樣。未來以及和未來有關的所有外部活動,很有可能一起被記錄在那個時間的範圍。無論如何,這個正在被記錄下來的未來與迄今尚未被理解的未來相比而言要來得自然得多。在那裡,我們擁有的現實在同幻覺互相爭奪。在那裡,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我們相信,這裡也同其他任何地方一樣,現實終將戰勝幻覺。現實是將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現實也是已經發生在歷史上的事,現實構成了宇宙靜止和超人的歷史,高懸於我們的頭上。而幻覺就是一塊朦朧的面紗,由生命短促的絲線編織而成。這種絲線稱為「昨天、今天和明天」,我們就是用它們對現實繡出絢爛的花紋。我們並非一定要生存在被幻覺的騙局中。像未來這麼一件簡單的事情,是那麼無須辯駁,那麼完美無缺,無傷大雅,我們的能力竟不能將其參透。我們是不是應該自省:我們還能不能選定一個最偉大的課題,讓即將來訪問我們的天外來客感到驚訝呢?
今天,這一切對我們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們以思維的有機幻想為名對未來提出了反對的意見,但是未來的特定現實卻又反駁了我們,這一點來說我們很難想象。舉例來說。如果在將要做某件事情的開始,我們就知道事情的結果不會成功,我們就不會去做了。從未來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情必然清楚地寫在時間這部書上的某處。在我們的問題還沒有提出來以前,這件事情就不會發生。由於我們放棄了,我們就不能預見這件尚沒有開始的事情的結果。
我們還是不要迷失在這條道路上,因為它只會把我們帶到那些無人呼應的死角。對我們而言,這樣總結就足矣:未來就像現存的一切,很可能比人類想象的更協調、更富於邏輯性;我們的猶疑和不確定性都包含在未來的規條當中。
此外,我們不要相信:如果我們事先知道,事件的發展路線就會完全被打亂。首先,那些瞭解未來或未來的一部分的人,自然就會樂此不疲地起研究未來。甚至那些只是瞭解過去,或他們自己現在的一部分的人,他們也擁有勇氣和智慧去探索未來。就像我們已經適應了歷史的課程那樣,我們應該加快我們的步調,以配合這門新學科的課程安排。對於我們不能逃避和不可避免的邪惡,我們也儘量容許它們的存在。我們中間的能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會減少後一種邪惡出現的總數。其他的人也在中途遭遇那種邪惡的情況。甚至就是現在,他們正要面對許多能夠容易預測到的災難。讓我們煩惱的事看來在呈日益減少的趨勢,但比我們期望的要緩慢。因為我們的理性已經能夠對我們的未來進行部分預測。如果沒有我們想要的物質證據的話,至少有道德上的確信,這樣情形經常是令人滿意的。但是,我們還觀察到,世人的大多數很難從這種輕易可以預測知識中受益。這樣的人就會忽視未來的忠告。甚至就是當他們聽見根據過去的情況給出的勸告時,也不去遵循了。
我又去了一所破爛不堪的兔窩式公寓的第六層樓的一間閣樓裡,這裡顯然是臥室又兼做客廳。我在那裡遇到了一位坦率溫和又淳樸的老人,他說話的口吻更像是一個看門人而非先知。我沒有從他那裡得到什麼訊息。但是,對於我那天給他帶來的幾個比較神經質的人,情形則不一樣了。尤其是兩三位女士,我對她們的過去和性格是相當熟悉的。他揭露出她們思想和心靈深處的本質上的成見,非常準確地道出她們生存的主要轉折點,指出她們搖擺不定的十字路口。他為她們提供的資訊非常準確,令人震驚。許多屬於生活的小細節也都被他仔細地言中,比如說外出旅遊多少次,感情悲歡離合多少次,受到過什麼影響,遭遇到什麼意外,等等,尤其讓我感到出乎意料。總之,引起我們想象的自我暗示都列入他的考慮,這些人多少都被神秘的力量接觸過,老人觀察到這一點便立刻準確地說出無形的線索來了。他用傳統又象徵性的方式追蹤線索,對她們的過去和現在畫出清晰的輪廓體系。儘管她們不太相信或不承認她們人生的特殊經歷,但是對他的指點還是心存感激。他的預言一直縈繞在我們心頭。但我必須要說的是,他的預言當中一件也沒有應驗。
當然,他的部分直覺不僅是幸運的巧合。在次要的層次上來看,那是一種屬於潛意識和另一種同等級別的潛意識之間的神經交流。我們同占卜者的交流就是這種。我求問一位根據咖啡液滴進行預卜的女人時也有過類似經歷。但在顯示的結果中,大部分過於武斷,非常確定的不多。因此,我會繼續探索這類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