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久之後就會看到,對於這類問題的解釋會有多少。目前,讓我們漫步到花園或田野裡,去更仔細地研究才華橫溢的花朵所帶來的三兩樣奇異的發明。我們在這裡不用離家到遠方,在這常有蜜蜂光顧的房子裡,芳香的花簇中就已經居住著一位「機械師」,它的技巧十分嫻熟。優良的鼠尾草可謂人盡皆知,即使很少接觸鄉村生活的人也對之略知一二。這種唇形科植物從不虛裝門面,開的花也表現得謙遜低調,它的花綻放有力,好似一張飢餓的嘴大大張開,吸吮著經過的日光射線。由於這緣故,它呈現出了大量不同的種類,一個奇特的細節就是,不是所有種類的花都採用或達到同樣完美程度的授粉系統,我們一會兒會考察授粉系統。但是這裡我所關注的只是最普遍的鼠尾草,此時此刻,它似乎要慶祝春天的到來,它那紫色的帳簾蓋住了我橄欖樹陽臺的所有牆壁。我相信那等候國王來到的大理石宮殿的陽臺,雖金碧輝煌,但相比之下,也不如我的陽臺裝飾得更奢華、更喜慶、更芳香。正午時分,太陽熱到極處,你會感受到陽光所散發出來的芳香氣息。
現在談談細節,花柱或雌性器官包裹在上唇瓣裡,該唇瓣形成一個風帽,在風帽裡也有兩個雄蕊或雄性器官。花柱為了阻止同一「婚房」內的雄蕊授粉給自己,所以長到兩倍於雄蕊的高度,使之無可企及。此外,為避免意外出現,雄蕊比雌蕊早成熟,結果就是,雌蕊合適受孕的時候,雄蕊早已不復存在了。因此有必要出現某種外來力量介入,通過帶入外來花粉給被遺棄的花柱,從而實現授粉結合的目的。一定數目的花,比如風媒花,把風作為這種外界力量。但是鼠尾草的情況更加普遍,它是蟲媒花,就是說,它喜愛昆蟲,並唯獨依靠昆蟲來實現授粉。但是它知道很多事情,它仍然意識到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最好不要期待任何同情,也不要奢望慈善援助。所以它不會把時間浪費在討好蜜蜂的無用努力之上。蜜蜂,就和我們所處世界裡的其他生物一樣,也在與死亡抗爭,為自己存在,為自己的同類族群而存在,絕不關心是否服務於為自己提供食物的花朵。那麼,蜜蜂會怎樣不由自主,至少不知不覺中履行了婚姻方面的職責呢?看看鼠尾草所設計的卓越的愛情陷阱吧:在它那紫色絲線構成的帷幔後面,就在那裡,滲出幾滴花蜜作為誘餌。但是通往這種甜蜜液體的路徑被擋住,就是被兩根平行的花莖擋住,樣子稍微像豎立著的荷蘭吊橋。每根花莖的頂端都有一個大袋子,那是花葯,內部充滿花粉;在花莖底部,有兩個小些的袋子,起到保持平衡的作用。蜜蜂進入花朵以後,想要接觸到花蜜,就必須得用自己的頭推動小袋子。這兩個花莖於是立刻進行軸線運動,翻轉過來,頂端的花葯落下觸碰到昆蟲軀體,進而昆蟲全身都覆蓋了花粉粉塵。蜜蜂一離開,這兩根富有彈性的支撐軸就彈回,使該機械裝置恢復到本來位置;一切就緒,它要做的就是在下次昆蟲來訪時重複同樣的工作。
然而,這只是戲劇的前半場而已,後半場則上演在另一場景中。臨近的花朵雄蕊剛剛凋零,等候花粉到來的雌蕊就登上舞臺。它從風帽裡緩慢鑽出來,伸展開,彎下腰,彎曲著,長成分叉狀,以便可以輪流堵住帳篷入口。蜜蜂去採蜜的途中,它的頭部可自由地從懸掛的叉狀物下面通過,可是,叉狀物擦過蜜蜂的背部和兩側,那正是雄蕊所觸碰過的地方。分裂為二的花柱貪婪地吸食著這銀色的花粉末,受孕就此完成。而且,如果借用一根麥稈或者火柴頭,也很輕易地會使該裝置執行起來,也可以仔細察看到它那所有動作的精密性與動作組合,是那麼惹人注目,那麼精妙絕倫。
鼠尾草種類繁多,數目有大約五百種之多,我不得不對大多數的學名予以省略,況且它們的名字不總是那麼漂亮,僅略提及幾個名字:草地鼠尾草、香蜂草(即我們花園裡的鼠尾草)、紅頂鼠尾草、野丹參、香茶菜、快樂鼠尾草、錐腳杯、天青、一串紅(即我們花籃里美麗動人的鼠尾草),等等。可能沒有哪種鼠尾草對我們剛才所檢視的機械裝置某細節進行過更改。我想只有少數做過更改,而我認為這種改進是值得懷疑的。比如,有的雌蕊長度竟是通常長度的二倍,有時甚至三倍,結果雌蕊不僅探出風帽,而且長得像野生羽毛一樣,彎曲在花朵入口處前方。雖然它們因此剛好避開一種可能的危險,就是花柱通過住在同一風帽內花葯授粉的危險;但是另一方面,也可能發生其他危險,如果雄蕊早熟現象沒有正常發生,那麼,昆蟲離開花朵時,可能剛好把花葯上的花粉放置在花柱頭上,而這花葯恰好是與花柱同居一室的。另一些種類的鼠尾草通過槓桿運動,使花葯撒播在更大更遠的範圍,便於更精確地觸及昆蟲動物的兩側。其他種類呢?最後我發現它們沒有成功進行安排和調整該機械裝置的每一部分。比如,在井邊的一株紫花鼠尾草附近,夾竹桃的綠陰下,我發現了一簇白色而略帶淡紫色的花。其中就沒有找到彈簧的痕跡。雄蕊和花柱雜亂地堆砌在花冠中央。似乎這一切皆為偶然和雜亂無章的結果。
我絲毫不懷疑,存在著這種可能性,有的人大量蒐集各種各樣這種唇形科花卉,他可以通過追溯該花卉特有的發明的各個階段來重建其整個歷史全貌,從就在我眼下的白色鼠尾草的原始雜亂無章,到草地鼠尾草的最新近改造。我們會得出什麼結論呢?這種芳香植物的系統仍處於試驗階段嗎?它還沒有擺脫模型和「試航」階段,就像紅豆草科植物的「阿基米德螺旋槳」一樣嗎?自動槓桿的優越性還沒有一致受到認可嗎?那麼,難道說,一切都不是一成不變,也不是預先註定的嗎?我們所處的世界被認為是有規律的,命中註定,有組織性,它們卻仍然亟待討論和試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