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集 The Grescent Moon

翅膀的痕跡 泰戈爾 第1頁,共2頁

家庭

我獨自在橫跨過田地的路上走著,夕陽像一個守財奴似的,正藏起它的最後的金子。

白晝更加深沉地投入黑暗之中,那已經收割了的孤寂的田地,默默地躺在那裡。

天空裡突然升起了一個男孩子的尖銳的歌聲。他穿過看不見的黑暗,留下他的歌聲的轍痕跨過黃昏的靜謐。

他的鄉村的家坐落在荒涼的土地的邊上,在甘蔗田的後面,躲藏在香蕉樹、瘦長的檳榔樹、椰子樹和深綠色的賈克果樹的陰影裡。

我在星光下獨自走著的路上停留了一會,我看見黑沉沉的大地展開在我的面前,用她的手臂擁抱著無量數的家庭,在那些家庭裡有著搖籃和床鋪,母親們的心和夜晚的燈,還有年輕輕的生命,他們滿心歡樂,卻渾然不知這樣的歡樂對於世界的價值。

海邊

孩子們會聚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邊。

無垠的天穹靜止地臨於頭上,不息的海水在足下洶湧。孩子們會集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邊,叫著,跳著。

他們拿沙來建築房屋,拿空貝殼來做遊戲。他們把落葉編成了船,笑嘻嘻地把它們放到大海上。孩子們在世界的海邊,做他們的遊戲。

他們不知道怎樣泅水,他們不知道怎樣撒網。採珠的人為了珠潛水,商人在他們的船上航行,孩子們卻只把小圓石聚了又散。他們不搜求寶藏;他們不知道怎樣撒網。

大海譁笑著湧起波浪,而海灘的微笑盪漾著淡淡的光芒。致人死命的波浪,對著孩子們唱無意義的歌曲,就像一個母親在搖動她孩子的搖籃時一樣。大海和孩子們一同遊戲,而海灘的微笑盪漾著淡淡的光芒。

孩子們會集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狂風暴雨飄遊在無轍跡的天空上,航船沉碎在無轍跡的海水裡,死正在外面活動,孩子們卻在遊戲。在無邊無際的世界的海邊,孩子們大會集著。

來源

流泛在孩子兩眼的睡眠——有誰知道它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是的,有個謠傳,說它是住在螢火蟲朦朧地照耀著林陰的仙村裡,在那個地方,掛著兩個迷人的羞怯的蓓蕾。它便是從那個地方來吻孩子的兩眼的。

當孩子睡時,在他唇上浮動著的微笑——有誰知道它是從什麼地方生出來的?是的,有個謠傳,說新月的一線年輕的清光,觸著將消未消的秋雲邊上,於是微笑便初生在一個浴在清露裡的早晨的夢中了——當孩子睡時,微笑便在他的唇上浮動著。

甜蜜柔嫩的新鮮生氣,像花一般地在孩子的四肢上開放著——有誰知道它在什麼地方藏得這樣久?是的,當媽媽還是一個少女的時候,它已在愛的溫柔而沉靜的神秘中,潛伏在她的心裡了——甜蜜柔嫩的新鮮生氣,像花一般地在孩子的四肢上開放著。

孩童之道

只要孩子願意,他此刻便可飛上天去。

他所以不離開我們,並不是沒有原故。

他愛把他的頭倚在媽媽的胸間,他即使是一刻不見她,也是不行的。

孩子知道各式各樣的聰明話,雖然世間的人很少懂得這些話的意義。

他所以永不想說,並不是沒有原故。

他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要學習從媽媽的嘴唇裡說出來的話。那就是他所以看來這樣天真的緣故。

孩子有成堆的黃金與珠子,但他到這個世界上來,卻像一個乞丐。

他所以這樣假裝了來,並不是沒有原故。

這個可愛的小小的裸著身體的乞丐,所以假裝著完全無助的樣子,便是想要乞求媽媽的愛的財富。

孩子在纖小的新月的世界裡,是一切束縛都沒有的。

他所以放棄了他的自由,並不是沒有緣故。

他知道有無窮的快樂藏在媽媽的心的小小一隅裡,被媽媽親愛的手臂所擁抱,其甜美遠勝過自由。

孩子永不知道如何哭泣。他所住的是完全的樂土。

他所以要流淚,並不是沒有原故。

雖然他用了可愛的臉兒上的微笑,引逗得他媽媽的熱切的心向著他,然而他的因為細故而發的小小的哭聲,卻編成了憐與愛的雙重約束的帶子。

不被注意的花飾

啊,誰給那件小外衫染上顏色的,我的孩子,誰使你的溫軟的肢體穿上那件紅的小外衫的?

你在早晨就跑出來到天井裡玩兒,你,跑著就像搖搖欲跌似的。

但是誰給那件小外衫染上顏色的,我的孩子?

什麼事叫你大笑起來的,我的小小的命芽兒?

媽媽站在門邊,微笑地望著你。

她拍著她的雙手,她的手鐲丁噹地響著,你手裡拿著你的竹竿兒在跳舞,活像一個小小的牧童兒。

但是什麼事叫你大笑起來的,我的小小的命芽兒?

喔,乞丐,你雙手攀摟住媽媽的頭頸,要乞討些什麼?

喔,貪得無厭的心,要我把整個世界從天上摘下來,像摘一個果子似的,把它放在你的一雙小小的玫瑰色的手掌上麼?

喔,乞丐,你要乞討些什麼?

風高興地帶走了你踝鈴的丁噹。

太陽微笑著,望著你的打扮。

當你睡在你媽媽的臂彎裡時,天空在上面望著你,而早晨躡手躡腳地走到你的床跟前,吻著你的雙眼。

風高興地帶走了你踝鈴的丁噹。

仙鄉里的夢婆飛過朦朧的天空,向你飛來。

在你媽媽的心頭上,那世界母親,正和你坐在一塊兒。

他,向星星奏樂的人,正拿著他的橫笛,站在你的窗邊。

仙鄉里的夢婆飛過朦朧的天空,向你飛來。

偷睡眠者

誰從孩子的眼裡把睡眠偷了去呢?我一定要知道。

媽媽把她的水罐挾在腰間,走到近村汲水去了。

這是正午的時候,孩子們遊戲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池中的鴨子沉默無聲。

牧童躺在榕樹的陰下睡著了。

白鶴莊重而安靜地立在檬果樹邊的泥澤裡。

就在這個時候,偷睡眠者跑來從孩子的兩眼裡捉住睡眠,便飛去了。

當媽媽回來時,她看見孩子四肢著地地在屋裡爬著。

誰從孩子的眼裡把睡眠偷了去呢?我一定要知道。我一定要找到她,把她鎖起來。

我一定要向那個黑洞裡張望,在這個洞裡,有一道小泉從圓的和有皺紋的石上滴下來。

我一定要到醉花林中的沉寂的樹影裡搜尋,在這林中,鴿子在它們住的地方咕咕地叫著,仙女的腳環在繁星滿天的靜夜裡丁噹地響著。

我要在黃昏時,向靜靜的蕭蕭的竹林裡窺望,在這林中,螢火蟲閃閃地耗費它們的光明,只要遇見一個人,我便要問他:「誰能告訴我偷睡眠者住在什麼地方?」

誰從孩子的眼裡把睡眠偷了去呢?我一定要知道。

只要我能捉住她,怕不會給她一頓好教訓!

我要闖入她的巢穴,看她把所有偷來的睡眠藏在什麼地方。

我要把它都奪來,帶回家去。

我要把她的雙翼縛得緊緊的,把她放在河邊,然後叫她拿一根蘆葦在燈心草和睡蓮間釣魚為戲。

黃昏,街上已經收了市,村裡的孩子們都坐在媽媽的膝上時,夜鳥便會譏笑地在她耳邊說:

「你現在還想偷誰的睡眠呢?」

開始

「我是從哪兒來的,你,在哪兒把我撿起來的?」孩子問他的媽媽說。

她把孩子緊緊地摟在胸前,半哭半笑地答道——

「你曾被我當做心願藏在我的心裡,我的寶貝。

「你曾存在於我孩童時代玩的泥娃娃身上;每天早晨我用泥土塑造我的神像,那時我反覆地塑了又捏碎了的就是你。

「你曾和我們的家庭守護神一同受到祀奉,我崇拜家神時也就崇拜了你。

「你曾活在我所有的希望和愛情裡,活在我的生命裡,我母親的生命裡。

「在主宰著我們家庭的不死的精靈的膝上,你已經被撫育了好多年代了。

「當我做女孩子的時候,我的心的花瓣兒張開,你就像一股花香似的散發出來。

「你的軟軟的溫柔,在我青春的肢體上開花了,像太陽出來之前的天空上的一片曙光。

「上天的第一寵兒,晨曦的孿生兄弟,你從世界的生命的溪流浮泛而下,終於停泊在我的心頭。

「當我凝視你的臉蛋兒的時候,神秘之感湮沒了我;你這屬於一切人的,竟成了我的。

「為了怕失掉你,我把你緊緊地摟在胸前。是什麼魔術把這世界的寶貝引到我這雙纖小的手臂裡來呢?」

孩子的世界

我願我能在我孩子自己的世界的中心,佔一角清淨地。

我知道有星星同他說話,天空也在他面前垂下,用它傻傻的雲朵和彩虹來娛悅他。

那些大家以為他是啞的人,那些看去像是永不會走動的人,都帶了他們的故事,捧了滿裝著五顏六色的玩具的盤子,匍匐地來到他的窗前。

我願我能在橫過孩子心中的道路上游行,解脫了一切的束縛;

在那兒,使者奉了無所謂的使命奔走於無史的諸王的王國間;

在那兒,理智以她的法律造為紙鳶而飛放,真理也使事實從桎梏中自由了。

時候與原因

當我給你五顏六色的玩具的時候,我的孩子,我明白了為什麼雲上水上是這樣的色彩繽紛,為什麼花朵上染上絢爛的顏色的原因了——當我給你五顏六色的玩具的時候,我的孩子。

當我唱著使你跳舞的時候,我真的知道了為什麼樹葉兒響著音樂,為什麼波浪把它們的合唱的聲音送進靜聽著的大地的心頭的原因了——當我唱著使你跳舞的時候。

當我把糖果送到你貪得無厭的雙手上的時候,我知道了為什麼在花萼裡會有蜜,為什麼水果裡會秘密地充溢了甜汁的原因了——當我把糖果送到你貪得無厭的雙手上的時候。

當我吻著你的臉蛋兒叫你微笑的時候,我的寶貝,我的確明白了在晨光裡從天上流下來的是什麼樣的快樂,而夏天的微颸吹拂在我的身體上的又是什麼樣的爽快——當我吻著你的臉蛋兒叫你微笑的時候。

責備

為什麼你眼裡有了眼淚,我的孩子?

他們真是可怕,常常無謂地責備你!

你寫字時墨水玷汙了你的手和臉——這就是他們所以罵你齷齪的緣故麼?

呵,呸!他們也敢因為圓圓的月兒用墨水塗了臉,便罵它齷齪麼?

他們總要為了每一件小事去責備你,我的孩子。他們總是無謂地尋人錯處。

你遊戲時扯破了你的衣服——這就是他們所以說你不整潔的原故麼?

呵,呸!秋之晨從它的破碎的雲衣中露出微笑,那末,他們要叫它什麼呢?

他們對你說什麼話,儘管可以不去理睬他,我的孩子。

他們把你做錯的事長長地記了一筆賬。

誰都知道你是十分喜歡糖果的——這就是他們所以稱你做貪婪的緣故麼?

呵,呸!我們是喜歡你的,那末,他們要叫我們什麼呢?

審判官

你想說他什麼儘管說罷,但是我知道我孩子的短處。

我愛他並不因為他好,只是因為他是我的小小的孩子。

你如果把他的好處與壞處兩兩相權一下,恐怕你就會知道他是如何的可愛罷?

當我必須責罰他的時候,他更成為我的生命的一部分了。

當我使他眼淚流出時,我的心也和他同哭了。

只有我才有權去罵他,去責罰他,因為只有熱愛人的才可以懲戒人。

玩具

孩子,你真是快活呀,一早晨坐在泥土裡,耍著折下來的小樹枝兒。

我微笑地看你在那裡耍著那根折下來的小樹枝兒。

我正忙著算賬,一小時一小時在那裡加疊數字。

也許你在看我,想道,「這種好沒趣的遊戲,竟把你的一早晨的好時間浪費掉了!」

」孩子,我忘了聚精會神玩耍樹枝與泥餅的方法了。

我尋求貴重的玩具,收集金塊與銀塊。

你呢,無論找到什麼便去做你的快樂的遊戲,我呢,卻把我的時間與力氣都浪費在那些我永不能得到的東西上。

我在我的脆薄的獨木船裡掙扎著要航過慾望之海,意忘了我也是在那裡做遊戲了。

天文家

我不過說:「當傍晚圓圓的滿月掛在迦曇波的枝頭時,有人能去捉住它麼?」

哥哥卻對我笑道:「孩子呀,你真是我所見到的頂頂傻的孩子。月亮離我們這樣遠,誰能去捉住它呢?」

我說:「哥哥,你真傻!當媽媽向窗外探望,微笑著往下看我們遊戲時,你也能說她遠麼?」

哥哥還是說:「你這個傻孩子!但是,孩子,你到哪裡去找一個大得能逮住月亮的網呢?」

我說:「你自然可以用雙手去捉住它呀。」

但是哥哥還是笑著說:「你真是我所見到的頂頂傻的孩子!如果月亮走近了,你便知道它是多麼大了。」

我說:「哥哥,你們學校裡所教的,真是沒有用呀!當媽媽低下臉兒跟我們親嘴時,她的臉看來也是很大的麼!」

但是哥哥還是說:「你真是一個傻孩子。」

雲與波

媽媽,住在雲端的人對我喚道——

「我們從醒的時候遊戲到白日終止。

「我們與黃金色的曙光遊戲,我們與銀白色的月亮遊戲。」

我問道:「但是,我怎麼能夠上你那裡去呢?」

他們答道:「你到地球的邊上來,舉手向天,就可以被接到雲端裡來了。」

「我媽媽在家裡等我呢,」我說,「我怎麼能離開她而來呢?」

於是他們微笑著浮游而去。

但是我知道一件比這個更好的遊戲,媽媽。

我做雲,你做月亮。

我用兩隻手遮蓋你,我們的屋頂就是青碧的天空。

住在波浪上的人對我喚道——

「我們從早晨唱歌到晚上;我們前進又前進地旅行,也不知我們所經過的是什麼地方。」

我問道:「但是,我怎麼能加入你們隊伍裡去呢?」

他們告訴我說:「來到岸旁,站在那裡,緊閉你的兩眼,你就被帶到波浪上來了。」

我說:「傍晚的時候,我媽媽常要我在家裡——我怎麼能離開她而去呢?」

於是他們微笑著,跳著舞奔流過去。

但是我知道一件比這個更好的遊戲。

我是波浪,你是陌生的岸。

我奔流而進,進,進,笑哈哈地撞碎在你的膝上。

世界上就沒有一個人會知道我們倆在什麼地方。

金色花

假如我變了一朵金色花,只是為了好玩,長在那棵樹的高枝上,笑哈哈地在風中搖擺,又在新生的樹葉上跳舞,媽媽,你會認識我麼?

你要是叫道:「孩子,你在哪裡呀?」我暗暗地在那裡匿笑,卻一聲兒不響。

我要悄悄地開放花瓣兒,看著你工作。

當你沐浴後,溼發披在兩肩,穿過金色花的林蔭,走到你做禱告的小庭院時,你會嗅到這花的香氣,卻不知道這香氣是從我身上來的。

當你吃過中飯,坐在窗前讀《羅摩衍那》,那棵樹的陰影落在你的頭髮與膝上時,我便要投我的小小的影子在你的書頁上,正投在你所讀的地方。

但是你會猜得出這就是你的小孩子的小影子麼?

當你黃昏時拿了燈到牛棚裡去,我便要突然地再落到地上來,又成了你的孩子,求你講個故事給我聽。

「你到哪裡去了,你這壞孩子?」

「我不告訴你,媽媽。」這就是你同我那時所要說的話了。

仙人世界

如果人們知道了我的國王的宮殿在哪裡,它就會消失在空氣中的。

牆壁是白色的銀,屋頂是耀眼的黃金。

皇后住在有七個庭院的宮苑裡;她戴的一串珠寶,值得整整七個王國的全部財富。

不過,讓我悄悄地告訴你,媽媽,我的國王的宮殿究竟在哪裡。

它就在我們陽臺的角上,在那栽著杜爾茜花的花盆放著的地方。

公主躺在遠遠的隔著七個不可逾越的重洋的那一岸沉睡著。

除了我自己,世界上便沒有人能夠找到她。

她臂上有鐲子,她耳上掛著珍珠;她的頭髮拖到地板上。

當我用我的魔杖點觸她的時候,她就會醒過來,而當她微笑時,珠玉將會從她唇邊落下來。

不過,讓我在你的耳朵邊悄悄地告訴你,媽媽,她就住在我們陽臺的角上,在那栽著杜爾茜花的花盆放著的地方。

當你要到河裡洗澡的時候,你走上屋頂的那座陽臺來罷。

我就坐在牆的陰影所聚會的一個角落裡。

我只讓小貓兒跟我在一起,因為它知道那故事裡的理髮匠住的地方。

不過,讓我在你的耳朵邊悄悄地告訴你,那故事裡的理髮匠到底住在哪裡。

他住的地方,就在陽臺的角上,在那栽著杜爾茜花的花盆放著的地方。

流放的地方

媽媽,天空上的光成了灰色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我玩得怪沒勁兒的,所以到你這裡來了。這是星期六,是我們的休息日。

放下你的活計,媽媽;坐在靠窗的一邊,告訴我童話裡的特潘塔沙漠在什麼地方?

雨的影子遮掩了整個白天。

兇猛的電光用它的爪子抓著天空。

當烏雲在轟轟地響著,天打著雷的時候,我總愛心裡帶著恐懼爬伏到你的身上。

當大雨傾瀉在竹葉子上好幾個鐘頭,而我們的窗戶為狂風震得格格發響的時候,我就愛獨自和你坐在屋裡,媽媽,聽你講童話裡的特潘塔沙漠的故事。

它在哪裡,媽媽,在哪一個海洋的岸上,在哪些個山峰的腳下,在哪一個國王的國土裡?

田地上沒有此疆彼壤的界石,也沒有村人在黃昏時走回家的,或婦人在樹林裡撿拾枯枝而捆載到市場上去的道路。沙地上只有一小塊一小塊的黃色草地,只有一株樹,就是那一對聰明的老鳥兒在那裡做窩的,那個地方就是特潘塔沙漠。

我能夠想象得到,就在這樣一個烏雲密佈的日子,國王的年輕的兒子,怎樣地獨自騎著一匹灰色馬,走過這個沙漠,去尋找那被囚禁在不可知的重洋之外的巨人宮裡的公主。

當雨霧在遙遠的天空下降,電光像一陣突然發作的痛楚的痙攣似的閃射的時候,他可記得他的不幸的母親,為國王所棄,正在掃除牛棚,眼裡流著眼淚,當他騎馬走過童話裡的特潘塔沙漠的時候?

看,媽媽,一天還沒有完,天色就差不多黑了,那邊村莊的路上沒有什麼旅客了。

牧童早就從牧場上回家了,人們都已從田地裡回來,坐在他們草屋的簷下的草蓆上,眼望著陰沉的雲塊。

媽媽,我把我所有的書本都放在書架上了——不要叫我現在做功課。

當我長大了,大得像爸爸一樣的時候,我將會學到必須學到的東西的。

但是,今天你可得告訴我,媽媽,童話裡的特潘塔沙漠在什麼地方?

雨天

烏雲很快地聚攏在森林的黝黑的邊緣上。

孩子,不要出去呀!

湖邊的一行棕樹,向冥暗的天空撞著頭;羽毛零亂的烏鴉,靜悄悄地棲在羅望子的枝上,河的東岸正被烏沉沉的冥色所侵襲。

我們的牛系在籬上,高聲鳴叫。

孩子,在這裡等著,等我先把牛牽進牛棚裡去。

許多人都擠在池水泛溢的田間,捉那從泛溢的池中逃出來的魚兒;雨水成了小河,流過狹弄,好像一個嬉笑的孩子從他媽媽那裡跑開,故意要惱她一樣。

聽呀,有人在淺灘上喊船伕呢。

孩子,天色冥暗了,渡頭的擺渡船已經停了。

天空好像是在滂沱的雨上快跑著;河裡的水喧叫而且暴躁;婦人們早已拿著汲滿了水的水罐,從恆河畔匆匆地回家了。

夜裡用的燈,一定要預備好。

孩子,不要出去呀!

到市場去的大道已沒有人走,到河邊去的小路又很滑。風在竹林裡咆哮著,掙扎著,好像一隻落在網中的野獸。

紙船

我每天把紙船一個個放在急流的溪中。

我用大黑字寫我的名字和我住的村名在紙船上。

我希望住在異地的人會得到這紙船,知道我是誰。

我把園中長的秀利花載在我的小船上,希望這些黎明開的花能在夜裡平平安安地帶到岸上。

我投我的紙船到水裡,仰望天空,看見小朵的雲正張著滿鼓著風的白帆。

我不知道天上有我的什麼遊伴把這些船放下來同我的船比賽!

夜來了,我的臉埋在手臂裡,夢見我的紙船在子夜的星光下緩緩地浮泛前去。

睡仙坐在船裡,帶著滿載著夢的籃子。

水手

船伕曼特胡的船隻停泊在拉琪根琪碼頭。

這隻船無用地裝載著黃麻,無所事事地停泊在那裡已經好久了。

只要他肯把他的船借給我,我就給它安裝一百支槳,揚起五個或六個或七個布帆來。

我決不把它駕駛到愚蠢的市場上去。

我將航行遍仙人世界裡的七個大海和十三條河道。

但是,媽媽,你不要躲在角落裡為我哭泣。

我不會像羅摩犍陀羅似的,到森林中去,一去十四年才回來。

我將成為故事中的王子,把我的船裝滿了我所喜歡的東西。

我將帶我的朋友阿細和我做伴。我們要快快樂樂地航行於仙人世界裡的七個大海和十三條河道。

我將在絕早的晨光裡張帆航行。

中午,你正在池塘裡洗澡的時候,我們將在一個陌生的國王的國土上了。

我們將經過特浦尼淺灘,把特潘塔沙漠拋落在我們的後邊。

當我們回來的時候,天色快黑了,我將告訴你我們所見到的一切。

我將越過仙人世界裡的七個大海和十三條河道。

對岸

我渴想到河的對岸去。

在那邊,好些船隻一行兒系在竹竿上;

人們在早晨乘船渡過那邊去,肩上扛著犁頭,去耕耘他們的遠處的田;

在那邊,牧人使他們鳴叫著的牛游泳到河旁的牧場去;

黃昏的時候,他們都回家了,只留下豺狼在這滿長著野草的島上哀叫。

媽媽,如果你不在意,我長大的時候,要做這渡船的船伕。

據說有好些古怪的池塘藏在這個高岸之後。

雨過去了,一群一群的野鶩飛到那裡去,茂盛的蘆葦在岸邊四圍生長,水鳥在那裡生蛋;

竹雞帶著跳舞的尾巴,將它們細小的足印印在潔淨的軟泥上;

黃昏的時候,長草頂著白花,邀月光在長草的波浪上浮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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