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檀迦利 Gitanjali

翅膀的痕跡 泰戈爾 第2頁,共2頁

車輦在我站立的地方停住了。你看到我,微笑著下車。我覺得我的運氣到底來了。忽然你伸出右手來說:「你有什麼給我呢?」

呵,這開的是什麼樣的帝王的玩笑,向一個乞丐伸手求乞!我糊塗了,猶疑地站著,然後從我的口袋裡慢慢地拿出一粒最小的玉米獻上給你。

但是我一驚不小,當我在晚上把口袋倒在地上的時候,在我乞討來的粗劣東西之中,我發現了一粒金子,我痛哭了,恨我沒有慷慨地將我所有都獻給你。

51

夜深了。我們一天的工作都已做完。我們以為投宿的客人都已來到。村裡家家都已閉戶了。只有幾個人說,國王是要來的。我們笑了說:「不會的,這是不可能的事!」

彷彿門上有敲叩的聲音,我們說那不過是風。我們熄燈就寢。只有幾個人說:「這是使者!」我們笑了說:「不是,這一定是風!」

在死沉沉的夜裡傳來一個聲音。朦朧中我們以為是遠遠的雷響。牆搖地動,我們在睡眠裡受了驚擾。只有幾個人說:「這是車輪的聲音。」我們昏困地嘟噥著說:「不是,這一定是雷響!」

鼓聲響起的時候天還沒亮。有聲音喊著說:「醒來罷!別耽誤了!」我們拿手按住心口,嚇得發抖。只有幾個人說:「看哪,這是國王的旗子!」我們爬起來站著叫:「沒有時間再耽誤了!」

國王已經來了——但是燈火在哪裡呢,花環在哪裡呢?給他預備的寶座在哪裡呢?呵,丟臉,呵,太丟臉了!客廳在哪裡,陳設又在哪裡呢?有幾個人說了:「叫也無用了!用空手來迎接他罷,帶他到你的空房裡去罷!」

開起門來,吹起法螺罷!在深夜中國王降臨到我黑暗淒涼的房子裡了。空中雷聲怒吼。黑暗和閃電一同顫抖。拿出你的破席鋪在院子裡罷。我們的國王在可怖之夜與暴風雨一同突然來到了。

52

我想我應當向你請求——可是我又不敢——你那掛在頸上的玫瑰花環。這樣我等到早上,想在你離開的時候,從你床上找到些碎片。我像乞丐一樣破曉就來尋找,只為著一兩片散落的花瓣。

呵,我呵,我找到了什麼呢?你留下了什麼愛的表記呢?那不是花朵,不是香料,也不是一瓶香水。那是你的一把巨劍,火焰般放光,雷霆般沉重。清晨的微光從窗外射到床上。晨鳥嘁嘁喳喳著問:「女人,你得到了什麼呢?」不,這不是花朵,不是香料,也不是一瓶香水——這是你的可畏的寶劍。

我坐著猜想,你這是什麼禮物呢?我沒有地方去藏放它。我不好意思佩帶它,我是這樣的柔弱,當我抱它在懷裡的時候,它就把我壓痛了。但是我要把這光寵銘記在心,你的禮物,這痛苦的負擔。

從今起在這世界上我將沒有畏懼,在我的一切奮鬥中你將得到勝利。你留下死亡和我做伴,我將以我的生命給他加冕。我帶著你的寶劍來斬斷我的羈勒,在世界上我將沒有畏懼。

從今起我要拋棄一切瑣碎的裝飾。我心靈的主,我不再在一隅等待哭泣,也不再畏怯嬌羞。你已把你的寶劍給我佩帶。我不再要玩偶的裝飾品了!

53

你的手鐲真是美麗,鑲著星辰,精巧地嵌著五光十色的珠寶。但是依我看來你的寶劍是更美的,那彎彎的閃光像毗溼奴的神鳥展開的翅翼,完美地平懸在落日怒發的紅光裡。

它顫抖著像生命受死亡的最後一擊時,在痛苦的昏迷中的最後反應;它炫耀著像將盡的世情的純焰,最後猛烈的一閃。

你的手鐲真是美麗,鑲著星辰般的珠寶;但是你的寶劍,呵,雷霆的主,是鑄得絕頂美麗,看到想到都是可畏的。

54

我不向你求什麼;我不向你耳中陳述我的名字。當你離開的時候我靜默地站著。我獨立在樹影橫斜的井旁,女人們已頂著褐色的瓦罐盛滿了水回家了。她們叫我說:「和我們一塊來罷,都快到了中午了。」但我仍在慵倦地留連,沉入恍惚的默想之中。

你走來時我沒有聽到你的足音。你含愁的眼望著我,你低語的時候聲音是倦乏的——「呵,我是一個乾渴的旅客。」我從幻夢中驚起把我罐裡的水倒在你掬著的手掌裡。樹葉在頭上蕭蕭地響著;杜鵑在幽暗處歌唱,曲徑裡傳來膠樹的花香。

當你問到我的名字的時候,我羞得悄立無言。真的,我替你做了什麼,值得你的憶念?但是我幸能給你飲水止渴的這段回憶,將溫馨地貼抱在我的心上。天已不早,鳥兒唱著倦歌,楝樹葉子在頭上沙沙作響,我坐著反覆地想了又想。

55

乏倦壓在你的心上,你眼中尚有睡意。

你沒有得到訊息說荊棘叢中花朵正在盛開嗎?醒來罷,呵,醒來!不要讓光陰虛度了!

在石徑的盡頭,在幽靜無人的田野裡,我的朋友在獨坐著。不要欺騙他罷。醒來,呵,醒來罷!

即使正午的驕陽使天空喘息搖顫——即使灼熱的沙地展布開它乾渴的巾衣——

在你心的深處難道沒有快樂嗎?你的每一個足音,不會使道路的琴絃迸出痛苦的柔音嗎?

56

只因你的快樂是這樣地充滿了我的心。只因你曾這樣地俯就我。呵,你這諸天之王,假如沒有我,你還愛誰呢?

你使我做了你這一切財富的共享者。在我心裡你的歡樂不住地遨遊。在我生命中你的意志永遠實現。

因此,你這萬王之王曾把自己修飾了來贏取我的心。因此你的愛也消融在你情人的愛裡,在那裡,你又以我倆完全合一的形象顯現。

57

光明,我的光明,充滿世界的光明,吻著眼目的光明,甜沁心腑的光明!

呵,我的寶貝,光明在我生命的一角跳舞;我的寶貝,光明在勾撥我愛的心絃;天開了,大風狂奔,笑聲響徹大地。

蝴蝶在光明海上展開翅帆。百合與茉莉在光波的浪花上翻湧。

我的寶貝,光明在每朵雲彩上散映成金,它灑下無量的珠寶。

我的寶貝,快樂在樹葉間伸展,歡喜無邊。天河的堤岸淹沒了,歡樂的洪水在四散奔流。

58

讓一切歡樂的歌調都融合在我最後的歌中——那使大地草海歡呼搖動的快樂,那使生和死兩個孿生弟兄,在廣大的世界上跳舞的快樂,那和暴風雨一同捲來,用笑聲震撼驚醒一切的生命的快樂,那含淚默坐在盛開的痛苦的紅蓮上的快樂,那不知所謂,把一切所有拋擲於塵埃中的快樂。

59

是的,我知道,這只是你的愛,呵,我心愛的人——這在樹葉上跳舞的金光,這些駛過天空的閒雲,這使我頭額清爽的吹過的涼風。

清晨的光輝湧進我的眼睛——這是你傳給我心的訊息。你的臉容下俯,你的眼睛下望著我的眼睛,我的心接觸到了你的雙足。

60

孩子們在無邊的世界的海濱聚會。頭上是靜止的無垠的天空,不寧的海波奔騰喧鬧。在無邊的世界的海濱,孩子們歡呼跳躍地聚會著。

他們用沙子蓋起房屋,用空貝殼來遊戲。他們把枯葉編成小船,微笑著把它們漂浮在深遠的海上。孩子在世界的海濱做著遊戲。

他們不會鳧水,他們也不會撒網。採珠的人潛水尋珠,商人們奔波航行,孩子們收集了石子卻又把它們丟棄了。他們不搜求寶藏,他們也不會撒網。

大海湧起了喧笑,海岸閃爍著蒼白的微笑。致人死命的波濤,像一個母親在搖著嬰兒的搖籃一樣,對孩子們唱著無意義的謠歌。大海在同孩子們遊戲,海岸閃爍著蒼白的微笑。

孩子們在無邊的世界的海濱聚會。風暴在無路的天空中飄遊,船舶在無軌的海上破碎,死亡在猖狂,孩子們卻在遊戲。在無邊的世界的海濱,孩子們盛大地聚會著。

61

這掠過嬰兒眼上的睡眠——有誰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嗎?是的,有謠傳說它住在林蔭中,螢火朦朧照著的仙村裡,那裡掛著兩顆甜柔迷人的花蕊。它從那裡來吻著嬰兒的眼睛。

在嬰兒睡夢中唇上閃現的微笑——有誰知道它是從哪裡生出來的嗎?是的,有謠傳說一線新月的微笑,觸到了消散的秋雲的邊緣,微笑就在被朝霧洗淨的晨夢中,第一次生出來了——這就是那嬰兒睡夢中唇上閃現的微笑。

在嬰兒的四肢上,花朵般噴發的甜柔清新的生氣,有誰知道它是在哪裡藏了這麼許久嗎?是的,當母親還是一個少女,它就在溫柔安靜的愛的神秘中,充塞在她的心裡了——這就是那嬰兒四肢上噴發的甜柔新鮮的生氣。

62

當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時候,我的孩子,我瞭解為什麼雲中水上會幻弄出這許多顏色,為什麼花朵都用顏色染起——當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時候,我的孩子。

當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時候,我徹底地知道為什麼樹葉上響出音樂,為什麼波浪把它們的合唱送進靜聽的大地的心頭——當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時候。

當我把糖果遞到你貪婪的手中的時候,我懂得為什麼花心裡有蜜,為什麼水果裡隱藏著甜汁——當我把糖果遞到你貪婪的手中的時候。

當我吻你的臉使你微笑的時候,我的寶貝,我的確瞭解晨光從天空流下時,是怎樣地高興,暑天的涼風吹到我身上時是怎樣地愉快——當我吻你的臉使你微笑的時候。

63

你使不相識的朋友認識了我。你在別人家裡給我準備了座位。你縮短了距離,你把生人變成弟兄。

在我必須離開故居的時候,我心裡不安;我忘了是舊人遷入新居,而且你也住在那裡。

通過生和死,今生或來世,無論你帶領我到哪裡,都是你,仍是你,我的無窮生命中的唯一伴侶,永遠用歡樂的系鏈,把我的心和陌生的人聯絡在一起。

人一認識了你,世上就沒有陌生的人,也沒有了緊閉的門戶。呵,請允許我的祈求,使我在與眾生遊戲之中,永不失去和你單獨接觸的福祉。

64

在荒涼的河岸上,深草叢中,我問她:「姑娘,你用披紗遮著燈,要到哪裡去呢?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燈借給我罷。」她抬起烏黑的眼睛,從暮色中看了我一會。「我到河邊來,」她說,「要在太陽西下的時候,把我的燈漂浮到水上去。」我獨立在深草中看著她的燈的微弱的火光,無用地在潮水上漂流。

在薄暮的寂靜中,我問她:「你的燈火都已點上了——那麼你拿著這燈到哪裡去呢?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燈借給我罷。」她抬起烏黑的眼睛望著我的臉,站著沉吟了一會。最後她說:「我來是要把我的燈獻給上天。」我站著看她的燈光在天空中無用地燃點著。

在無月的夜半朦朧之中,我問她:「姑娘,你做什麼把燈抱在心前呢?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燈借給我罷。」她站住沉思了一會,在黑暗中注視著我的臉。她說:「我是帶著我的燈,來參加燈節的。」我站著看著她的燈,無用地消失在眾光之中。

65

我的上帝,從我滿溢的生命之杯中,你要飲什麼樣的聖酒呢?

通過我的眼睛,來觀看你自己的創造物,站在我的耳門上,來靜聽你自己的永恆的諧音,我的詩人,這是你的快樂嗎?

你的世界在我的心靈裡織上字句,你的快樂又給它們加上音樂。你把自己在夢中交給了我,又通過我來感覺你自己的完滿的甜柔。

66

那在神光離合之中,潛藏在我生命深處的她;那在晨光中永遠不肯揭開面紗的她,我的上帝,我要用最後的一首歌把她包裹起來,作為我給你的最後的獻禮。

無數求愛的話,都已說過,但還沒有贏得她的心;勸誘向她伸出渴望的臂,也是枉然。

我把她深藏在心裡,到處漫遊,我生命的榮枯圍繞著她起落。

她統治著我的思想,行動和睡夢,她卻自己獨居索處。

許多的人叩我的門來訪問她,都失望地回去。

在這世界上從沒有人和她面對過,她在孤守著靜待你的賞識。

67

你是天空,你也是窩巢。

呵,美麗的你,在窩巢裡就是你的愛,用顏色、聲音和香氣來圍擁住靈魂。

在那裡,清晨來了,右手提著金筐,帶著美的花環,靜靜地替大地加冕。

在那裡,黃昏來了,越過無人畜牧的荒林,穿過車馬絕跡的小徑,在她的金瓶裡帶著安靖的西方海上和平的涼飆。

但是在那裡,純白的光輝,統治著伸展著的為靈魂翱翔的無際的天空。在那裡無晝無夜,無形無色,而且永遠,永遠無有言說。

68

你的陽光射到我的地上,整天地伸臂站在我門前,把我的眼淚、嘆息和歌曲變成的雲彩,帶回放在你的足邊。

你喜愛地將這雲帶纏圍在你的星胸之上,繞成無數的形式和褶紋,還染上變幻無窮的色彩。

它是那樣的輕柔,那樣的飄揚,溫軟,含淚而黯淡,因此你就愛惜它,呵,你這莊嚴無瑕者。這就是為什麼它能夠以它可憐的陰影遮掩你的可畏的白光。

69

就是這股生命的泉水,日夜流穿我的血管,也流穿過世界,又應節地跳舞。

就是這同一的生命,從大地的塵土裡快樂地伸放出無數片的芳草,迸發出繁花密葉的波紋。

就是這同一的生命,在潮汐裡搖動著生和死的大海的搖籃。

我覺得我的四肢因受著生命世界的愛撫而光榮。我的驕傲,是因為時代的脈搏,此刻在我血液中跳動。

70

這歡欣的音律不能使你歡欣嗎?不能使你迴旋激盪,消失碎裂在這可怖的快樂旋轉之中嗎?

萬物急遽地前奔,它們不停留也不回顧,任何力量都不能挽住它們,它們急遽地前奔。

季候應和著這急速不寧的音樂,跳舞著來了又去——顏色、聲音、香味在這充溢的快樂里,匯注成奔流無盡的瀑泉,時時刻刻地在散濺、退落而死亡。

71

我應當自己發揚光大,四周放射,投映彩影於你的光輝之中——這便是你的幻境。

你在你自身裡立起隔欄,用無數不同的音調來呼喚你的分身。你這分身已在我體內形成。

高亢的歌聲響徹諸天,在多彩的眼淚與微笑,震驚與希望中回應著;波起復落,夢破又圓。在我裡面是你自身的破滅。

你捲起的那重簾幕,是用晝和夜的畫筆,繪出了無數的花樣。幕後的你的座位,是用奇妙神秘的曲線織成,拋棄了一切無聊的筆直的線條。

你我組成的偉麗的行列,佈滿了天空。因著你我的歌聲,太空都在震顫,一切時代都在你我捉迷藏中度過了。

72

就是他,那最深奧的,用他深隱的摩觸使我清醒。

就是他把神符放在我的眼上,又快樂地在我心絃上彈弄出種種哀樂的調子。

就是他用金、銀、青、綠的靈幻的色絲,織起幻境的披紗,他的腳趾從衣褶中外露,在他的摩觸之下,我忘卻了自己。

日來年往,就是他永遠以種種名字,種種姿態,種種的深悲和極樂,來打動我的心。

73

在斷念屏欲之中,我不需要拯救。在萬千歡愉的約束裡我感到了自由的擁抱。

你不斷地在我的瓦罐裡滿滿地斟上不同顏色、不同芬芳的新酒。

我的世界,將以你的火焰點上他的萬盞不同的明燈,安放在你廟宇的壇前。

不,我永不會關上我感覺的門戶。視、聽、觸的快樂會含帶著你的快樂。

是的,我的一切幻想會燃燒成快樂的光明,我的一切願望將結成愛的果實。

74

白日已過,暗影籠罩大地。是我到河邊汲水的時候了。

晚空憑著水的悽音流露著切望。呵,它呼喚我出到暮色中來。荒徑上斷絕人行,風起了,波浪在河裡翻騰。

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回家去。我不知道我會遇見什麼人。淺灘的小舟上有個不相識的人正彈著琵琶。

75

你賜給我們世人的禮物,滿足了我們一切的需要,可是它們又毫未減少地返回到你那裡。

河水有它每天的工作,匆忙地穿過田野和村莊;但它的不絕的水流,又曲折地回來洗你的雙腳。

花朵以芬芳薰香了空氣;但它最終的任務,是把自己獻上給你。

對你供獻不會使世界困窮。

人們從詩人的字句裡,選取自己心愛的意義;但是詩句的最終意義是指向著你。

76

過了一天又是一天,呵,我生命的主,我能夠和你對面站立嗎?呵,全世界的主,我能合掌和你對面站立嗎?

在廣闊的天空下,嚴靜之中,我能夠帶著虔恭的心,和你對面站立嗎?

在你的勞碌的世界裡,喧騰著勞作和奮鬥,在營營擾擾的人群中,我能和你對面站立嗎?

當我已做完了今生的工作,呵,萬王之王,我能夠獨自悄立在你的面前嗎?

77

我知道你是我的上帝,卻遠立在一邊——我不知道你是屬於我的,就走近你。我知道你是我的父親,就在你腳前俯伏——我沒有像和朋友握手那樣地緊握你的手。

我沒有在你降臨的地方,站立等候,把你抱在胸前,當你做同志,把你佔有。

你是我弟兄的弟兄,但是我不理他們,不把我賺得的和他們平分,我以為這樣做,才能和你分享我的一切。

在快樂和苦痛裡,我都沒有站在人類的一邊,我以為這樣做,才能和你站在一起。

我畏縮著不肯捨生,因此我沒有跳入生命的偉大的海洋裡。

78

當鴻蒙初闢,繁星第一次射出燦爛的光輝,眾神在天上集會,唱著:「呵,完美的畫圖,完全的快樂!」

有一位神忽然叫起來了——「光鏈裡彷彿斷了一環,一顆星星走失了。」

他們金琴的弦子猛然折斷了,他們的歌聲停止了,他們驚惶地叫著——「對了,那顆走失的星星是最美的,她是諸天的光榮!」

從那天起,他們不住地尋找她,眾口相傳地說,因為她丟了,世界失去了一種快樂。

只在嚴靜的夜裡,眾星微笑著互相低語說——「尋找是無用的,無缺的完美正籠蓋著一切!」

79

假如我今生無緣遇到你,就讓我永遠感到恨不相逢——讓我念念不忘,讓我在醒時夢中都懷帶著這悲哀的苦痛。

當我的日子在世界的鬧市中度過,我的雙手滿捧著每日的贏利的時候,讓我永遠覺得我是一無所獲——讓我念念不忘,讓我在醒時夢中都懷帶著這悲哀的苦痛。

當我坐在路邊,疲乏喘息,當我在塵土中鋪設臥具,讓我永遠記著前面還有悠悠的長路——讓我念念不忘,讓我在醒時夢中都懷帶著這悲哀的苦痛。

當我的屋子裝飾好了,簫笛吹起,歡笑聲喧的時候,讓我永遠覺得我還沒有請你光臨——讓我念念不忘,讓我在醒時夢中都懷帶著這悲哀的苦痛。

80

我像一片秋天的殘雲,無主地在空中飄蕩,呵,我的永遠光耀的太陽!你的摩觸還沒有蒸化了我的水汽,使我與你的光明合一,因此我計算著和你分離的悠長的年月。

假如這是你的願望,假如這是你的遊戲,就請把我這流逝的空虛染上顏色,鍍上金輝,讓它在狂風中飄浮,舒捲成種種的奇觀。

而且假如你願意在夜晚結束這場遊戲,我就在黑暗中,或在燦白晨光的微笑中,在淨化的清涼中,溶化消失。

81

在許多閒散的日子,我悼惜著虛度了的光陰。但是光陰並沒有虛度,我的主。你掌握了我生命裡寸寸的光陰。

你潛藏在萬物的心裡,培育著種子發芽,蓓蕾綻紅,花落結實。

我睏乏了,在閒榻上睡眠,想象一切工作都已停歇。早晨醒來,我發現我的園裡,卻開遍了異蕊奇花。

82

你手裡的光陰是無限的,我的主。你的分秒是無法計算的。

夜去明來,時代像花開花落。你曉得怎樣來等待。

你的世紀,一個接著一個,來完成一朵小小的野花。

我們的光陰不能浪費,因為沒有時間,我們必須爭取機緣。我們太窮苦了,決不可遲到。

因此,在我把時間讓給每一個性急的,向我索要時間的人,我的時間就虛度了,最後你的神壇上就沒有一點祭品。

一天過去,我趕忙前來,怕你的門已經關閉;但是我發現時間還有充裕。

83

聖母呵,我要把我悲哀的眼淚穿成珠鏈,掛在你的頸上。

星星把光明做成足鐲,來裝扮你的雙足,但是我的珠鏈要掛在你的胸前。

名利自你而來,也全憑你的予取。但這悲哀卻完全是我自己的,當我把它當做祭品獻給你的時候,你就以你的恩慈來酬謝我。

84

離愁瀰漫世界,在無際的天空中生出無數的情景。

就是這離愁整夜地悄望星辰,在七月陰雨之中,蕭蕭的樹籟變成抒情的詩歌。

就是這籠壓瀰漫的痛苦,加深而成為愛,欲,而成為人間的苦樂;就是它永遠通過詩人的心靈,融化流湧而成為詩歌。

85

當戰士們從他們主公的明堂裡剛走出來,他們的武力藏在哪裡呢?他們的甲冑和干戈藏在哪裡呢?

他們顯得無助、可憐,當他們從他們主公的明堂走出的那一天,如雨的箭矢向著他們飛射。

當戰士們整隊走回他們主公的明堂裡的時候,他們的武力藏在哪裡呢?

他們放下了刀劍和弓矢;和平在他們的額上放光,當他們整隊走回他們主公的明堂的那一天,他們把他們生命的果實留在後面了。

86

死亡,你的僕人,來到我的門前。他渡過不可知的海洋臨到我家,來傳達你的召令。

夜色沉黑,我心中畏懼——但是我要端起燈來,開起門來,鞠躬歡迎他。因為站在我門前的是你的使者。

我要含淚地合掌禮拜他。我要把我心中的財產,放在他腳前,來禮拜他。

他的使命完成了就要回去,在我的晨光中留下了陰影;在我蕭條的家裡,只剩下孤獨的我,作為最後獻你的祭品。

87

在無望的希望中,我在房裡的每一個角落找她;我找不到她。

我的房子很小,一旦丟了東西就永遠找不回來。

但是你的房子是無邊無際的,我的主,為著找她,我來到了你的門前。

我站在你薄暮金色的天穹下,向你抬起渴望的眼。

我來到了永恆的邊涯,在這裡萬物不滅——無論是希望,是幸福,或是從淚眼中望見的人面。

呵,把我空虛的生命浸到這海洋裡罷,跳進這最深的完滿裡罷。讓我在宇宙的完整裡,感覺一次那失去的溫馨的接觸罷。

88

破廟裡的神呵!七絃琴的斷線不再彈唱讚美你的詩歌。晚鐘也不再宣告禮拜你的時間。你周圍的空氣是寂靜的。

流蕩的春風來到你荒涼的居所。它帶來了香花的訊息——就是那素來供養你的香花,現在卻無人來呈獻了。

你的禮拜者,那些漂泊的旅人,永遠在企望那還未得到的恩典。黃昏來到,燈光明滅於塵影之中,他睏乏地帶著飢餓的心回到這破廟裡來。

許多佳節都在靜默中來到,破廟的神呵。許多禮拜之夜,也在無火無燈中度過了。

精巧的藝術家,造了許多新的神像,當他們的末日來到了,便被拋入遺忘的聖河裡。

只有破廟的神遺留在無人禮拜的、不死的冷淡之中。

89

我不再高談闊論了——這是我主的意旨。從那時起我輕聲細語。我心裡的話要用歌曲低唱出來。

人們急急忙忙地到國王的市場上去,買賣的人都在那裡。但在工作正忙的正午,我就早早地離開。

那就讓花朵在我的園中開放,雖然花時未到;讓蜜蜂在中午奏起他們慵懶的嗡哼。

我曾把充分的時間,用在理欲交戰裡,但如今是我暇日遊侶的雅興,把我的心拉到他那裡去;我也不知道這忽然的召喚,會引到什麼突出的奇景。

90

當死神來叩你門的時候,你將以什麼貢獻他呢?

呵,我要在我客人面前,擺上我的滿斟的生命之杯——我決不讓它空手回去。

我一切的秋日和夏夜的豐美的收穫,我匆促的生命中的一切獲得和收藏,在我臨終,死神來叩我的門的時候,我都要擺在他的面前。

91

呵,你這生命最後的完成,死亡,我的死亡,來對我低語罷!

我天天地在守望著你;為你,我忍受著生命中的苦樂。

我的一切存在,一切所有,一切希望,和一切的愛,總在深深的秘密中向你奔流。你的眼睛向我最後一盼,我的生命就永遠是你的。

花環已為新郎編好。婚禮行過,新娘就要離家,在靜夜裡和她的主人獨對了。

92

我知道這日子將要來到,當我眼中的人世漸漸消失,生命默默地向我道別,把最後的簾幕拉過我的眼前。

但是星辰將在夜中守望,晨曦仍舊升起,時間像海波的洶湧,激盪著歡樂與哀傷。

當我想到我的時間的終點,時間的隔欄便破裂了,在死的光明中,我看見了你的世界和這世界裡棄置的珍寶。最低的座位是極其珍奇的,最小的生物也是世間少有的。

我追求而未得到和我已經得到的東西——讓它們過去罷。只讓我真正地據有了那些我所輕視和忽略的東西。

93

我已經請了假。弟兄們,祝我一路平安罷!我向你們大家鞠了躬就啟程了。

我把我門上的鑰匙交還——我把房子的所有權都放棄了。我只請求你們最後的幾句好話。

我們做過很久的鄰居,但是我接受得多,給與得少。現在天已破曉,我黑暗屋角的燈光已滅。召命已來,我就準備啟行了。

94

在我動身的時光,祝我一路福星罷,我的朋友們!天空裡晨光輝煌,我的前途是美麗的。

不要問我帶些什麼到那邊去。我只帶著空空的手和企望的心。

我要戴上我婚禮的花冠。我穿的不是紅褐色的行裝,雖然間關險阻,我心裡也沒有懼怕。

旅途盡處,晚星將生,從王宮的門口將彈出黃昏的悽樂。

95

當我剛跨過此生的門檻的時候,我並沒有發覺。

是什麼力量使我在這無邊的神秘中開放,像一朵嫩蕊,中夜在森林裡開花!

早起我看到光明,我立刻覺得在這世界裡我不是一個生人,那不可思議、不可名狀的,已以我自己母親的形象,把我抱在懷裡。

就是這樣,在死亡裡,這同一的不可知者又要以我熟識的面目出現。因為我愛今生,我知道我也會一樣在愛死亡。

當母親從嬰兒口中拿開右乳的時候,他就啼哭,但他立刻又從左乳得到了安慰。

96

我要以勝利品,我的失敗的花環,來裝飾你。逃避不受征服,是我永遠做不到的。

我準知道我的驕傲會碰壁,我的生命將因著極端的痛苦而炸裂,我的空虛的心將像一支空葦嗚咽出哀音,頑石也融成眼淚。

我準知道蓮花的百瓣不會永遠閉合,深藏的花蜜定將顯露。

從碧空將有一隻眼睛向我凝視,在默默地召喚我。我將空無所有,絕對的空無所有,我將從你腳下領受絕對的死亡。

97

我跳進形象海洋的深處,希望能得到那無形象的完美的珍珠。

我不再以我的舊船去走遍海港,我樂於弄潮的日子早已過去了。

現在我渴望死於不死之中。

我要拿起我的生命的絃琴,進入無底深淵旁邊,那座湧出無調的樂音的廣廳。

我要調撥我的琴絃,和永恆的樂音合拍,當它嗚咽出最後的聲音時,就把我靜默的琴兒放在靜默的腳邊。

98

我在人前誇說我認得你。在我的作品中,他們看到了你的畫像。他們走來問我:「他是誰?」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說:「真的,我說不出來。」他們斥責我,輕蔑地走開了。你卻坐在那裡微笑。

我把你的事蹟編成不朽的詩歌。秘密從我心中湧出。他們走來問我:「把所有的意思都告訴我們罷。」我不知道怎樣回答。我說:「呵,誰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們哂笑了,鄙夷之極地走開。你卻坐在那裡微笑。

99

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我的上帝,讓我一切的感知都舒展在你的腳下,接觸這個世界。

像七月的溼雲,帶著未落的雨點沉沉下垂,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讓我的全副心靈在你的門前俯伏。

讓我所有的詩歌,聚集起不同的調子,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成為一股洪流,傾注入靜寂的大海。

像一群思鄉的鶴鳥,日夜飛向它們的山巢,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讓我全部的生命,啟程回到它永久的家鄉。


作者「泰戈爾」的其他小說

新月集·飛鳥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