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米嘉之戀 蒲寧 第1頁,共1頁

這天白晝長得好似沒有盡頭。

米嘉像個泥塑木雕人那樣去喝茶,去吃飯,然後又回到自己的屋裡躺著,從書桌上拿起那本已撂在那裡好幾個星期的佩謝姆斯基的文集,看了起來,可是一個字也沒看懂。有時候他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出神,聽著窗下沐浴陽光的果園裡傳來的和諧、柔滑的喧鬧聲……然後,他站起身來,到藏書間去換了本書。但是一走進這間古色古香的房間,看到那令人歡暢的景緻——從一扇窗裡可以看到那棵珍貴的楓樹,從另外幾扇窗裡可以看到陽光燦爛的西半邊天——他立刻心痛地回憶起他坐在其中翻閱舊雜誌詩篇的那些春光明媚的日子(如今這已成為遠在天邊的往事了),並覺得這間屋子是屬於卡佳的,於是突然轉過身子,往回就走。「見鬼去吧!」他憤懣地想道,「這種詩意的、悲劇的愛情,給我見鬼去吧!」

他想起來自己曾計劃過,如果卡佳不來信,他就開槍自殺,他為自己曾有這樣的想法而感到氣憤,於是又重新拿起佩謝姆斯基的書來看,可仍然什麼也沒看懂。有時候,眼睛望著書,心卻在惦記著阿蓮卡,肚子也時不時地顫抖起來。越臨近黃昏,那股顫抖就越頻繁。宅地中的說話聲和腳步聲、院子裡人們的說話聲(他們已經忙活著套車去車站了),越來越好像是在病榻中聽到的一樣。人在病中,臥床不起,而周圍的日常生活卻像往日般照舊進行,卻對你如此漠然,因此,你會覺得生活是陌生的,甚至是敵對的。帕拉莎終於在什麼地方高聲喊道:「太太,馬套好了!」接著響起了馬鈴鐺乾巴巴的、持續不斷的叮噹聲,然後是嗒嗒的馬蹄聲和四輪馬車駛進臺階前的隆隆聲……「唉,上帝啊,有完沒完了!」米嘉早已經不耐煩,情不自禁地嘀咕道,但他卻沒動身子,豎直耳朵聽著奧爾加·彼得羅夫納臨行前在僕人室裡的叮囑。突然,馬鈴鐺又持續不斷地響了起來,後來這鈴聲同山下駛去的馬車隆隆聲漸漸融合在一起,終於消散了。

米嘉連忙站起來,走到大廳裡。大廳裡空蕩蕩的,充滿了黃昏清晰的亮光。整個宅地也是空空蕩蕩的,這空空蕩蕩的景象讓人感到有些奇怪,有些不祥!米嘉一直懷著種異樣的、彷彿是訣別的心情,打量著一排排沉寂的房間:客廳,起居室,藏書間;從藏書間的一扇窗戶中,可以望到南方藏藍色的夜空,楓樹翠綠、潤滑的樹冠和高懸在楓樹上空粉紅色的天蠍座明星……然後又朝僕人室裡瞅了一眼,看看帕拉莎在不在裡邊。當他確定那裡沒有人時,便從衣架上拿下帽子,跑回臥室,爬上窗臺,把兩條長腿伸到花壇上。在花壇上,他一動不動站了一會兒,然後貓著腰,向果園奔去,一眨眼工夫就閃到了兩旁密密麻麻紫丁香和金合歡的寂靜的林蔭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