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天起,他不再注意即將到來的夏天給他周圍帶來的變化。他雖然看到了這無處不在的變化,甚至感覺到了,可是對他來說,它們已經失去了本身所有獨立的價值。欣賞景物的變化竟成了他痛苦的來源:景色越是美麗,帶給他的痛苦就越大。現在卡佳完全佔據了他的腦海,到了一種荒唐的地步,她像幽靈一般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加之每一天都越來越令他害怕,也令他確信,她對米嘉來說已經不復存在,她已在另一個什麼人的主宰之下,她已經把自己和自己的愛情交託給另一個人了,雖然卡佳和她的愛完完全全屬於米嘉他自己。每一天都越發殘酷地印證著這一事實,世間的一切在米嘉看來已經沒什麼可留戀的了,世間的美景,以及它們的魅力,只能讓他徒生痛苦。
夜裡他幾乎總是失眠。月夜的優美真是無與倫比。夜間的果園銀輝滿地,寂靜深沉,好像每一片葉子和每一條枝丫都故意地停止了搖曳。夜鶯由於享盡愛情的愉悅而倦怠了,小心翼翼地啼囀著,競相施展歌喉,比比誰的曲兒更甜蜜、更婉約、更貞潔。蒼白的月亮靜靜地、溫柔地低懸在果園上空,身邊總是形影不離地伴隨著朵朵如湖面漣漪般美得無法形容的淡藍色浮雲。米嘉躺在沒有窗幔的臥室裡,果園和月亮一直睥睨著他的房間。每當他睜開眼睛,向銀盤般的月亮望去時,就立刻像著了魔似的在心中呼喚著:「卡佳!」而且心情既是那麼狂喜,又是那麼痛苦,以致自己都覺得恐懼:為什麼一看到月亮就聯想起卡佳呢?月亮和卡佳又有什麼關聯呢?可事實上卻聯想得起來些許,這不禁使他感到詫異,那東西甚至看得見的!但有的時候他卻什麼都看不見,對卡佳的想念,對他倆在莫斯科共度美好時光的回憶,以巨大的力量牢牢攫住了他的身心,使他像發熱病似的渾身打戰,祈求上帝——唉,有什麼用呢,一切永遠無法實現,一切只當徒勞!——讓他同她待在一起,就待在這張床上,哪怕是在夢裡也好呀。他想起冬天有一次他和她一起去大劇院觀看索賓諾夫和夏里亞賓同臺演出的戲劇《浮士德》。那天晚上他覺得一切都特別令人神往:無論是在他倆身下敞開的、明亮的、如深淵一般的池座(池座擁擠、溼熱,充斥著濃重的香水味),無論是一層層坐著的穿著入時的賓客,用紅絲絨裝飾的、金碧輝煌的包廂,無論是一盞盞懸在這深淵之上、珠光閃耀的巨大吊燈,無論是在他倆身下,遠遠的樂池裡,指揮舞動雙臂演奏出來的一首首樂曲,都使他狂喜不已。那樂曲時而似魔鬼般咆哮,時而又溫柔哀怨,難以言喻:「古時候,休利國有一個國王……」散戲後,米嘉在濃重的霧氣和明亮的月光中,送卡佳回到吉斯洛夫卡街的家中,那天夜裡,米嘉在她身邊逗留得特別久,對她的親吻就像上了癮一般,深夜離開時,帶走了卡佳饋贈給他的一條絲帶,這是她夜裡用來扎辮子的。而現在,在這個令人飽受折磨的五月之夜,他一想起這條緞帶,就開始不寒而慄。這條緞帶此刻就躺在他書桌的抽屜裡。
白天他卻睡覺,醒來後便騎馬到鎮上去,火車站和郵局都設在那個鎮上。天氣一直不錯。也曾下過幾陣小雨和雷陣雨,但雨一停,炙熱的太陽噴薄而出,繼續一刻不停地在果園、樹林和田野裡進行它緊急的工作。雖然果園裡花瓣散落一地,可是滿園的果樹卻更加茁壯、蔥翠、濃密了。樹林已淹沒在繁花和野草之中,夜鶯和杜鵑洪亮的啼鳴不絕於耳,召喚人們到它陰森森的腹地中去。田野早已不再貧瘠,不再赤裸裸,而由各式各樣莊稼的新芽厚厚地覆蓋。於是米嘉便整日整日地在樹林和田野裡消磨時光。
他覺得每天早晨都站在陽臺上或者庭院當中等待管家或者僱工從郵局回來,結果又沒有他的信,實在不好意思。再說管家也好,僱工也罷,不是總能抽出空來,騎馬到八俄裡外去取那些無關緊要的郵件。於是他開始自己去郵局。可即使他自己去,每次也都只能帶回一份當地的報紙或者阿尼亞和科斯佳的一封信。他的痛苦已經到了極點。他騎馬走過的田野和樹林,總是那麼的美麗和幸福,沉重地壓在他心頭,以致他覺得胸中有一種肉體的疼痛。
有天黃昏時分,他從郵局回家時,穿過鄰近一座荒廢的莊園,莊園裡有一個古老的花園,現已同四周的樺樹林連成了一片。他沿著假日大街漫步,它是農夫給這個莊園的主林蔭道起的名字。兩排巨大的黑雲杉矗立在寬闊的道路兩旁。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層紅褐色針葉,壯麗、光滑。夕陽已落到米嘉的左邊,它紅彤彤的,寧靜的斜暉,穿過冷杉木的枝丫,照耀著長廊上鋪滿針葉的金黃色路面。籠罩著周圍的寂靜,是那麼富有魔力(只有夜鶯在花園盡頭不停地婉轉鳴唱),雲杉的香氣和宅地四周一叢叢茉莉花的香氣是那麼甜蜜,米嘉在這片天地中所體味到的幸福,那個很久以前他在此與他人分享的幸福是那麼強烈,再加上突然間她又那麼生機勃勃地出現在他面前,在殘破的陽臺上,在茉莉花叢中,赫然站著已成為他新娘的卡佳,以致他自己也覺察到他臉色驟變,成了死灰色。
於是他用整條林蔭道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一個禮拜,我就等一個禮拜!要是還沒來信,我就開槍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