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對塔巴奎叫著「我的兄弟」的時候,當你叫胡狼來吃肉的時候,
你就能和加卡拉結束戰鬥——因為他四條腿扛著肚子。
——叢林法則
「要尊敬上了年紀的老者!」
那是一個很渾厚的聲音,一個讓你戰慄、模糊不清的聲音,就像是一個柔軟的東西裂成兩半。那聲音顫抖著,低沉沙啞,嗚嗚咽咽。
「尊敬上了年紀的老者!噢,河裡的同伴們,尊敬上了年紀的老者!」
在寬廣的河面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小隊揚著風帆,裝著木柵欄的駁船,上面裝載著建築石料,正從鐵路橋下駛過,朝下游行去。他們笨拙地轉著舵,以避免水流沖刷橋墩形成的沙洲,當他們三條船並排通過以後,那可怖的聲音又開始叫喊:
「噢,河上的婆羅門,尊敬年老體衰者!」
一個船伕坐在船舷上轉過身來,他舉起一隻手,說了一句什麼話,顯然不是在祈福,船隊在暮色中吱吱嘎嘎作響。印度的這條河很寬,看上去不像是小河,而更像是一串湖泊連在一起。河面平滑如鏡,中央河道倒映著砂紅色的天空,但在低矮的河岸附近和正下方,拍濺的河水形成黃色和暗紫色的斑塊。雨季裡,許多小河奔湧進這條河裡,但現在它們乾涸的河口都遠遠懸在水面以上。在河的左岸,幾乎正對著鐵路橋的下方,有一個村子,裡面都是泥牆、磚房、茅頂、木棚,村子裡的主要街道上滿是迴圈的牛群,那街直通往河邊,盡頭有一個生磚砌成的埠頭,人們想要洗什麼東西的話,就可以從臺階一級一級走到河裡。那就是澤鄂村的石階。
夜幕很快降臨在低處每年都要被河水淹沒的扁豆地、稻田和棉田裡,籠罩住彎曲河道邊緣的蘆葦叢和後面草木雜生的叢林。鸚鵡和烏鴉一邊飲水,一邊嘰嘰喳喳、大喊大叫,他們飛回內陸的巢穴,沿途飛過正好出來的狐蝠。一群群水鳥啼叫著飛回葦田裡的棲身處,有槍頭黑背的野天鵝、短頸野鴨、赤頸鴨、綠頭鴨、翹鼻麻鴨和麻鷸,這裡那裡還分散著火烈鳥。
一隻笨拙的鶴飛在後面,慢慢揮舞著翅膀就好像每撲扇一次就要停下來了似的。
「尊敬上了年紀的老者!河裡的婆羅門,尊敬上了年紀的老者!」
那隻鶴半轉過頭,稍稍傾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直挺挺地降落在橋下的沙洲上。這時你才能看出他原來是多麼的兇殘。他的後背相當寬闊,站起來時幾乎有六英尺高,完全就像一個禿頭的牧師。正面卻大不一樣,他紅鼻頭一樣的頭部和脖子上一根羽毛也沒有,下巴下面的脖頸上還有一個疙疙瘩瘩十分可怕的囊袋,能把他那鶴嘴鋤般的鳥嘴叼來的東西全部裝下。他的腿又長又細,瘦骨嶙峋,但動起來卻很優美,他理順菸灰色的尾羽,驕傲地看著兩條腿,有時還會瞅一眼滑順的肩背,挺直身子「立正」。
一隻長滿疥癬的小胡狼一直在低矮的斷崖上飢餓地吠叫,這時也豎起耳朵翹起尾巴穿過淺灘到了鶴的身邊。
他在種族裡是最低賤的——倒不是說最好的胡狼有多高貴,只是這一隻尤其低賤,他幾乎半是一個要飯的,還半是個罪犯——是村子垃圾堆上的清潔工,有時膽小如鼠,有時又膽大非常,總是處於飢餓狀態,滿肚子壞心眼,卻從沒給自己帶來任何好處。
「啊!」他說著爬上沙洲,悲哀地擺著頭,「但願村子裡的狗都被紅疥癬毀掉!我身上的每隻跳蚤都咬了三口,就因為我看著——就只看了一下,你聽著——看著牛棚裡的一隻舊鞋。我總不能吃泥巴吧?」他在左耳下面搔著。
「我聽說,」鶴說道,那聲音聽上去就像一條鈍鋸子在鋸一塊厚木板,「我聽說就在那隻鞋裡有個剛出生的小狗。」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胡狼說道,他非常精通諺語,都是晚上在村子的火堆邊聽人類說起而學來的。
「說得很對。那麼,為了搞清楚,等狗在別處忙活的時候,我就去照看一下那隻小狗吧。」
「他們可是非常忙的,」胡狼說道,「好吧,我過一段時間才能去村裡撿殘羹剩飯了。那麼說,那隻鞋裡真有一隻瞎眼小狗?」
「是有,」鶴說著斜眼看看嘴旁滿滿的嗉囊,「那個小東西,既然現在世上慈善之心已死,還是可以吃一頓的。」
「哎呀!當今世界是很冷酷。」胡狼悲嘆道,他轉個不停的眼睛捕捉到河上最微小的漣漪,於是趕緊接著說,「生活對我們都很難,我絲毫不懷疑,就連我們最優秀的主人,石階的驕傲,河裡都羨慕的——」
「你這個撒謊精,專拍馬屁,所有的胡狼都是從一個蛋裡孵出來的。」鶴並不是要專門說給誰聽,當他遇到麻煩時,為了保全自己,他也是一個相當高明的說謊家。
「是的,河裡誰都嫉妒,」胡狼重複了一遍,提高了嗓門,「我可不懷疑,就連他都發現了,自打橋建成以來,可口的食物就變得更加稀缺。但換個角度說,儘管我不會當著他高貴的面說,但他是如此的聰明,如此的善良——我,哎呀,我不該——」
「胡狼說他是灰色,那他一定是黑得不行了!」鶴咕噥道。他還看不出將發生什麼事。
「既然他從不缺食物,那結果——」
這時傳來一陣輕輕的摩擦聲,就好像是一艘船剛剛碰到淺水區了。胡狼迅速轉身,面對(正面面對總是最好的)他剛才一直在談論的傢伙。是一隻二十四英尺長的鱷魚,彷彿穿著三層鉚釘的鍋爐板,還裝著飾釘,鑲著龍骨和冠飾,黃色的上齒尖正好懸在下頜漂亮的齒槽上。那就是短鼻子的石階澤鱷,他比村子裡所有人年紀都要大,村子的名字就是從他那兒來的。他是鐵路橋前淺灘上的魔鬼,殺人,吃人,卻也是當地人的神物。他下巴沒在水灣裡躺下,用尾巴固定方位,只激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波紋,但胡狼卻很清楚那條尾巴只要在水裡一擊,河水的衝力就能將澤鱷送上岸來。
「見到您真是太榮幸了,窮苦大眾的保護神!」他奉承道,每說一個字都往後退一步,「我們聽見一陣動聽的聲音,所以趕來,希望能進行愉快的談話。根據我無來由的推測,等在這裡就能和您說上話。希望剛才說的話不會被偷聽。」
胡狼說的話就是要讓澤鱷聽見的,因為他知道阿諛奉承是取得食物的最好方法,而澤鱷也清楚胡狼說的話就是為了食物,胡狼知道澤鱷清楚這一點,然後澤鱷也清楚胡狼知道他了解這一點,所以他們在一起都很滿足。
那老澤鱷喘著粗氣撲上岸邊咕噥著:「尊敬上了年紀的老者和弱者!」三角形的頭頂上沉重的角質眼皮下兩隻小眼睛一直像燃燒的炭火,肥腫的桶狀身軀沿著撐起的四肢向前推進。接著他停了下來,儘管胡狼對他的生活方式很熟悉,他已經看過成百次了,但每次看到澤鱷模仿伐木漂到沙洲上來的時候,還是不免感到驚訝模仿得簡直一模一樣。澤鱷甚至會煞費苦心地以擱淺的伐木一樣的角度躺在水裡,還會考慮隨時間和地點而發生的季節性水流變化。這一切都是出於習慣,當然了,因為澤鱷上岸只是為了取樂,但鱷魚的肚子是永遠吃不飽的,如果胡狼被這種表象所矇蔽的話,那他是不可能活下來對此大加思考的。
「我的孩子,我什麼都沒聽到,」澤鄂閉著一隻眼睛說道,「水流進我的耳朵裡,我餓得渾身無力。自從鐵路建起後,村裡的人們都不再愛我了,真傷透了我的心啊。」
「啊,真丟臉!」虎狼說,「您的心靈是如此高尚!但在我看來,人都是一個德行。」
「不對,其實是有很大區別的,」澤鱷柔聲答道,「有些人瘦得像船篙,有些人又肥得像胡——狗。我從不會無緣無故責罵人類。有各種各樣的人,但經年累月,一件又一件事向我證明他們都是很好的。男人、女人,還有孩子們——我在他們身上沒有發現缺點。另外,要記住,孩子,誰要是指責這世界,就也會被這世界指責。」
「漂亮話可比肚子裡吃進一個空錫罐還要糟呢。但我們剛才所聽見的話真是至理名言啊。」鶴落下一隻腳說。
「儘管如此,還是想想他們對這位傑出主人忘恩負義的態度吧。」胡狼變得溫柔了。
「不,不,不是忘恩負義!」澤鱷說,「他們不會為他者著想,就是這。但當躺在渡口下面時,我注意到新橋下面的石階對老人和小孩來說都很難爬。其實,老人不值得考慮,但我很難過——我真的很難過——一想到那些胖孩子啊。不過,不過一會兒,我還是想當新鮮勁過去,我們還是會看見人們裸露著棕色的腿腳,和以前一樣勇敢地啪嗒啪嗒走過淺灘。那時,老澤鄂又會重新受到尊敬了。」
「但是我敢肯定,今天中午我才看見有金盞花花環漂在石階旁邊呢。」鶴說。
金盞花花環在整個印度都是敬畏的象徵。
「錯了——那是個錯誤。是糖果商的妻子。她的視力一年復一年地逐漸下降,辨不清伐木和我——我石階澤鄂。我看見她投花環時搞錯了,因為我當時正躺在石階下面,她如果再走一級臺階,我就會向她顯示一點兒區別的。但她的本意是好的,我們必須考慮到她進貢的精神。」
「在垃圾堆上面,金盞花花環又有什麼好處呢?」胡狼抓著跳蚤說道,一隻眼睛謹慎地盯著他那窮苦大眾的保護神。
「說得對,但他們還沒有開始製造承載我的垃圾堆。我曾五次看見河水退出村莊,在街道下面又造出新的土地。我曾五次看見村莊在河岸上重建起來,我還能看見五次這樣的重建。我不是專門捕魚的、不守信用的長吻鱷,我雖如俗語所說,今天在卡西,明天在普拉雅格,但卻永遠都是淺灘真正的守護者。村莊以我的名字命名,孩子,這並不是毫無來由的,就像俗話說的,誰要能長久守候,最終必有回報。」
「我已守護村子很久了——很久很久——幾乎快一輩子了,而我的回報卻是被咬、被打。」胡狼說。
「嗬!嗬!嗬!」鶴轟叫著。
「胡狼生於八月;
雨水降於九月;
‘現在,如此恐怖的洪水,’
他說:‘我記不清了!’」
那鶴有一種非常令人不快的怪癖。不知什麼時候,他就會受到心緒不寧的嚴重襲擊,雙腿痙攣,儘管他比任何其他受到極大尊敬的鶴都更能堅持得住,他還是飛開去,像踩著跛腳的高蹺一樣跳起戰舞,他半奓開翅膀,禿頭上下搖晃;而出於他自己才最瞭解的原因,他非常注重選擇時機,用最難聽的尖叫來發動最猛的攻擊。尖叫到最後,他又立正了,那樣子比以前還要正直十倍。
胡狼害怕了,儘管他已經足有三歲大了,但是你不可能憎恨長著一張一碼長的鳥嘴的鳥類的侮辱吧,況且他還有擲標槍那樣的力量。鶴是個最臭名昭著的懦夫,可胡狼卻比他還要糟。
「我們必須先學些東西,然後才能存活下來,」澤鄂說,「有這樣一句話我得說:小胡狼是很常見的,孩子,但像我這樣的澤鱷卻並不普通。但面對這一切,我並不驕傲,因為驕傲就意味著毀滅;但要注意,這是命運,水裡遊的、地上走的跑的,誰也別多說。我是很安於命運的。有了好運氣,有了敏銳的目光,再有個上岸前先思考這條小溪或回水有沒有水口逃生的好習慣,能幹的事多著呢。」
「有一次我聽說就連窮苦大眾的守護神也曾犯過錯呢。」胡狼不懷好意地說。
「說得沒錯,但命運拯救了我。那時我還沒有完全成年——是四次饑荒之前的事了(那些日子,威岡加河兩岸的河水漲得多滿啊)。是啊,當時我還年輕,凡事欠考慮,當洪水氾濫時,還有誰能同我一樣高興呢?那時就是稍微大一點兒的水就能讓我高興萬分。村子被洪水深深淹沒了,我游上石階,到了內陸,游到了已是一片泥濘的稻田裡。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找到了一副手鐲(是一副玻璃手鐲,令我相當疑惑)。對,就是玻璃手鐲;而且,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還有一隻鞋。我本該把一雙鞋都扔掉的,但我很餓。之後我就學得聰明了。是的,我吃吃東西,休息一下;但等我準備重返河裡的時候,洪水退了,於是我就在主街的泥濘裡穿行。除了我還有誰呢?所有的人都出來了,祭祀、女人們還有孩子,我和善地看著他們。泥巴地可不是戰鬥的好地方。一個船伕說:‘拿斧子來砍死他,他就是淺灘上的澤鱷。’‘並不盡然吧,’那個婆羅門說道,‘瞧,他把洪水從我們跟前趕走了!他是村子的守護神。’然後他們就朝我身上扔了許多花,有個人大喜,牽了一頭山羊過街來了。」
「真好啊——山羊多好啊!」胡狼說。
「毛太多——太多毛了,而且那山羊很可能在水中被發現,因為他身上有個十字形的鉤子。但我還是接受了,非常光榮地爬下了石階。後來,命運又把那想拿斧子砍斷我尾巴的船伕送到我手中。他的船在一片你們不會記得的舊灘上擱淺了。」
「我們可不跟這裡的胡狼們一樣,」鶴說道,「是大旱那年令運石船沉掉的那片淺灘嗎——很長的那片,三次洪水都安然無恙的那片?」
「有兩條淺灘,」澤鱷說道,「上游一條,下游一條。」
「哎呀,我怎麼忘了。一條溝渠把他們分開了,後來水乾了又連成一片了。」鶴說,他為自己的好記性而深感驕傲。
「那想要砍掉我尾巴的船伕的船就擱淺在下游淺灘。他當時正在船頭睡覺,半夢半醒之間跳到齊腰深的水裡——不對,水最多不過他膝蓋——想把船推開。他的空船繼續前進,河水拍打,船又撞上了淺灘。我跟在後面,因為我知道人們會出來把船拖上岸去。」
「那他們是那樣做的嗎?」胡狼說,他有一點兒敬畏了。這樣程度的捕獵令他印象深刻。
「他們從那裡和更往下的地方下了水。我沒再繼續往前,一天送給我三個——都是吃得很胖的船伕,而且除了最後的那個(當時我也不是很留意他),誰也沒有叫一聲提醒岸上的人。」
「啊,真是高明的捕獵啊!但這又需要何等聰明和偉大的判斷力啊!」胡狼說。
「可不是靠聰明,孩子,只要善於思考。生活中適時動腦就像吃飯少不了鹽,正如船伕們所言,而我總是在深入思考。我的堂兄弟長吻鱷愛吃魚,他告訴我自己追趕魚群有多艱難,魚和魚又有多大的不同,他必須瞭解他們全部,不管是共同點還是區別。我說那才是聰明;但是,換個角度說,我的堂兄弟長吻鱷就生活在魚群之中。但我的獵物人類卻從不會結伴遊動,像雷瓦魚一樣把嘴露在水面上;也不會像莫霍魚和小查布他魚一樣一直浮在水面上,翻起肚皮;也不會像巴楚阿魚和奇耳瓦魚一樣,洪水過後就聚到淺灘上去。」
「那些魚都很好吃啊。」鶴說著嘴巴咔嗒咔嗒發出聲音。
「我堂兄弟也這麼說,他捕魚的時候總會引發大騷亂,但魚群不會爬上岸去擺脫他的尖鼻子。人卻不一樣。他們生活在陸上,住在房子裡,在牲口中。我必須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或是他們正準備去做什麼;正如俗語所說,添上尾巴,大象才完整。如果門口掛上綠樹枝和鐵環,那老澤鱷就會知道屋子裡生了個小男孩,他總有一天要下石階去玩。一個少女要出嫁了?老澤鱷也知道,因為他看見人們帶著禮物來來回回;而少女在婚禮前夕也要下石階來沐浴——老澤鱷就等在那兒。河水改道了,原來只有沙地的地方形成了新的土地?澤鱷也知道。」
「那麼,知道這些有什麼用呢?」胡狼說道,「在我很小的時候,河水就改道了。」印度的河流幾乎總是在改換河道,有時候,一個季節就會移動兩三英里,淹沒了一邊岸上的田地,又在另一邊岸上留出許多肥沃的淤泥。
「再沒有別的知識比這些更有用了,」澤鱷說道,「因為新的土地就意味著新的爭吵。澤鱷是知道的。噢嗬!澤鱷可是知道的喲。河水一退,他就會爬到小溪流裡去,人們還以為那裡一隻狗也藏不住呢,澤鱷就等在那裡。最近來了個農民說他要在河水賜予他的新田地種黃瓜、種甜瓜。他光著腳踩了踩那肥沃的淤泥。不久又來了另一個農民,他說他要在這裡那裡種上洋蔥、種上胡蘿蔔還有甘蔗。他們的船漂到了一起,兩人碰上了,藍色大頭巾下的眼睛骨碌骨碌轉著掂量對方。老澤鱷邊看邊聽。他們稱兄道弟,在新土地上標記出界線。澤鱷跟著他們匆匆從這一點到那一點,身子埋在泥漿裡移動。現在他們開始爭吵了!現在他們互相咒罵了!現在他們扯下了頭巾!現在他們舉起了棒子,最後,其中一個向後倒在泥地裡,另一個就逃跑了。等他趕回來,一場紛爭就拉開了序幕,他們拿來包鐵皮的竹棒來一分勝負。但他們並不是來感激澤鱷的。不,他們高喊著‘謀殺者’!每邊家庭都有二十來人,拿著棍棒開打。我的人類都是好樣的——都是高地賈特人——也就是貝特的馬爾維斯人。他們打起來可不是遊戲,等打鬥結束,老澤鱷就在遠遠的下游,村子裡看不見的矮樹叢背後等待。接著,人們就走了下來,我的那些虎背熊腰的賈特人——星空下八九個人一起用床板抬著死去的人。那都是些鬍子花白的老人,聲音和我一樣低沉。他們點燃一小堆火——啊!我是多熟悉那火堆啊——他們抽著菸袋,圍成一圈,一起點頭,要麼就是朝岸上的死者點頭。他們說英國法律會將此事繩之以法,還說這個人的家庭會丟盡顏面,因為這個人肯定會在監獄的大廣場上吊死。接著死者的朋友們會說:‘就吊死他吧!’於是談話又重新開始——漫漫長夜,可以談上一遍,兩遍,二十遍。最後一個人說:‘這一架打得還算公平。讓我們收些血汗錢吧,收得要比殺人者賠償的錢要多一點兒,這樣我們就不再提及此事。’接著他們就爭論起血汗錢收多少,因為死者很強壯,留下許多兒子。不過天亮之前,他們還是按風俗在死者身上放了一點兒火,死者就到我這裡來了,而他對此事也不會多說什麼。啊哈!我的孩子們,澤鱷都知道——澤鱷都知道,我的馬爾維斯賈特人都是好人啊!」
「他們給我的好處就太少了——出手太小氣了,」鶴呱呱叫道,「正如俗語所說,他們從不會在母牛角上浪費油;再說了,誰又能在馬爾維斯人後面撿到麥穗啊?」
「啊,我——撿到了——它們。」澤鱷說。
「然後,以前在南部的加爾各答,」鶴繼續說道,「什麼東西都往街上扔,我們還挑挑揀揀。那些日子,我們吃得真講究。但是如今呢,他們把街道上收拾得跟蛋殼外壁一樣乾淨,於是我的同伴們就飛走了。乾淨是一回事,但每天打掃七次,灑水七次,連他們自己的神明都厭倦吧。」
「海邊一個胡狼兄弟告訴我說,在南部的加爾各答,所有的胡狼都跟雨季的水獺似的那麼肥。」胡狼說,光是想想,他的嘴巴就涎水直流。
「哎呀,但那裡有白臉啊——就是英國人,他們用船不知從哪裡帶來又肥又大的狗——讓那些胡狼都瘦骨嶙峋。」鶴說。
「那他們就和那些人一樣鐵石心腸了?我早該知道的。不管是大地、天空還是河水,都不會對胡狼有慈悲心。去年雨季之後,我看見一些白臉人的帳篷,我還找到一根黃繩子吃了。那些白臉人不知道怎麼正確加工皮革。那東西我吃了就想吐。」
「那也比我好得多,」鶴說道,「三歲的時候,我年輕膽大,我到了大船駛進來的河口。那些英國的大船有這個村子的三倍大。」
「他還到過德里那麼遠的地方,他說那裡的人們都是頭朝地走路。」胡狼喃喃說。澤鱷睜開左眼,緊緊盯著鶴看。
「是真的,」那大鳥堅持說道,「一個騙子只有在他希望別人相信他的時候才會撒謊。看過這些大船的誰也不會相信這是真的。」
「這倒是說得有理,」澤鱷說道,「那然後呢?」
「他們從船裡面拿出很多白色的大塊,那些白塊不一會兒就變成了水。有一些裂開了,掉到了岸上,剩下的他們迅速搬進了一座牆壁很厚的屋子裡。但是一個船伕笑著拿起和小狗差不多大的一塊朝我扔過來。我想也沒想就吞了下去,那是我們所有同伴的習俗。我馬上感到一陣奇冷,從嗉囊直冷到腳趾,連話也說不出來,而船伕們就衝我大笑。我從沒感受過那樣的寒冷。我跳來跳去,痛苦不已,驚愕連連,直到喘過氣來,我就跳著大喊這個世界的虛偽;那些船伕一直笑得站都站不起來了。最令人驚奇的是,除了不可思議的寒冷之外,等我停止悲嘆時,嗉囊裡竟然什麼都沒有留下。」
那鶴竭盡所能描述了他吞下一塊七磅重的冰塊之後的感受,那時加爾各答還不能自己用機器製造冰塊,冰都是美國用冰船從溫漢姆湖運來的;但他不知道什麼是冰,澤鱷和胡狼也不知道,因此這故事就沒什麼爆點了。
「不管什麼事,」澤鱷說著把左眼又閉上了,「在一艘比澤鱷石階村大三倍的船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這村子可不小呢。」
頭頂的橋上傳來一陣呼嘯,是德里快車滑過來了,所有的車廂都閃著光,影子也沿著河面忠實地移動。叮叮噹噹聲消失在了黑暗中;但澤鱷和胡狼對那聲音已經很熟悉了,他們連頭都沒回一下。
「這個東西難道不比三個澤鱷石階村一樣大的船隻更奇妙嗎?」那鶴抬頭說。
「我是看著那橋建起來的,孩子。我看著橋墩一磚一石升起來,當人們摔下來時(他們大部分時間都走得很穩、夠精妙的——但是一旦他們摔下來),我早準備好了。第一個橋墩建好以後,他們也從沒想到去河裡找到屍體燒掉。這樣一來,我倒是省下不少麻煩。建這橋沒什麼奇怪的。」澤鱷說。
「但那個拖著有屋頂的車廂跑過去的東西呢!那可夠奇怪的吧,」鶴重複道,「那不用說,肯定是一個新品種的公牛。總有一天,那東西會在上面站不穩,和人一樣摔下來。那時,老澤鱷就準備好了。」
胡狼與鶴互相望著,面面相覷。如果有一件事他們比其他事更確定的話,那就是火車頭可能是這世上的任何東西,就是不可能是公牛。胡狼常常從鐵路沿線的蘆薈叢裡觀察,鶴也是自打第一輛火車在印度賓士以來就見過火車頭了。但澤鱷就只能從下面仰望,那銅製的圓頂看上去真像公牛隆起的肩背。
「嗯,對,就是一頭新品種的公牛。」澤鱷生硬地重複一遍好令自己更加確信。
「確實就是公牛。」胡狼也說。
「那可能是什麼——」澤鱷開始有點兒生氣了。
「確實啊——肯定就是。」胡狼不等澤鱷說完就插話。
「是什麼?」澤鱷怒了,因為他能覺察出其餘兩個比他知道得要多,「還可能是什麼?我可從沒把話說完。是你說那是公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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