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她就無聲無息地落下身子,只說了句:「最開始餵你奶吃的是我,但是巴希拉說得對:人類最後還是要回到人類世界去的。」
「也許吧,」莫格里說著臉上露出很不愉快的神情,「但今晚,我離那條路還很遠。在這兒等著,別讓她看見。」
「你就從來不怕我,小青蛙。」狼媽媽說著退回高草裡,用她知曉的法子不露痕跡。
「那現在,」莫格里興奮地說,他又蕩進了小屋裡,「他們都圍坐在比爾迪歐周圍,聽他講那些從沒發生的事情。等他的故事講完,他們說肯定會帶著紅花——帶著火把來這裡燒死你們兩個。那麼?」
「我已經跟我丈夫說過了,」梅蘇阿說道,「坎西瓦拉離這裡有三十英里遠,但我們能在那裡找到英國人——」
「他們是什麼種群?」莫格里說。
「我不知道。他們是白人,聽說他們統治著所有的土地,不準人們無緣無故焚燒和打鬥。我們如果是今晚能到達那裡的話,我們就能活命了。不然,我們就要死了。」
「那就活下去吧。今晚誰也別想走過村口大門。他在幹什麼呢?」梅蘇阿的丈夫正跪在地上刨小屋牆角的泥土。
「那裡埋著他的一點兒錢,」梅蘇阿說道,「別的我們什麼都帶不走。」
「啊,是啊。那東西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卻從來不會熱。這裡以外別的地方也需要這個東西嗎?」莫格里說。
那男人憤怒地盯著,「他就是個傻子,根本不是什麼妖怪,」他低聲咕噥,「用那錢,我可以買匹馬。我們傷得太厲害,走不遠,一個小時以後,村民們就會追上我們。」
「我說我如果不想讓他們追上,他們就追不上,但買匹馬還是考慮很周到的,因為梅蘇阿累了。」她丈夫站起身,把最後的一些盧比纏在腰帶裡。莫格里幫著梅蘇阿鑽出窗戶,夜晚涼爽的空氣使她恢復了生氣,但星光下的叢林看起來黑魆魆一片,異常恐怖。
「你們知道去坎西瓦拉的路嗎?」莫格里小聲說。
他們點點頭。
「很好。現在,記住別害怕。也沒有必要走得太快。只是——只是叢林裡你們前後會有些小小的歌聲。」
「你想啊,我們在夜裡冒險走過叢林,不管經過什麼東西,也沒有燒死恐怖吧。被野獸殺死也比被人燒死好。」梅蘇阿的丈夫說,但梅蘇阿卻看著莫格里微微一笑。
「我說,」莫格里繼續,就像他是巴魯一樣,對著蠢笨的人娃娃重複第一百次那條古老的叢林法則——「我說叢林裡誰也不敢對你們齜出牙齒,誰也不敢對你們舉起腳爪。人類也好,野獸也好,都不能阻攔你們到達坎西瓦拉。會有警衛照看你們的。」他迅速轉向梅蘇阿說道,「他不相信,但你是相信的吧?」
「啊,當然了,我的兒。不管你是人,是鬼,還是叢林狼,我信。」
「他聽見我的兄弟唱歌,肯定會怕。不過你是知道的,你心裡要明白。走吧現在,慢慢走,沒有必要趕忙。村門都鎖住了。」
梅蘇阿撲到莫格里腳上啜泣,但莫格里一個激靈就把她迅速拉了起來。然後她抱著他的脖子,呼喚她能想起的每一個神的名字保佑他,但她丈夫卻留戀地看著他的田地說:「等我們到了坎西瓦拉,我要講給英國人聽,我要告那婆羅門,告老比爾迪歐和其他人,把這個村子整得只剩骨頭。他們要雙倍補償我未耕種的田地和沒餵飽的水牛。我將擁有最大的公平。」
莫格里笑了:「我不知道什麼是公平,但——下個雨季回來吧,看看還剩下些什麼。」
他們就朝叢林出發了,狼媽媽從她藏身處跳了出來。
「跟上他們!」莫格里說道,「照看好他們,讓整個叢林都確保他們的安全。叫幾聲,我要呼叫巴希拉。」
那悠長又低沉的嚎叫起起伏伏,莫格里看見梅蘇阿的丈夫畏畏縮縮轉過了身,猶豫著想跑回小屋來。
「繼續走,」莫格里高高興興地大喊,「我說過會有歌聲的。那歌聲會伴隨你們到達坎西瓦拉。這是叢林對你們的保護。」
梅蘇阿催促她丈夫往前走,黑暗吞沒了他們和狼媽媽。巴希拉卻幾乎在莫格里的腳下直起身來,令叢林居民狂野的黑夜也令他興奮得渾身顫抖。
「我為你的兄弟們感到羞愧啊,」他咕噥咕噥說,「什麼?他們對比爾迪歐唱得不夠甜蜜嗎?」莫格里說。
「唱得太好了!太好了!他們唱得連我都要忘記傲氣了,憑那把讓我自由的破鎖起誓,我唱著歌穿過了叢林,就像我在春天求愛一樣!你沒聽見嗎?」
「我還有其他事要忙啊。問問比爾迪歐他喜不喜歡那歌聲啊。但是四兄弟在哪兒呢?今晚,我不想讓一個人走出村子大門。」
「那要四兄弟做什麼?」巴希拉說著換著腳,他目光熾烈,叫聲比以往更大了,「我能攔住他們,小兄弟。最後是不是要殺了他們?聽到那歌聲,看到人們爬到樹上,我早就準備得當了。我們要關注的人是誰?那個棕皮膚光身子的人?他刨來刨去,他沒有頭髮,連牙齒都掉光了,還吃土。我已經跟了他一整天了,正午的陽光可是白得晃眼。我趕著他,就像狼群追趕雄鹿一樣。我可是巴希拉!巴希拉!巴希拉!我跟影子起舞,也就是和那些人起舞。瞧!」那大黑豹一縱而起,就像小貓咪跳起來去夠頭頂盤旋的枯葉一樣,他在空中左右出擊,劃破空氣噝噝作響,接著無聲著地,他跳了又跳,那半是嗚嗚叫半是嚎叫的聲音在頭頂匯聚起來,就像是水壺裡的水蒸氣隆隆作響。「我是巴希拉——叢林裡的巴希拉——黑夜的巴希拉,我的力量來自身體。誰能承受我的攻擊?人娃娃,我一揮爪子,就能將你的腦袋掃平,就跟夏天的死青蛙似的!」
「那你攻擊吧!」莫格里說,他用的是村民的方言,而不是叢林語言,人類的語言令巴希拉完全停了下來,又蹲下來,兩條後腿抖個不停,他的頭剛好和莫格里的頭持平。莫格里又盯著他,就像盯著不聽話的幼崽,直視那寶石綠的眼珠,直到那綠眼珠背後閃爍的紅光熄滅了,就像燈塔的光芒熄滅,二十英里的海上一片漆黑。那眼光垂了下去,大大的頭也低了下去——越來越低,銼刀一樣粗糙的紅舌頭舔上了莫格里的腳背。
「兄弟——兄弟——兄弟啊!」男孩小聲說著,不停柔柔地撫摩他,從脖子一直撫摩到弓起的背部,「平靜點兒!靜一點兒!是夜色的錯,不是你的錯。」
「是黑夜的味道,」巴希拉懊悔地說道,「這空氣對我大吼。可你是怎麼知道的?」
當然了,印度村莊周圍的空氣裡滿是各種氣味,對於那些幾乎全憑鼻子思考的生物來說,氣味令他們發狂,就像音樂和藥物令人類發狂。莫格里又柔柔撫摸了黑豹一會兒,黑豹就像火堆邊的小貓一樣躺下了,爪子盤在胸口,眼睛半耷拉著。
「你既屬於叢林,又不屬於叢林,」他最後說道,「而我只是一隻黑豹。但我愛你,小兄弟。」
「他們在樹下都說了半天了,」莫格里說道,他並沒有注意到黑豹的最後一句話,「比爾迪歐肯定已經講了很多故事了。他們應該很快就要來把梅蘇阿和她丈夫拖出陷阱,丟進紅花裡了。他們會發現陷阱空了。嗬!嗬!」
「不,你聽著,」巴希拉說道,「現在,我已經冷靜下來了。讓他們發現我在陷阱裡吧!看到了我,就沒幾個人敢走出他們的屋子了。我也不是第一次進籠子了,他們別想用草繩捆住我。」
「那,你就放機靈點兒。」莫格里笑著說,因為他也開始準備像黑豹一樣豁出去了,黑豹則溜進了屋子。
「呸!」巴希拉哼了一聲,「這地方也是人住的,就只有一張床,就跟我在烏代浦,關在國王籠子裡,他們讓我睡的一樣。現在,我要躺下來。」莫格里聽見那小床的繩索在這大黑豹重壓之下啪啪直響,「憑那把讓我自由的破鎖起誓,他們會以為自己抓了個大傢伙!來坐在我邊上來,小兄弟,我們就一起對他們說‘祝打獵好運’。」
「不,我還有別的想法。人類並不知道我也參與了這次捕獵。你就自己打獵吧,我不想見到他們。」
「那就這樣吧,」巴希拉說道,「啊,現在他們來啦!」
村子另一頭菩提樹下的集會聲音越來越吵,狂暴的喊叫聲傳來了,一群男女揮舞著棒子、竹棍、鐮刀和刀子衝到了街上。比爾迪歐和那個婆羅門衝在最前面,暴民緊隨其後,叫喊著:「巫婆和巫師!我們倒要看看,燒紅的錢幣能不能讓他們招供!放火燒了他們的房頂!讓他們收留狼妖,我們可要給他們點兒教訓!不,先揍他們一頓!火把呢!多拿點兒火把來!比爾迪歐,給你的槍筒熱熱身!」
門閂讓他們傷了點兒腦筋,起先拴得太緊,人們就把它整個扯掉了,於是火把的光芒就湧入了屋子,只見巴希拉伸展整個身軀躺在床上,兩隻前爪交叉,從床的一頭輕輕垂下來,如礦井般黝黑,魔鬼般恐怖。人群一下子靜了下來,前排人抓來抓去,廝打著往門口跑,這時巴希拉抬起頭,打了個哈欠——小心翼翼、設計精妙又招搖炫耀——因為當他想侮辱對手時,他就會打哈欠。他長滿鬍鬚的嘴唇向兩邊張得大大的,紅色的舌頭卷著,下巴低了又低,你都能看到半個咽喉了,巨大的犬牙站在牙床凹陷的地方,上下牢實地咬合在一起,閃著鋼鐵般的光澤。下一秒鐘,街上就空了,巴希拉又從窗戶跳出去,站在莫格里邊上,而大呼小叫的人流則互相推搡著,慌慌張張、急急忙忙逃回自己的小屋。
「天不亮,他們是不敢動了,」巴希拉靜靜地說,「那現在怎麼辦?」
村莊看起來彷彿被午睡般的寂靜籠罩了,但是,當他們傾聽的時候,還是能聽見笨重的儲谷箱在地上拖動抵住門的聲音。巴希拉說得很對,這村子不到天亮,是不敢再動了。莫格里靜靜坐著、思忖著,臉色越來越沉。
「我都做了些什麼啊?」巴希拉最後走到他的腳邊,搖著尾巴說。
「沒什麼,你幹得非常好。現在就看著他們,直到天亮。我要睡覺了。」莫格里跑進了叢林,像死人一樣橫躺在一塊石頭上,他睡啊睡啊睡了一整天,黑夜又降臨了。
他醒來的時候,巴希拉正待在他旁邊,腳邊還有一頭剛殺死的雄鹿。莫格里拿起剝皮刀忙活起來,巴希拉則好奇地看著他,他吃喝完畢就用雙手擦著下巴。
「那男人和女人都平安到達了坎西瓦拉,」巴希拉說道,「你狼媽媽讓鳶鷹吉爾捎了信回來。你放走他們的那天晚上,還不到半夜,他們就找了一匹馬,所以走得很快。這還不好嗎?」
「那很好。」莫格里說。
「今天早上,你那村子裡的人類同伴太陽昇得很高了才出來。然後他們吃了點兒東西,就又快速跑回了屋子。」
「他們是不是又碰到了你?」
「有可能。天亮的時候,我在村口的灰塵裡打滾,我也許還自己小聲唱了會兒歌。現在,小兄弟,沒有別的事要做了。隨我和巴魯來打獵吧。他又找到了新的蜂窩,想給你看,我們都希望你還和以前一樣。換掉那個表情吧,連我都害怕!那個男人和女人不會被扔進紅花裡了,叢林裡也一切都好。難道不是嗎?讓我們忘掉人類吧。」
「要過一小段時間,才能忘掉他們了。海瑟今晚在哪裡進食?」
「他想到哪兒就到哪兒啊。誰能知道他那個不說話的傢伙啊在哪兒啊?怎麼了?有什麼事情海瑟能做,我們不能做嗎?」
「叫他帶上他三個兒子來我這裡。」
「但是,說實話啊,小兄弟,看起來——讓海瑟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似乎是不可能的。記得吧,他可是叢林之王,在人類改變你的表情之前,他還教過你叢林秘訣呢。」
「就一句。現在我有一句秘訣給他。叫他來找小青蛙莫格里,如果他一開始不肯,那就叫他為洗劫博特波的田地過來。」
「洗劫博特波的田地,」巴希拉重複了兩三遍好確認,「我去。海瑟最糟也就是大發雷霆,我願意放棄一個晚上的捕獵來聽一句秘訣怎麼強迫一個不說話的傢伙。」
巴希拉走了,莫格里猛地把剝皮刀扎進地裡。莫格里此前從沒見過人血,這次卻見到了,他在綁住梅蘇阿的皮繩上聞到了血的味道,而且這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梅蘇阿一直對他很好,只要他懂得什麼是愛,他就是愛梅蘇阿的,正如他憎惡其餘的人一樣。他對他們深惡痛絕,痛恨他們說的話,他們的殘酷,他們的懦弱,不管叢林曾對他做過什麼,他都不會讓自己返回人類生活,再讓自己的鼻子聞到那可怕的血腥味。他的計劃很簡單,但也十分周密。是老比爾迪歐晚上在那棵菩提樹下講的一個故事讓他想到了這個主意,他一想到這裡就笑了起來。
「這確實是句秘訣,」巴希拉在他耳邊耳語,「他們常常在河邊飲水,他們就像公牛般順從。看,他們現在就來了!」
海瑟和他的三個兒子已經到了,和平常一樣沒出一點兒聲音。他們側腹沾的泥漿都還沒幹,海瑟若有所思地嚼著一棵小芭蕉樹的綠莖,那是他用尖牙掘起來的。偶然看到他們的巴希拉也能看出,他們巨大身軀的每一根線條都透露出這不是叢林主人在對人娃娃說話,而是心懷恐懼的他來到了一個毫不害怕的人面前。他的三個兒子左右搖晃地跟在父親身後。
莫格里還沒抬起頭來,海瑟就招呼他「祝打獵順利」。他一直搖來晃去,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等他張口說話的時候,也是對巴希拉說,而非對大象們。
「我要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你今天追趕的那個獵人告訴我的,」莫格里說道,「故事裡有一頭大象,他年紀很大,非常聰明,他掉進了陷阱,坑裡的尖樁給他劃了條口子,從腳後跟直到肩頭,留下一條白疤。」莫格里伸出手,海瑟在月光下轉了一圈,他石青色身體一側就露出一條長長的白疤,就像曾被燒得通紅的鞭子抽打過一樣。「人們把他從陷阱拖了出來,」莫格里繼續講,「但他很壯,掙斷了繩索,他逃走了,後來傷口痊癒了。接著,有一天晚上,他怒衝衝地來到那些獵人的田地。我還記得他現在有了三個兒子。這些事發生在很多很多個雨季之前,地點也非常遙遠——在博特波的田地裡。下一次收穫的時候,這些田地發生了什麼,海瑟?」
「這些田地是我和我的兒子們收割的。」海瑟說。
「收穫之後的耕種呢?」莫格里說。
「沒有耕種。」海瑟說。
「那些生活在綠色莊稼旁邊土地上的人呢?」莫格里說。
「他們跑了。」
「那些人睡覺的小屋呢?」莫格里說。
「我們撕爛了屋頂,叢林吞沒了牆壁。」海瑟說。
「還有呢?」莫格里說。
「叢林佔領了,那些土地從東到西我要走上兩個晚上,從南到北我要走上三個晚上。我們讓叢林佔領了五個村子,那些村莊,他們的田地、牧場、鬆軟的莊稼地,現在沒有一個人能從這些土地上收穫糧食了。這就是洗劫博特波的田地,是我和我的三個兒子乾的。現在,我倒要問你,人娃娃,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海瑟說。
「一個人告訴我的,現在我明白了,就算是比爾迪歐也可能說真話。幹得太棒了,帶白疤的海瑟。但這一次應該幹得更出色,因為現在有了人來指揮。你知道把我趕出來的那個村子吧?他們懶散又愚蠢,還很殘忍。他們愛說閒話,殺死弱者也不是為了食物,而是為了取樂。當酒足飯飽,他們還會把自己的同類扔進紅花。這些是我親眼所見。他們再住在這裡可不能了,我恨他們!」
「那就殺。」海瑟最小的兒子說著捲起一簇草,在前腿上打掉泥土,就丟到了一邊,他小小的紅眼睛偷偷地左右掃視。
「一堆白骨對我有什麼好處啊?」莫格里氣憤地答道,「難道我是個不開竅的狼崽子,只會在太陽下玩鬧?我已經殺了希爾汗,他的皮都在議會巖上腐爛了,但是——但我卻不知希爾汗去了哪裡,我的肚子也還空著。現在我要拿走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就讓叢林佔領那個村子吧,海瑟!」
巴希拉打著哆嗦蜷縮下來。他明白,事情最糟,他也能疾速衝到街上對著人群左右出擊,要麼就是趁著黎明巧妙地殺掉幾個耕田的人。但是這個精心謀劃的計劃把整個村莊從人類和他們害怕的野獸眼前完全抹掉。現在他明白莫格里為什麼要派他去找海瑟了。除了活了很久的大象,誰也無法謀劃和發動這樣一場戰爭。
「讓他們跑吧,就像人們從博特波逃跑一樣,讓我們的雨水沖刷土地,讓雨水打在厚樹葉上的聲音代替紡錘嗒嗒聲,我和巴希拉到婆羅門的屋子裡築巢,雄鹿到廟宇後的水槽飲水!就讓叢林佔領吧,海瑟!」
「但是我——但是我們沒和他們發生過爭吵啊,在撕爛人們睡覺的地方之前,我們得因為受到很大傷害而無比憤怒才行啊。」海瑟疑惑地說。
「難道你們是叢林裡僅有的食草動物嗎?把你的獸民都趕來啊。讓鹿群、野豬和藍牛羚來照看一下這事。你都不用顯露一掌寬的獸皮,田地就一片光禿了。就讓叢林佔領吧,海瑟!」
「不會有殺戮嗎?洗劫博特波的田地時,我的象牙就染紅了,我不想再喚醒那種氣味。」
「我也不想。我甚至不希望他們的白骨躺在乾淨的土地上。讓他們走吧,去找個全新的巢穴。他們不能待在這兒了。我已經見識到那個女人的鮮血了,也聞到了血腥味,她給我食物吃,就因為這,他們就要殺死她。只有他們的門口長出青草來才能抹掉那種氣味。那種味道就在我嘴裡燒。就讓叢林佔領吧,海瑟!」
「啊!」海瑟說道,「尖樁在我身上劃下的傷疤也一直在燒,直到看到春天草木生長吞沒村莊,我們才好受一些。現在,我懂了。你的戰爭就是我們的戰爭。我們就讓叢林佔領吧!」
莫格里幾乎沒有時間喘氣——他充滿憤恨,渾身發抖,大象們先前站立的地方已經空了,巴希拉滿目驚懼地看著他。
「憑我獲得自由的破鎖起誓!」黑豹最後說道,「你還是不是那個當我們都年輕時我在議會巖為他說話的小傢伙啊?當時你還光著身子。叢林主人,等我力量消失殆盡,為我說話吧——為巴魯說話吧——為我們所有獸民說話吧!在你面前,我們都是幼崽!是你腳下踩斷的小樹枝!是找不到媽媽的小鹿!」
想到巴希拉是頭迷路的小鹿的樣子,莫格里心情煩亂,他大笑著喘了口氣,嗚咽幾聲,又大笑起來,最終跳進一個池塘才停了下來。然後他就繞著圈遊啊遊,按照名字的意思,他像只青蛙一樣在月光下扎入水中,又浮上來。
這時,海瑟和他的三個兒子已經掉了頭,各自朝著一個方向,大步無聲地朝山谷走了一英里遠。他們走啊走啊,走了兩天,也就是說,在叢林裡穿行了六十英里遠。他們每走一步,每揮動一下鼻子,蝙蝠蒙、鳶鷹吉爾、猴民和所有的鳥類都知道,大家互相談論著,議論紛紛。接著大象們就開始進食了,靜靜吃了一個星期左右。海瑟和他的兒子們就像巖間巨蟒卡奧,不到萬不得已,他們絕不慌張。
最後——誰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一條謠言在叢林裡流傳開來,說在這樣一個山谷,能找到更好吃的食物和更鮮美的水源。野豬們為了飽食一頓寧願走遍所有土地,他們首先結隊進發,拖著腳走過岩石,後面跟著的是鹿群,還有靠吃死鹿和奄奄一息的鹿過活的小野狐,肩頭肉很厚的藍牛羚跟鹿群保持平行,沼澤地的野水牛跟在藍牛羚之後。最小的動物會脫離隊伍,分散開去,但獸群卻悠閒地吃著、喝著,喝了又吃。每當有什麼驚險,就會有誰起來安撫他們。有時是野豬伊奇,他滿口都是好訊息,說稍遠一點兒就有好吃的;有時是蝙蝠蒙,他興高采烈地大叫,拍著翅膀落到一塊林間空地證明那裡完全沒有危險;要麼是巴魯,他嘴裡塞滿根莖,沿著起伏的隊伍搖晃,然後半是嚇唬、半是玩耍笨拙地退回正路上去。很多動物掉頭回走,或是跑開了,要麼是失去了興趣,但還是有很多留了下來繼續向前。在大約最後十天的時候,情況就是這樣的。鹿群、野豬和藍牛羚以八英里到十英里為半徑繞圈,肉食動物則圍在這個圈子周圍。這個圈子的中心就是村子,村子周圍的莊稼都成熟了,人們則坐在莊稼地裡鴿子窩一樣的高臺上——那平臺用樹棍搭成,架在四根支柱的頂端——目的是驅散鳥群和其他竊賊。這時鹿群不再受騙了,肉食動物就緊跟在他們後面,逼他們向前,向圈內前進。
一個漆黑的夜晚,海瑟和他的三個兒子從叢林裡溜了下來,用他們的象鼻卷斷了平臺的支柱。那平臺就像毒芹落花一樣主莖「啪」一聲斷了,幾個人從上面翻落下來,耳邊還聽到大象的深沉鳴叫。接著一片迷惑的鹿群先頭部隊分散開來,潮水般湧入村莊的牧場和犁過的田地;生著尖蹄子拱地刨根的野豬也跟著他們,鹿群剩下的,野豬都給搗毀了,時不時地還響起狼嚎,獸群受到驚嚇,瘋了似的來回奔突,踏實了剛發芽的麥地,踩平了灌溉的溝渠堤壩。天亮之前,外圈的逼迫隊伍有一個角鬆開了,肉食動物撤退了,在南邊留下一條出路,於是鹿群就沿著那條小路逃了出去。另外一些膽大的卻在莊稼茂盛的地方躺下,等著接下來的晚上再吃完他們的美味。
但要做的實際上已經完成了。早上村民們來看,發現莊稼都完了。而這意味著如果他們不逃走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因為年復一年地,如果叢林擴張過來,他們就得捱餓。水牛被趕去吃草,這些飢餓的牲畜發現草場已被鹿群啃得乾乾淨淨,於是他們就溜達進了叢林,隨他們的野生同伴四處去遊蕩了;暮色降臨,村裡的三四頭矮馬躺在馬廄裡,頭都被打癟了。能把矮馬打成這樣的只有巴希拉,能想到把殘留的屍體拖到空曠的街上的,也只有巴希拉。
這晚,村民們無心再到地裡生起火堆來,因此海瑟就和他的三個兒子到剩下的地裡撿拾麥穗,只要是海瑟撿過的地方,就什麼都沒有了。人們決定靠儲存的谷種堅持到雨季來臨,然後去幹些僕從的活計,以彌補荒年的損失。但糧商卻在考慮著他裝得滿滿的穀倉,以及該以何種價格來出售,海瑟用尖牙挑破了泥屋的牆角,還打碎了大柳條箱,於是寶貴的糧食就和牛糞混在了一起。
當這最後一項損失被發現的時候,輪到婆羅門說話了。他向自己的神祗祈求,卻沒有得到回應。他說可能是村子在無意之間激怒了叢林的某個神祗,因為不用懷疑,叢林正在反抗他們。因此他們派人去請最近的岡德人部落的頭領。岡德人四處遊蕩,個子小,很聰明,皮膚很黑,都是獵手,他們居住在叢林深處,他們祖輩是印度最古老的民族,他們是這片土地的原始主人。他們傾盡所有迎接了那個岡德人,他單腿站立,手執弓箭,頭飾中插著兩三支毒箭,他恐懼又輕蔑地看著那些焦急的村民和他們被摧毀的田地。他們想要知道他的神明——舊日的神明——是不是生了他們的氣,需要進獻什麼供物。但岡德人什麼也沒說,只是撿起一串葫蘆藤,上面還掛著幾個野生的苦葫蘆,他把那藤蔓來回舞動,當著那些面孔發紅、雙目怒視的印度神像的面穿過廟宇大門。接著他一隻手舉到空中,衝著坎西瓦拉道路一揮,然後就返回了他的叢林,他看著叢林動物潮水般穿行其中。他知道當叢林移動的時候,只有白人才有希望讓它改變方向。
無須再問他是什麼意思了。野葫蘆將長在他們敬神的地方,他們最好自救,越早越好。
但是要毀棄一個村莊談何容易。只要還有一些夏季食物剩下,他們就繼續留著不走,他們還想到叢林裡採集一些堅果,但總有一些影子瞪眼瞧著他們,就算是正午也會滾到他們面前來;他們嚇得逃回屋內,經過的樹幹不出五分鐘樹皮就全被扒光了,上面還留著大爪子抓過的鑿印。他們在村子裡待得越長,野獸們膽子就越大,他們在威岡加河邊的牧場上騰躍,大叫。他們沒有時間修補刷塗空牛棚的後牆了,那後牆背靠著叢林,野豬把牆拱倒了,多節的藤蔓緊隨著就過來紮了根,把它們的手肘伸展到這塊新獲得的土地,那些野草也像是精靈部隊追趕撤退士兵的長矛一樣,跟著藤蔓長得到處都是。那些沒成家的小夥子最先離開,把村子的厄運擴散到遠近各地。他們說,誰又能反抗叢林和叢林之神呢?連村子裡那菩提樹下的眼鏡蛇都離開了他平臺中的洞穴。因此,他們與外部世界的商貿往來也萎縮了,曠野裡踩出來的路徑越來越少,辨不分明瞭。最後,海瑟和他三個兒子也停止了在夜裡鳴叫騷擾他們,因為他們已經沒什麼值得搶掠了。地上長的莊稼和地裡的種子都已經撿走了,村外的田地已經失去了形狀,是時候去坎西瓦拉請求英國人施捨了。
但按本地人的習慣,他們還是一天又一天地拖延著出發日期,直到第一場雨落下,沒有修葺的屋頂灌進了雨水,牧場的水積齊腳踝深,各種植物在經歷了夏季的高溫之後全都瘋長起來。之後,他們全都蹚著水走了出來——男人、女人、小孩子——穿過清晨迷濛的熱雨,自然也轉過身看著他們的屋舍告別。
當最後一家人扛著行李排成一列走過村莊大門時,他們聽見牆後嘩啦一聲響,房梁和茅草屋頂都垮了。他們看見一條像蛇一樣彎曲、黑得發亮的象鼻舉了起來,很快就打垮了溼透的茅草屋頂。象鼻看不見了,又是嘩啦一聲,跟著是一聲尖叫。海瑟一直在不停地掀掉屋頂,就和你拔起一朵朵睡蓮一樣,一根橫樑反彈起來刺痛了他。他這麼做只是為了釋放渾身精力,在叢林所有動物中,暴怒的野象是最具破壞力的。他朝後踢在一堵泥牆上,那牆被踢得粉碎,在雨水的沖刷下融成黃泥漿。然後他打著轉,連聲尖叫,在狹窄的街道上橫衝直撞,抵著左右兩邊的小屋,房門搖顫,屋簷分崩離析。而他的三個兒子也在他身後發狂,就像他們曾經洗劫博特波田地時一樣。
「叢林會吞沒這些外殼,」殘骸中一個聲音平靜說道,「這些外牆必須都倒掉。」雨水沖刷在莫格里赤裸的肩頭和胳膊上,他從一堵牆上跳了下來,那牆像一頭精疲力竭的水牛一樣塌陷下來。
「一切都很及時,」海瑟氣喘吁吁說道,「噢,不過在博特波,我的象牙都染紅了。到外牆去,孩子們!用頭去抵!一起上!現在就去!」
四頭象肩並著肩一起推,外牆凸了出來,裂了口子,最終倒了,而那些村民則嚇得話也說不出來,他們看見從參差不齊的缺口中冒出了幾個野蠻的腦袋,上面還粘著泥土斑塊。然後他們就丟下房子和食物逃下了山谷,他們的村莊被打碎成一片廢墟,碎片被投來擲去,隨意踐踏,在身後漸漸消融了。
一個月後,那地方就成了一片土堆,中間陷了下去,上面爬滿了新發的綠色柔嫩植物。第一場雨結束時,叢林已完全佔領了這裡,而不到六個月之前,這裡還是一片耕地。
莫格里反抗村民之歌
我要讓爬行迅速的藤蔓反抗你——
我要召來叢林吞沒你們的隊伍!
屋頂都要掀掉,
房梁都要垮掉,
而葫蘆,那苦葫蘆,
要覆蓋一切!
在你們集會的門口,我們獸民將歌唱,
在你們穀倉的門口,蝙蝠將緊緊依附;
蛇將成你們的看守者,
守在一塊未掃過的爐石邊;
因為葫蘆,那苦葫蘆,
將在你們睡覺的地方開花結果!
你們看不見我們出擊者;你們只能聽見和猜測,
到晚上,月亮升起之前,我會派他們來討債,
狼將為你們放牧,
守在移走的地界旁,
因為葫蘆,那苦葫蘆,
將在你們鍾愛的地方播下種子!
我將趕在你們主人動手之前收割你們的田地;
你們只能跟在我們收穫者之後,撿拾丟掉的麥穗,
鹿群將成你們的公牛
守在未耕種的田頭,
因為葫蘆,那苦葫蘆,
將在你們建房築屋的地方抽葉發芽!
我解開了纏繞的藤蔓反抗你們,
我放進了叢林吞沒你們的隊伍。
樹林——樹林長在你們之上!
房梁將垮下,
而葫蘆,那苦葫蘆,
將吞沒你們全部!
作者「吉卜林」的其他小說
《叢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