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會不會在夜裡又不安起來,」大託梅對小託梅說,然後他就走進小屋睡覺了。小託梅也正要睡著,他聽見椰子殼纖維編的繩子輕輕「當」的一聲斷了,卡拉·納格慢慢無聲地掙脫木樁,就像一朵雲飄過峽谷口。小託梅光著腳,在月光下沿著大路跟在他身後一路小跑,他壓低聲音喊:「卡拉·納格!卡拉·納格!帶我和你一起啊,噢,卡拉·納格!」大象轉過身,在月光下一聲不吭地往回走三大步回到男孩身邊放下鼻子把他盪到自己脖子上,小託梅還沒來得及放好腿,他就溜進了森林。
象群裡爆發一陣激烈的鳴叫聲,接著又是一片寂靜,於是卡拉·納格開始走。有時,一叢高草刷過他的兩側就像波浪沿著輪船兩舷沖刷,又有時,一串野胡椒藤擦過他的背部,或是一枝竹子碰到他肩頭髮出咔嗒聲響。但在這之間,他的行走絕對不發出任何聲響,他在茂盛的伽羅森林裡飄過,就像森林已變成輕煙。他在上山,儘管小託梅看著樹枝縫隙之間的群星,還是不辨方向。
然後卡拉·納格上到頂峰,停了一小會兒,小託梅看見樹梢連成一片,在月光下綿延了一英里又一英里,蒼白的霧氣籠罩在山谷的河上。託梅往前湊著看,他感覺森林在他身下甦醒了——甦醒,充滿生氣,各種動物擠成一片。一隻吃水果的棕色大蝙蝠擦著他耳朵飛過去;一頭大豪豬的鬃毛在灌木叢中咔嗒作響;在黑暗的樹幹之間,他聽見一頭小熊正在溫暖潮溼的泥土裡使勁兒挖,一邊挖還一邊嗅。
接著樹枝又在他頭頂連成一片,卡拉·納格開始朝下——這次不那麼安靜了,而是像一個逃跑的獵手走下陡峭的河岸——一下子衝下山谷。他巨大的四肢像活塞一樣穩固,每步邁出八英尺遠,肘部皺巴巴的皮膚沙沙作響。他兩側身下的小植物扯斷髮出裂帛的聲響,他用肩膀頂到左右的小樹又彈回來撞到他的側腹上,大串纏在一起的藤蔓植物隨著他左右搖頭開闢道路而垂在他的鼻子上。接著小託梅躺下緊緊貼著他的大脖子唯恐搖擺的大樹枝把他掃到地面上去,他希望自己又回到了象群。
草地開始變得又溼又軟,卡拉·納格的腳一踩,就陷下去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谷底的夜霧凍壞了小託梅。水花四濺聲,踐踏水流聲,河水急流奔湧聲,卡拉·納格一步一步摸索著道路大步跨過河床。河水在大象腿部周圍打旋,但在水流聲之上,小託梅聽見上游和下游都傳來更多的水花飛濺的聲音和大象的叫聲——大聲的咕噥和憤怒的喘息聲,而他周圍環繞的霧氣之中看起來也滿是翻滾起伏的陰影。
「啊!」他幾乎叫出聲來,牙齒吱吱打戰,「大象們今天都出動了,那,這就是大象之舞了!」
卡拉·納格咆哮著走出河水,清乾淨鼻子,又開始了再一次攀登。但這次他不是單槍匹馬了,而且他也不用再自己開路。道路已經開闢好了,六英尺寬,就在他前面,那裡彎折的灌木草叢還想要恢復原樣站立起來。幾分鐘之前一定有許多大象從那條路上走過。小託梅回頭望,他身後有一頭巨大的野象,他小豬般的眼睛像燃燒的煤塊一樣閃光,他正從霧氣籠罩的河裡走上來。接著樹林又合攏了,他們繼續走,往上攀爬,左右兩邊都伴隨著叫聲、碰撞聲和樹木折斷聲。
最後,卡拉·納格就站定在山頂兩棵樹之間不動了。那兩棵樹是一圈樹的一部分,那些樹長在一個面積約三四英畝的不規則場地的周圍,在那一整片空地上,正如小託梅看到的,地面踐踏得像磚砌地面一樣堅硬。幾棵樹長在空地中央,但樹皮已經擦掉了,下面的白色木質在月光中顯出鋥亮的光澤。藤蔓植物從上面的樹枝上垂下來,大朵的蠟白色花鐘像旋花一樣垂下,很快就閉起了花瓣。但在空地以內,沒有一片綠葉——只有踏平了的地面。
月光照得大地一片鐵灰色,除了大象站立的地方之外,大象的影子墨一般黑。小託梅看著,屏住呼吸,眼睛幾乎從腦袋迸出來,他看著,越來越多的大象從樹木之間搖搖擺擺走進空地。小託梅只能數到十,他用手指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忘了數了多少個十了,頭也開始眩暈。他聽見空地之外傳來灌木叢壓斷的聲音,大象們正從山腰開路攀爬上來,但一進入樹圈之內,他們就像幽靈一樣動了起來。
有長著白牙的野公象,他們脖頸和耳朵的褶皺裡還夾著落葉、堅果和小樹枝;有體態豐滿、步伐緩慢的母象,肚皮下還跑著只有三四英尺高,躁動不安,微微泛出粉色的黑色小象;有剛剛長露出象牙,非常驕傲的年輕的大象;有瘦得皮包骨的老母象,凹陷的臉上表情焦慮,象鼻如粗糙的樹皮;有野蠻的老公象,肩部到側腹傷痕累累,都是過去戰鬥留下的深深裂口和疤痕,他們獨自在泥漿中洗澡沾上的泥塊正從肩頭滴落;還有一頭象斷了一根象牙,腰上還有老虎爪子留下的令人恐懼的深深抓痕。
他們正頭對頭站著,或是一對一對在空地上來回穿梭,或是好幾十只大象自己搖擺。
託梅知道只要自己靜靜趴在卡拉·納格的脖子上,就什麼事都沒有,因為即便是在克達圍獵的衝撞和混亂之中,野象也不會用鼻子伸到馴服大象脖子上去把騎在上面的人拖下來。況且那晚的大象也沒有想到人。有一次他們突然跳起來,耳朵前伸,他們聽到森林裡有腳鏈叮叮噹噹的聲音,卻只是帕德米妮、皮特森·薩西布寵愛的象,她的鐵鏈斷了,咕嚕咕嚕嗅著鼻子攀上山腰。她肯定是掙斷了木樁,從皮特森·薩西布的營地徑直而來;小託梅還看到另一頭大象,一頭他不認識的象,背上和腹部都被繩索勒出了深深的印記。他一定也是從山裡某個營地逃跑趕來的。
最後,樹林裡沒有別的大象走動的聲音了,卡拉·納格從站著的樹木中間搖搖晃晃走出來,走進象群中間,他咯咯叫著,所有的大象都開始用自己的語言交談,還開始走動。
小託梅還是趴得低低的,他朝下看到好幾十頭寬闊的象背,搖擺的耳朵,晃動的象鼻和小小的轉來轉去的眼睛。他聽見象牙偶然交錯發出的咔嗒聲,象鼻纏在一起發出乾燥的沙沙聲,象群中巨大的身體和肩膀摩擦聲,還有巨大的尾巴不停拍打的聲音和噝噝聲。然後,一片雲彩遮住了月亮,他坐在黑暗裡。但那靜靜的、持續的推擠聲和咯咯的聲音仍在持續。他知道卡拉·納格周圍都是大象,他也不可能退出這個集會了。所以他咬緊牙,渾身顫抖。在一個克達圍場,那裡至少還有火把的光芒和喊叫聲,但這裡的黑暗中只有他一個人,有一次,一個象鼻子還伸了上來碰到了他的膝蓋。
然後一隻大象叫了起來,於是他們全都可怕地叫了五到十秒鐘。露水從上面的樹上滴下來,就像雨水一樣落在看不見的象背上,接著響起了一聲呆板的隆隆聲,一開始並不是很大,小託梅也分辨不出是什麼聲音。但那聲音越來越大,卡拉·納格抬起一隻前腿,接著又抬起另一隻,然後又放在地上——一二,一二,就像杵錘一樣有規律。現在,大象們是全部一起跺腳,聽起來就像是在一個山洞口擂響一隻戰鼓。露水從樹上滴落,直到一滴不剩,隆隆聲還在持續,大地搖晃震顫,小託梅舉起手捂住耳朵好擋住那聲音。但這巨大刺耳的聲音穿透了他——那是成千上萬只笨重的大腳跺地的聲音。有一兩次,他感到卡拉·納格和所有其他的大象向前衝了幾步,那重擊聲會變成綠色多汁的東西壓碎的聲音,但一兩分鐘之後,腳跺在結實土地上的隆隆聲又開始了。他附近某地的一棵樹嘎吱嘎吱作響。他伸出手去觸控那樹皮,但卡拉·納格向前移動了,仍跺著腳,他也分辨不出自己在空地的何處。大象們都沒有出聲,除了有一次兩三隻小象一起吱吱叫出了聲。接著他聽見一聲重擊和蹭地聲,然後隆隆聲又開始了。那一定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小託梅每一根神經都在疼,但他從夜晚的空氣中嗅出黎明已經降臨。
晨曦從青山之後一層淡黃的色澤中衝出,隆隆聲隨著第一道光線停止,就好像那光芒是一道命令。小託梅還沒把那聲響從腦中消除,甚至他還沒來得及換個姿勢,視線中除了卡拉·納格、帕德米妮和有繩索勒痕的那頭象之外,一頭大象都沒有了,山下也沒有任何跡象、沙沙聲響或是低叫聲表明其他的大象都去了哪裡。
小託梅睜大眼睛看了又看,那空地在夜晚比他記憶中長大了不少。更多的樹站在了空地中央,但是四周的灌木和草叢卻退縮回去了。小託梅又看了一次。現在他明白跺腳是什麼意思了。大象們踩出了更大的空地——他們把茂密的草叢和多汁的藤蔓踩成了碎渣,碎渣又踩成薄片,薄片又踩成小塊的纖維,纖維踩進結實的土地裡。
「哇!」小託梅說,他的眼皮非常沉重,「卡拉·納格,我的大王啊,讓我們跟著帕德米妮去皮特森·薩西布的營地吧,不然我就要從你脖頸上掉下來了。」
剩下的第三頭象看著這兩頭走遠,他噴著氣,繞著圈子走上了自己的路。他可能是屬於五六十或一百英里外某個本地小王的財產。
兩個小時之後,皮特森·薩西布還在吃早餐,他那晚上都拴了雙重鐵鏈的象群都開始叫起來,肩部以下都是汙泥的帕德米妮和腳非常痠痛的卡拉·納格搖搖晃晃走進了營地。小託梅臉色灰白,痛苦不堪,他的頭髮掛滿樹葉,給露水溼透了,但他還掙扎著向皮特森·薩西布敬禮,他虛弱地喊著:「舞蹈——大象的舞蹈!我已經看到了,可是——我要死了!」卡拉·納格蹲下來,他頭一陣眩暈從大象脖子上滑了下來。
但土著小孩是沒有神經緊張一說的,兩個小時之後,他非常安心地躺在皮特森·薩西布的吊床上,頭下還枕著他的捕獵外衣,他喝了一杯熱牛奶,一點兒白蘭地還有幾滴奎寧,那些毛髮濃密、滿身刀疤的叢林老獵手在他面前坐了三排,他們看著他,好像他是一個精靈,他用孩子經常會用的簡單詞句講述了自己的故事,並且這樣作結:
「現在,如果我有一句話是撒謊,就讓人們自己去看,他們會發現大象們已經把他們的跳舞場踩得更大了,他們會發現十條又十條,幾十條的小路通往那個跳舞場。他們用腳踏出了更大的空地。我看見了。卡拉·納格帶著我,我看見了。卡拉·納格腳也非常酸了!」
小託梅躺了回去,他睡了整個漫長的下午直到黃昏,他睡著的時候,皮特森·薩西布和馬楚阿·阿帕沿著兩頭大象的足跡翻了十五英里山路。皮特森·薩西布已經捉了十八年大象了,以前他只有一次找到了這樣的跳舞場。馬楚阿·阿帕已經不用再去看那片空地發生了什麼,或者用他的腳尖去刮蹭那片壓緊、夯實的土地。
「那孩子說的是真話,」他說道,「這些都是昨晚完成的,我數過了,有七十條小路穿過了那條河。你瞧,薩西布,帕德米妮的鐵腳鏈把那棵樹的皮都刮掉了!對的,她也來了這兒。」
他們互相看著,上下打量一番,都很驚奇。因為大象的方法超出了任何人類智慧,不管是黑人還是白人。
「四十五年來,」馬楚阿·阿帕說道,「我一直追隨我的象王,但我從沒聽說過有哪一個人類小孩看到過這個孩子看到的東西。憑著所有山神發誓,這是——我們能說什麼?」他搖搖頭。
等他們回到營地的時候,已是晚飯時間。皮特森·薩西布獨自在帳篷吃飯,但他下令這個營地應該宰兩隻羊和幾隻雞,還要有雙倍分量的麵粉、大米和鹽,因為他知道這裡應該舉行一次盛宴。
大託梅從平原營地急匆匆趕來找他的兒子和大象,現在他找到了他們,他看著他們,似乎他害怕他們兩個一樣。在燃燒的火堆邊上,拴著的象群面前,舉行了一場宴會,而小託梅是整個宴會的主角。那些大個子棕皮膚的捕象人、追象人、趕象人、拴象人和所有知道如何打敗最狂野大象秘密的人們把小託梅從一個人手中傳給另一個人,他們用剛宰的野雞胸脯血在他額頭上做上記號以表明他是個森林人了,他加入了森林又獨立於森林之外。
而後來,火焰熄滅了,木頭髮出的紅光讓大象們看起來就像是也在鮮血中浸泡過了一樣,馬楚阿·阿帕,克達所有趕象人的頭領——馬楚阿·阿帕,另一個皮特森·薩西布,四十年來他從沒見過大象踩出來的路:馬楚阿·阿帕,他是如此偉大,除了馬楚阿·阿帕之外,他沒有其他名字——跳起來,他把小託梅高高舉在頭頂上喊道:「聽著,我的兄弟們。聽著,你們那些圍場裡的象王,因為我,馬楚阿·阿帕在說話!這個小傢伙將不再叫作小託梅了,而要叫作大象們的託梅,就像他之前的曾祖父的稱呼一樣。人們從沒見過的情景,他在那個漫漫長夜都看見了,他有大象們的支援和叢林之神們的贊同。他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追象人,他會變得比我更偉大,甚至比我,馬楚阿·阿帕還要偉大!他有明亮的眼睛,他將追蹤新的足跡、舊的足跡,還有混合的足跡!當他在大象肚子下面奔跑去綁住象牙的時候,他不會受到傷害;就算他在一頭正向前衝鋒的公象腳前滑倒,這頭公象也知道他是誰而不會踩在他身上。哎嗨!我鐵鏈中的象王們,」他急速行走在拴住象群的木樁上,「這個小傢伙看過你們在隱藏舞場的舞蹈了——那場面還從沒有人看過!賜予他榮耀吧,我的象王們!敬禮吧,我的孩子們。向大象們的託梅致敬吧!鋼加·帕夏德,啊哈!希拉·古奇,伯奇·古奇,庫塔·古奇,阿卡!帕德米妮——你在舞場見過他了,還有你也是,卡拉·納格,我象群中的珍珠!啊哈!一起啊!向大象們的託梅致敬!」
隨著最後那聲狂野的叫喊,整個象群都甩起了鼻子,直到鼻尖碰到額頭上,然後就爆發出完滿的致敬——那壓倒一切的鳴叫聲,那只有印度總督能聽見的克達圍場的致敬聲。
但這一切都是為了小託梅,他看見了以前從沒有人見過的景象——象群的夜間舞蹈,況且是孤身一人在伽羅群山的中心地帶。
溼婆和蚱蜢
(這是託梅媽媽唱給寶寶的歌)
溼婆,他賜予了豐收,讓風吹拂,
很久以前的一天他坐在門口,
給每人一份食物,劃分勞作和命運,
從王座上的國王到門口的乞丐。
溼婆,保護神,他創造了一切。
偉大的神!偉大的神!他創造了一切——
荊棘給駱駝,飼料給母牛,
還有媽媽的懷抱給睏倦的腦袋,噢,我的小兒子!
他把小麥送給富人,粟米拿給窮人,
殘羹剩飯給一家一家乞討的聖人;
戰鬥給老虎,腐肉給鳶鷹,
碎皮和骨頭給夜裡牆外的惡狼。
他不讓誰太崇高,也不看輕誰——
帕婆提在他身邊看著他們來來往往;
她想欺騙他的丈夫,就對溼婆開了一個玩笑——
她偷走了小蚱蜢,藏在自己的胸口。
所以她騙過了他,保護神溼婆。
偉大的神!偉大的神!回頭看啊。
高個子的是駱駝,笨重的是母牛,
但這是最小的昆蟲,噢,我的小兒子!
當施捨結束,她笑著說:
「無數動物的飼主啊,有沒有沒喂到的?」
溼婆笑著答道:「所有動物都分到了自己的一份,
就連他,藏在你心口的那個小傢伙。」
小偷帕婆提從胸口摸出蚱蜢,
她看見這最小的昆蟲也在咬一片新發的葉子!
她看著,驚恐又好奇,她向溼婆祈求,
是誰給了所有活著動物們食物。
溼婆,保護神,他創造了一切。
偉大的神!偉大的神!他創造了一切——
荊棘給駱駝,飼料給母牛,
還有母親的懷抱給睏倦的腦袋,噢,我的小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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