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莫格里的兄弟們

叢林之書 吉卜林 第2頁,共2頁

「長大成人又怎麼了,長大了就不該和兄弟們一起奔跑了嗎?」莫格里說,「我生在叢林。我遵守叢林法則,我幫狼族裡所有狼挑過爪子上的刺。他們當然都是我的兄弟了。」

巴希拉直直伸展身軀,半閉起眼睛。「小兄弟,」他說,「來感受一下我的下頜。」

莫格里把他壯實的棕色手掌放上去,就在巴希拉絲綢般順滑的下巴以下,光滑的毛髮遮蓋著幾塊大肌肉,在那裡他摸到了一小塊光禿禿的地方。

「叢林裡誰也不知道我巴希拉有這個記號,這是套頸圈的記號;還有,小兄弟,我是在人類世界出生的,我媽媽就死在人類世界——死在奧狄博爾國王皇宮的籠子裡。也因為這,當你還是個光溜溜的小傢伙時,我在議會付出代價換了你。是的,我也是在人類中出生的。以前,我從沒見過叢林。他們把我養在鐵欄杆後面,用鐵鍋餵我,直到有一天,我感覺到自己是巴希拉——是黑豹——不是什麼人類的玩物,我爪子一揮就打斷了愚蠢的欄杆,我逃走了。然後因為我學了很多人類的東西,在叢林裡我變得比希爾汗還要可怕。不是嗎?」

「是這樣的,」莫格里說,「整個叢林都害怕巴希拉——除了莫格里。」

「噢,你是個人娃娃,」黑豹非常溫柔地說道,「所以就像我回到了我的叢林一樣,你最終也必須返回人類世界——回到你的兄弟人群中去——如果你在議會沒被殺掉的話。」

「但為什麼啊——可為什麼會有狼想要殺掉我?」莫格里問道。

「看著我。」巴希拉說。莫格里沉著地看著他的眼睛。大黑豹不到半分鐘就扭過了頭。

「這就是原因,」他說著把爪子放到樹葉上,「就連我也不能直視你的眼睛,況且我還是在人類中出生的,我還愛你,小兄弟。剩下的他們卻恨你,因為他們連眼睛都不敢與你對視,因為你很聰明,因為你幫他們從腳上挑刺兒——因為你是個人。」

「這些東西我不懂。」莫格里不高興地說,又粗又黑的眉毛也皺起來了。

「叢林法則是怎麼說的?先進攻再出聲兒。就因為你太大意了,他們才知道你是個人。所以小心點兒啊!我知道當下阿凱拉捕獵再失手一次時——他每次捕獵都要費更大的勁兒才能按住公牛了——狼族就要對抗他了,然後對抗你。他們會在議會巖舉行叢林會議,到那時——到了那時——我想到了!」巴希拉說著跳起來,「你趕緊下山到谷底人類的小屋去,去取點兒他們種在那兒的紅花來,這樣,當時機到來,你就會擁有一個比我和巴魯或其他愛你的狼族更強大的朋友。去取紅花來。」

巴希拉說的紅花就是火,叢林裡沒有生靈能叫出火的正確名字。每個獸類都極度懼怕火,還發明瞭成千上萬種方式來描述它。

「紅花?」莫格里說道,「他們黃昏時種在屋外的東西吧。我去取些來。」

「這才是人娃娃說的話,」巴希拉驕傲地說,「記住,是種在小小火盆裡的那種。迅速取一個來,然後保管好,以備不時之需。」

「好的!」莫格里說,「我去。但你確定嗎?噢,我的巴希拉——」他手環著黑豹漂亮的脖子,深深盯著他的大眼睛——「你確定這都是希爾汗挑起的嗎?」

「憑我砸破枷鎖逃出來發誓,我確定,小兄弟。」

「那麼,我就以買下我的公牛起誓,我要讓希爾汗為此付出代價,可能還要多付一點兒呢。」莫格里說著一蹦一跳走開了。

「終於成人了,終於完全長成大人了,」巴希拉自言自語著又躺下來,「噢,希爾汗啊,從沒有比你十年前獵青蛙的那場捕獵更慘的了!」

莫格里越來越遠地跑出森林,他跑得很猛,心裡充滿渴切。夕霧升起時,他到了山洞,吸一口氣,往下面山谷看。狼崽們都出來了,但是狼媽媽待在洞裡,從呼吸聲中就知道有什麼事情正在困擾她的小青蛙。

「怎麼了,兒子?」她問道。

「聽了些希爾汗說的蠢話,」他回頭喊道,「今晚我去耕地那兒捕獵去。」他在灌木中開路來到谷底的小溪。他在那兒停了一下,因為他聽見狼群捕獵的叫聲,一隻大公鹿被捕後的吼叫聲,還有他走投無路時的喘息。接著傳來了小狼們邪惡仇恨的嚎叫:「阿凱拉!阿凱拉!讓單身狼王展示力量吧。讓我們狼族頭領上!跳啊,阿凱拉!」

單身狼王肯定是跳起來卻又沒抓住,莫格里聽見他的牙齒咔嚓咬了個空,然後大公鹿用前蹄撞翻了他,他發出一聲疼痛的叫喊。

他沒再多等,而是衝了出去,叫喊聲在身後越來越微弱,他跑進了村民居住的莊稼地裡。

「巴希拉說的都是真的,」他倚靠在小屋窗下一些牛飼料上喘息,「明天對阿凱拉和我都是至關重要的一天了。」

然後他把臉緊緊貼在窗戶上看著地上的火堆。他看見男人的妻子站起身,在黑暗中用黑色團塊添柴加火。黎明來臨,晨霧一片潔白,透著寒意,他看見人類的小孩拿起一個內部糊滿泥的柳條筐,給裡面裝滿又紅又燙的木炭塊,又放在毯子下,接著就走出去照料牛棚裡的母牛去了。

「就這樣?」莫格里說,「如果小娃娃都能做到,就沒什麼好怕的。」因此他繞著屋角邁步,碰到了那個小男孩,就從他手裡搶走火罐,然後就消失在了晨霧裡,男孩就嚇得號哭起來。

「他們很像我嘛,」莫格里說著往火罐裡吹氣,因為他看到那個女人也是這麼做的,「這個東西,要是我不餵它,它就會死掉。」所以他就往那紅色的東西上丟了些小枝和枯樹皮。上山的半路上,他碰到巴希拉,他外皮上的晨露像月亮石一樣閃爍。

「阿凱拉失手了,」黑豹說,「他們昨晚就本要殺死他的,但他們還要你。他們昨晚就在山上找你。」

「我當時在耕地裡呢。我準備好了。你瞧!」莫格里舉起火罐。

「很好!我曾看見人類往這東西里面扔幹樹枝子,很快,幹樹枝子一端就開出紅色的花。你難道不怕嗎?」

「不怕。我為什麼要怕?現在,我想起來了——要是不是夢的話——在我還沒變成狼之前,我曾躺在這紅花邊上,又溫暖又舒服。」

那一整天,莫格里就坐在山洞裡照看他的火罐,他把幹樹枝子伸進去看它們會變成什麼樣。他找到了一根令他滿意的樹枝。晚上,塔巴奎來到山洞粗暴地告訴他議會巖那裡要他去,他大笑著,直到塔巴奎嚇得跑開了。然後,莫格里就大笑著去了議會。

單身狼王阿凱拉躺在他的岩石邊上,這意味著狼族的首領位置空出來了,而希爾汗和他那些吃殘羹冷炙的追隨者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巴希拉靠著莫格里躺下,火罐就放在莫格里兩膝之間。等大家都聚齊了,希爾汗就開始說話了——阿凱拉之前在任的時候他根本不敢這樣做。

「他沒這個權利,」巴希拉低聲說,「你就這麼說,他是個狗崽子。他會嚇壞的。」

莫格里跳起來。「自由狼族們,」他喊道,「難道希爾汗是我們的頭領嗎?我們選頭領,跟老虎有什麼關係?」

「看見首領之位還空缺,我被要求來發言的——」希爾汗說。

「誰叫你來的?」莫格里問,「難道我們都是那胡狼?要奉承討好殺牛屠夫?狼族選首領,是我們狼族的事。」

叫喊聲響起來了,「閉嘴吧,你這個人崽子!」「讓他說下去,他是遵守我們法則的。」最後,狼族年長者們怒喝道:「讓死狼發話!」當狼族首領打獵失手時,他的餘生都會被稱作死狼,當然他也活不久了。

阿凱拉疲倦地抬起他老朽的腦袋:——

「自由狼族們,還有你,希爾汗的胡狼,我已經帶領你們捕獵、躲開獵殺有十二季了,在這期間,沒有一個被誘捕,也沒有誰受傷。現在,我捕獵失手。你們是明白那陰謀的。你們知道自己是怎麼把我引到那頭精力旺盛的雄鹿那兒好讓我當眾出醜暴露弱點的。幹得真高明啊!現在,你們要做的就是在這議會巖上殺死我。所以,我要問,你們誰來終結我單身狼的性命?根據叢林法則,我有權要求你們一個一個上。」

一陣良久的沉默,因為沒有一隻狼敢去殺死阿凱拉。接著,希爾汗吼道:「呸!我們要這沒牙的蠢傢伙幹什麼?他命該死!倒是這人崽子活得太長了點兒。自由狼族們,他一開始就是我嘴邊的肉。把他交給我吧。我為這蠢狼人煩透了,他都困擾叢林十季了。把人崽子給我,要不然我就一直在這裡打獵,一根骨頭都不留給你們。他是個人啊,他是人類的崽子,我恨他恨到骨髓裡了!」

狼族不止一半的聲音都在喊:「他是個人!他是人!我們要人做什麼?讓他滾回自己的地盤吧!」

「還想要整個村子裡的人都來抗擊我們嗎?」希爾汗叫嚷著,「不行,把他交給我。他是人,我們沒有一個敢直視他的雙眼!」

阿凱拉又抬起腦袋,然後說:「他吃的是我們的食物,他跟我們一起睡覺,他還幫我們驅趕獵物,他從沒有破壞過叢林法則。」

「還有,他進狼族時,我為他付了一頭公牛的代價。一頭公牛不算什麼,但巴希拉的榮譽卻是值得維護的東西。」巴希拉用最溫柔的聲音說道。

「那頭公牛都過了十年了!」狼族混亂了,「我們還管十年前的老骨頭幹什麼?」

「那你們也不在乎許下的誓言?」巴希拉說著露出唇下的白牙,「好吧,你們還叫作自由狼族哪!」

「人類的崽子不能和叢林居民一起奔跑,」希爾汗嚎道,「把他交給我!」

「除了血緣,他從別的方面來說都是我們的兄弟,」阿凱拉繼續說,「但你們卻要在這兒殺了他!老實說,我活了太久。我還聽說,在希爾汗的教導下,你們中有些都吃起耕牛和別的東西了,你們還趁著黑夜從村民家門口搶他們的孩子。因此,我知道你們做了孬種,我正是在和孬種說話。我肯定是必須要死的了,我的性命已經失去了價值,不然為人娃娃,我會獻出我的生命。但為了狼族的榮譽——因為沒了首領,你們早已忘了這不起眼的東西——我承諾,要是你們讓這人娃娃回到他的人類世界,我死的時候不會露出一根牙齒來對抗你們,我就不做任何抗爭死去。這至少能省下狼族三條性命。更多的我也做不了,但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就能免除你們因為殺害一個沒有過錯的兄弟而產生的羞愧——這個兄弟有人為他說話,這個兄弟還根據叢林法則付了代價才進的狼族。」

「他是個人——是人——是人啊!」狼族怒罵。大多數狼都開始圍在希爾汗周圍,他的尾巴已經開始抽打了。

「現在就看你了,」巴希拉對莫格里說,「除了打鬥,我們還有很多可做。」

莫格里站起來——他手裡拿著火罐。接著他伸直手臂,當著整個議會的面打了個哈欠,但他充滿了憤怒和悲痛,因為狼群這麼狡猾,從沒告訴過他說他們痛恨他。「你們給我聽著!」他喊道,「沒必要聽這狗崽子瞎說。你們今晚一直在告訴我說我是一個人(但事實上在我生命的最後我本該和你們一樣是一隻狼的),我也感到你們說的是真話。因此,我不會再叫你們兄弟了,我要像人應該做的那樣,叫你們狗。你們要做什麼,你們不想做什麼,都不是你們說了就算的。這問題我說了算。我們把問題看得更清楚點兒吧。我,人,帶了點兒紅花來這裡,這是你們,狗,都害怕的。」

他把火罐扔到地上,一些紅煤塊點著了一簇乾薹蘚閃耀出火光,整個議會成員在跳躍的火苗面前都嚇得往後退。

莫格里把他找到的死樹枝伸進火裡,樹枝子點著了發出爆裂聲,他把樹枝舉過頭頂在退縮的狼群中盤旋。

「你才是頭領,」巴希拉壓低聲音說,「你救下阿凱拉不死。他將永遠是你的朋友。」

冷酷的老孤狼阿凱拉這輩子還從沒求過饒,但他也憐憫地看著這赤身露體站著的男孩,他長長的黑髮就著樹枝燃燒的火光在肩頭搖顫,投下的影子也搖晃跳躍。

「好!」莫格里說著慢慢環視四周,「我懂了你們這些狗崽子了。我就從你們族群回到我自己的同類去——如果他們算我同類的話。叢林之門為我關上了,我必須忘掉你們的話還有你們的陪伴。但我會比你們心中更有憐憫之情。既然除了血緣不同,我在所有方面都是你們的兄弟,我保證,等我在人群中成長為一個男人,我也不會像你們背叛我一樣,為了人類背叛你們。」他用腳踢了踢火堆,火花四濺,「狼族任何兩個成員之間都不能交戰,但在我走之前,還有一筆賬要算。」他大步走到正呆坐著眨著眼看火苗的希爾汗面前,抓住他下巴上的一撮鬚毛。巴希拉跟在他身後以防不測。「起來,狗崽子!」莫格里大喊道,「起來,是人在跟你喊話,要不然我就點著你的毛!」

希爾汗雙耳平貼在腦後,他閉緊雙眼,因為燃燒的樹枝逼得很近了。

「這個牲口捕食者說他要在議會巖殺了我,因為我小時候,他沒能殺成。所以啊,所以呢,我們人類確實是會打狗的。你敢動一根鬍子,瘸鬼,我就把紅花塞進你的喉嚨!」他拿火樹枝子打在希爾汗的頭上,老虎恐懼地掙扎著,發出嗚咽哀嚎來。

「呸!燎掉了毛的叢林貓——現在給我滾吧!可你要記著,下一次我作為人來到議會巖,我可是要把希爾汗的皮披在我的頭頂上。其餘的,阿凱拉就隨自己喜歡自由生活。你們不準殺他,因為我不準。我也不准你們再坐在這兒,伸著舌頭,好像你們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而不是被我趕來趕去的狗崽子——所以!快滾!」火苗在樹枝尾部劇烈燃燒,莫格里划著圈左右出擊,火星燒著了他們的皮毛,狼群嚎叫著逃竄。最後,只剩下阿凱拉、巴希拉和大約十匹站在莫格里一邊的狼。然後,莫格里心裡有什麼東西開始刺痛了他,因為此前他的人生裡還從沒有什麼觸痛過他,他屏住呼吸,啜泣著,眼淚在臉上奔淌。

「這是什麼?這是怎麼了?」他問,「我不想離開叢林,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我是不是要死了,巴希拉?」

「才不是呢,小兄弟。這只是人類常流的眼淚而已,」巴希拉說,「現在,我知道你是個大男人了,不再是小娃娃了。從此以後,叢林確實為你關上門了。讓眼淚流出來吧,莫格里。這些只是眼淚。」因此,莫格里就坐下來放聲大哭,就像他的心都碎了。他長這麼大,還從沒哭過。

「現在,」他說,「我要去人類世界了。但首先,我必須和我母親告別。」接著,他就到了狼媽媽和狼爸爸居住的山洞,他撲在狼媽媽身上大哭,四隻狼崽也痛苦地嚎叫。

「你們不會忘了我吧?」莫格里問。

「只要我們能嗅到你的蹤跡,我們就永遠不會忘掉你,」狼崽們說道,「等你變成人了,你就來山腳下,我們和你說話;晚上我們就來莊稼地和你玩耍。」

「快點兒來!」狼爸爸說,「噢,聰明的小青蛙,快點兒回來,因為你媽媽和我,我們都老了。」

「快點兒來,」狼媽媽說,「我光溜溜的小兒子啊。因為,聽好,人類之子,我愛你要勝過愛我的狼崽。」

「我一定會來的,」莫格里說道,「等我來了,我會將希爾汗的皮鋪在議會巖上。不要忘了我啊!告訴叢林裡的他們永遠也不要忘了我!」

天色開始破曉,莫格里獨自走下山,他要去見那些被稱作人的神秘生靈了。

習歐尼族群狩獵之歌

天空在破曉,大公鹿吼叫,

一聲,兩聲又一聲!

然後一隻母鹿跳起來了,然後一隻母鹿跳起來了,

從森林裡野鹿啜飲的池塘裡。

這是我獨自偵察到的,看吧,

一聲,兩聲又一聲!

天空在破曉,大公鹿吼叫,

一聲,兩聲又一聲!

然後一隻狼悄悄回來了,然後一隻狼悄悄回來了,

把這訊息帶給等待的狼群,

於是我們尋啊我們找啊我們沿著他的蹤跡叫啊,

一聲,兩聲又一聲!

天空在破曉,狼群喊叫,

一聲,兩聲又一聲!

腳下的叢林卻沒留下腳印。

眼睛能看清黑暗——黑暗!

舌頭——伸出舌頭!聽!噢,聽啊!

一聲,兩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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