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莫格里的兄弟們

叢林之書 吉卜林 第1頁,共2頁

蝙蝠蒙釋放了黑夜——

現在鳶鷹蘭恩把它帶回了家,

牛群關在牛棚和小屋,

我們可以放鬆直到黎明。

這是展示力量、彰顯榮耀的時刻,

爪子尖牙鉗子。

噢,聽那號子!——都捕獵順利

遵守叢林法則的獸民們!

——《叢林夜之歌》

夜晚七點鐘,習歐尼山中非常暖和,狼爸爸從白日的休息中醒來了,他舒活舒活筋骨,打了一個哈欠,一個接一個伸直爪子好把睡意從指尖趕走。狼媽媽還躺著,她大大的灰鼻子橫在四頭翻著筋斗、嗚嗚叫著的幼崽身上,月光照進他們住的山洞口。「嗷嗚!」狼爸爸嚎了一聲,「該去打獵了。」他正要跳下山時,一個小個子來到山洞口,他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嗚嗚說:「祝你好運,狼大王。祝尊貴的孩子們都有紅運,願他們白牙尖利,永不忘世上還有像我們這樣忍飢挨餓的可憐生靈。」

說話的是胡狼塔巴奎,他專撿殘羹冷炙。印度的狼都鄙視塔巴奎,因為他滿腹詭計,愛撒謊,靠吃村子垃圾堆裡的破布和碎皮子果腹。可他們也害怕他,因為他比叢林裡誰都更會發狗瘋,他瘋起來就會忘了自己原來誰都害怕,就會跑遍叢林,誰擋道就咬誰。小塔巴奎一發瘋,就連老虎都要逃之夭夭,退避不及,因為瘋狂是能壓倒野生動物的一切情緒中最不得體的。這狗瘋,就是我們說的狂犬病——他們稱之為德瓦力——躲都躲避不及。

「你就進來吧,進來找,」狼爸爸不高興地說,「只可惜這裡沒有吃的。」

「對狼來說,是沒有,」塔巴奎說,「可對我這樣卑微的胡狼,一把幹骨頭就算大餐。我們是誰?我們是格德洛格(胡狼),我們才不挑三揀四。」他快步跑到山洞裡面,在那裡找到一塊公鹿骨頭,上面還有點兒肉,於是就坐下來歡快地啃著骨頭。

「真得感謝這頓美餐,」他說著舔舔嘴,「這些王子真美!眼睛真大!又是如此的年輕!實在是,實在是,我早該記住大王的孩子都是開天闢地的英雄。」

塔巴奎當然也和別人一樣知道當面讚美別人的孩子是很不合適的,但只要看到狼爸爸和狼媽媽不自在的樣子,塔巴奎就很高興了。

塔巴奎靜靜地坐著,陶醉在自己剛製造的花招裡,接著惡狠狠地說:

「大頭領希爾汗已經轉移了領地。他跟我說,等明天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就將到這邊山裡捕獵。」

希爾汗是一隻老虎,住在距威岡加河二十英里遠的地方。

「他沒那個權利!」狼爸爸生氣地說,「根據叢林法則,未經必要提醒,他無權更換領地。他會驚動十英里內的所有動物,而這些天,為了孩子們,我必須捕雙倍的獵物。」

「他媽媽並不是無緣無故叫他瘸腿的,」狼媽媽鎮定地說,「他生下來就瘸了一條腿,因此他才只捕殺家畜。現在他把威岡加村村民都惹火了,又跑來我們這裡鬧。村民們會放火燒掉叢林來搜捕他,他就溜了,草叢被燒了沒有藏身之地,我們只好帶著孩子們逃走。說起來,我們倒要感謝希爾汗呢!」

「我該向他轉達你們的感激嗎?」塔巴奎明知故問。

「滾!」狼爸爸打斷他,「出去,去找你的主子捕獵。一晚上全被你毀了!」

「我走,」塔巴奎不慌不忙,「你聽,希爾汗就在下面的灌木叢裡。早知道我就不來通知你了。」

狼爸爸細聽,在谷底有條小河,他聽見老虎單調的幹沙沙的怒吼聲,聽起來那老虎什麼也沒捕到,而他也不在乎是不是整個叢林都聽到了。

「蠢貨!」狼爸爸說,「一晚上的捕獵還沒開始,就先發出這樣的響動!他還以為我們的雄鹿跟威岡加的肥閹牛一樣蠢啊?」

「噓。他今天……晚上要捕獵的可不是雄鹿或是閹牛什麼的,」狼媽媽說道,「他是要吃人。」

怒吼聲變成了一種嗡嗡的嗚咽,聽起來就像來自四面八方。有時候,正是這種聲音令睡在野外的樵夫和吉普賽人不知所措,他們逃起來,結果正好落入虎口。

「要吃人!」狼爸爸說著露出滿口潔白的尖牙,「呸!難道池子裡的甲蟲和青蛙還不夠他吃的,他還非要吃人,況且又是在我們的這片土地上!」

叢林法則從不做任何無緣無故的規定,它禁止任何獸類吃人,除非是在教幼獸如何獵殺,然後還必須是在自己族群或部落的獵場之外才能殺人。這個規矩的真實原因其實是因為如果殺了人的話,不管早晚,白人就會騎著大象,帶著獵槍殺來;成百上千的棕種人也會敲著鑼、扛著火箭彈、舉著火把趕來。那時,叢林裡的生靈就遭了殃。獸類為自己立下這樣的規約也是因為人類是所有生靈中最弱、最沒有防禦心的族群,襲擊人類一點兒都不光明正大。他們還說——而實際也確實如此——吃了人就會變得骯髒,連牙齒都會掉光。

嗚咽聲更大了,最後是一聲竭盡全力的「啊哈」聲,那是老虎衝向了獵物。

接著又是一聲咆哮——聽著都不像是老虎的吼聲了——也是希爾汗發出的。「他沒抓到,」狼媽媽說,「怎麼回事?」

狼爸爸往外跑出幾步,聽見希爾汗慘叫著倒在灌木叢中打滾。

「這個蠢貨肯定是不知不覺跳進了樵夫的火堆燒了爪子,」狼爸爸咕噥道,「塔巴奎也在他旁邊。」

「有什麼東西上山來了,」狼媽媽說著猛地豎起一隻耳朵,「準備好。」

灌木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狼爸爸蹲下身子準備好躍起。當時,如果你在現場觀看的話,你肯定會看見世上最精彩的一幕——狼爸爸在彈跳的半途停了下來。本來他還沒看清正撲向的獵物就起跳了,接著又試圖停下來。結果就是他往空中跳起四五尺,然後又幾乎在原地著陸。

「是人類!」他厲聲說道,「是一個人類的小娃。快看!」

在他正前方,站著一個棕色皮膚、全身赤裸、才剛會行走的嬰兒,正抓著低處的一根樹枝——以前還從沒有這麼柔嫩、這麼滿面笑容的小傢伙在夜晚來到狼窩呢。他抬起頭看著狼爸爸的臉笑了。

「是人類的娃娃嗎?」狼媽媽問,「我還從沒有見過呢。叼過來我瞧瞧。」

在必要的時候,狼習慣於叼著自己的幼崽移動,他們的嘴能叼著幼崽而不咬碎。狼爸爸兩頜叼著小孩的背,但一根牙齒也沒有擦到他的皮膚,他把小孩放在自己的狼崽子中。

「真小啊!這麼滑溜溜的,而且膽子還挺大呀!」狼媽媽柔聲說。小孩在狼崽子中推擠著想靠得近一點兒好找個暖和點兒的地方。「啊哈!他也和咱們的寶寶一起來吃了。這就是人類的小娃娃啊。到目前為止,有狼曾自誇過自己的孩子中有人類的小娃娃嗎?」

「我倒是時不時聽說這樣的事,但在我們族群裡,我這輩子還沒有聽過,」狼爸爸說道,「他全身還沒有毛髮,我一隻腳就能踩死他。但是你看,他還抬著頭,他一點兒都不怕。」

月光被擋在了洞外,因為希爾汗的大方頭和肩膀探進了山洞。塔巴奎跟在後面,吱吱叫著:「大王啊,我的大王,就從這裡進去的!」

「是希爾汗來了啊,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啊。」狼爸爸說道,但他的眼神充滿氣憤,「希爾汗所為何事呢?」

「找我的獵物。一個人類的小崽子朝這邊來了,」希爾汗說,「他的父母都逃了。把他交出來!」

正像狼爸爸說的那樣,希爾汗之前跳進了樵夫的火堆裡,正為腳上的燒傷氣得怒不可遏。但狼爸爸知道山洞洞口過於狹窄,老虎不可能鑽進來。就連現在這樣,希爾汗的肩膀和前爪都被擠得想獲得更多空間,就像把一個人裝進桶子裡,他肯定也會這樣掙扎。

「我們狼族可是自由族群,」狼爸爸說,「狼族只接受族群首領的指令,並不聽令任何帶斑紋的牲口獵殺者。這個人類小娃是我們的——要殺也得看我們願不願意。」

「你們願意殺,你們不願意殺!你們的意願算什麼?憑著我殺了這麼多公牛,難道還要我嗅著你們的狗窩來尋找我應得的獵物嗎?這可是我希爾汗的命令!」

老虎的咆哮使整個山洞一陣轟鳴。狼媽媽抖開身上的小狼崽,往前一彈,她的眼睛就像黑暗中兩個綠瑩瑩的月亮,直視著希爾汗凌厲的雙眼。

「那麼我,拉卡莎(魔鬼),就來回答你。這個人娃娃是我的,你這個瘸子,這個人娃娃是我的!我們不會殺了他,他要和狼族一起奔跑,和狼族一起捕獵;看看你,竟然捕殺一個小小的、光溜溜的人娃娃,你還吃青蛙,還捕魚,到最後,他會來獵殺你的!所以,不然我也以我獵殺過的大公鹿起誓(我可從來不吃捱餓的牲口),你給我滾回你媽身邊去,你這個叢林裡挨火燒的傢伙,要不然你小心變得比剛出生時還要腿瘸!快給我滾!」

狼爸爸吃驚地看著。他幾乎不記得當初自己是公平打敗了其他五頭狼才娶到狼媽媽的,那時她在狼群被稱作魔鬼可並不是什麼奉承話。希爾汗也許已經迎戰過狼爸爸,可他卻承受不起反抗狼媽媽,因為他也知道,在這裡狼媽媽佔據絕對優勢,肯定會往死裡打,所以他就嚎叫著從山洞口退出來,出洞後,他吼道:

「狗都會在自己的地盤上瞎吠!我們就等著瞧狼族怎麼說你們收養這個人崽子吧。這小崽子是我的,最後還是要塞我的牙縫兒,你們這蓬尾巴的賊!」

狼媽媽喘著粗氣倒在狼崽中,狼爸爸嚴肅地說道:

「希爾汗說得還是很有道理的。這小娃必須讓狼族過目。你還是要養著他嗎,媽媽?」

「要養!」她喘著氣,「他光著身子來到這裡,還是在夜裡,孤零零的,還餓著肚子。但他一點兒都不怕!你瞧,他都把我們的一個孩子推到一邊兒去了。那瘸腿屠夫肯定會殺了他,然後跑到威岡加去,而這裡的村民就會殺遍我們的巢穴來報復!養著他?我當然要收養他了。躺好啊,小青蛙。噢,莫格里——我要叫你小青蛙莫格里——總有一天,會輪到你去獵殺希爾汗的,就像他捕獵你那樣。」

「但我們的族群會怎麼說呢?」狼爸爸說道。

叢林法則明確規定,任何一隻狼結婚之後都可以從所屬的狼族退出。但只要他們的幼崽長到能站立,他就必須把孩子們帶來族群議會,議會每個月的月圓之夜召開一次,也是為了其他的狼都能認識這些孩子。狼族檢視完畢,這些狼崽就能自由奔向他們想去的地方,在他們殺死第一頭公牛以前,任何狼族裡的成年狼不得以任何藉口殺死任何一隻狼崽。如果抓到這樣的兇手,刑罰就是處死;你只需想一想就能明白為什麼必須要這麼做。

狼爸爸等到自己的狼崽都稍微能跑了,就在一個族群議會的晚上把他們和莫格里還有狼媽媽一起帶去了議會巖——就是一處覆蓋著石塊和鵝卵石的山頂,那裡可供一百隻狼藏身。單身大灰狼阿凱拉無論是力量上還是計謀上都堪稱狼族的首領,他正伸直身子躺在他的岩石上,他身下坐著四十隻甚至更多體形、毛色各異的狼,從能單獨對付一頭雄鹿的獾色皮毛的老狼,到自以為也能解決的三歲年輕黑狼都有。現在,單身狼王已經領導他們一年了。他年輕時曾有兩次掉進捕狼陷阱,還有一次曾捱揍,躺著等死。因此,他深諳人類的習俗和行為方式。議會巖沒什麼說話聲。狼崽們在父母圍坐的中間互相打鬧,時不時地有一隻老狼靜靜走到一隻狼崽面前來,細細打量,然後又無聲地走回自己的位子。有時,狼媽媽們會把自己的狼崽遠遠推到月光下,以免自己的狼崽被看漏。阿凱拉從自己的岩石上喊道:「你們是知道規矩的——你們是瞭解規矩的。看仔細了,狼族成員們!」接著焦慮的狼媽媽們也會接著喊道:「看吧——看仔細了,狼族成員們!」

最後——當這一時刻到來時,狼媽媽脖子上的毛髮倒豎——狼爸爸把「青蛙莫格里」(他們就是這麼叫他的)推到中間,他就笑著坐在那兒玩弄起那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卵石。

阿凱拉一直沒有把頭從爪子上抬起來,繼續用單調的嗓音喊道:「看仔細了!」一陣低沉的吼聲從岩石後方躥上來——那是希爾汗的吼聲:「那小崽子是我的,把他交給我!你們這群自由狼族要一個人崽子幹什麼?」阿凱拉一直甚至連耳朵也沒抖一下。他所說的只是:「看仔細啊,狼族的成員們!自由的狼族除了自由狼族的命令,聽別人的命令做什麼?看仔細了啊!」

一陣低沉的嚎叫聲相和,一隻年輕的四歲的狼重複希爾汗的話給阿凱拉聽:「自由狼族要人崽子幹什麼?」現在,叢林法則規定,如果狼族關於接受一個小崽子的權利引發了爭議,那麼這個小崽必須擁有除他父母以外的另外兩名族群成員為其說話。

「誰為這個人娃娃說話?」阿凱拉問道,「自由族群中,誰為他說話?」沒有回應,狼媽媽做好準備,她知道如果打起來,這可能將是她最後一戰。

然後,唯一一位被允許參加族群議會的其他生靈——老是睡昏昏的棕熊巴魯兩腿直立站了起來,他負責教授狼崽們叢林法則。老巴魯可隨自己意願來去自如,因為他只吃堅果、根莖和蜂蜜。巴魯咕噥著:

「人娃娃——有人娃娃?」他說道,「我為人娃娃說話。要一個人娃娃也沒有害處啊。我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但我說的都是實話。讓他跟狼群一起奔跑吧,讓他加入其他狼崽吧。我親自來教他。」

「我們還需要一個,」阿凱拉說道,「巴魯為人娃娃說話了,他是我們小狼崽的老師。除了巴魯還有誰?」

一隻黑影跳下圈子。是黑豹巴希拉,他渾身墨一般黑,但他身上的豹斑在特定光線下看起來就像是波紋綢的紋路一樣。大家都知道巴希拉,都不敢擋在他的道上。因為他和塔巴奎一樣狡猾,和野水牛一樣英勇,和受傷的大象一樣不顧後果。但他的聲音像樹上滴落的蜂蜜一樣溫柔,毛皮比絨毛還要軟和。

「噢,阿凱拉,還有你們這群自由狼族,」他咕嚕道,「我並無資格列席你們隊伍,但叢林法則規定,要是對於如何處置一個新崽子有疑問,又還不致處死,那麼這個崽子的性命是可以用一定價格來買的。法則也並沒有規定誰能買誰不能買,我說得對吧?」

「好啊!好啊!」一群總是捱餓的年輕的狼說道,「就聽巴希拉說的吧。這個人娃娃可以花一定價格來購買。法則就是這麼規定的。」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在這兒發言,但是我請求你們聽我說。」

「那你說啊!」二十個聲音叫道。

「殺死一個赤身裸體的小崽子是可恥的。再說,等他長大,說不定還能為你們獵得更多獵物呢。巴魯已經為他說話了。現在,如果你們願意根據法則接受這個人娃娃的話,除了巴魯為他說話,我也加上一頭公牛,還是一頭肥碩的公牛,剛剛捕獲的,就在離這兒不到半英里遠。這個決定很難嗎?」

幾十個聲音喧鬧叫喊:「有什麼關係啊?他會在冬雨裡凍死,會在烈日下燒焦,一個光溜溜的青蛙能害著我們什麼啊?就讓他和狼群一起奔跑吧。公牛在哪兒啊,巴希拉?我們就接受他了!」然後是阿凱拉深沉的吠叫:「看仔細了——看仔細了啊,狼族的成員們!」

莫格里仍然深深被卵石吸引著,也沒注意到狼群一個個過來打量了他。最後,他們都下了山去那頭死公牛那兒了,只剩阿凱拉、巴希拉、巴魯和莫格里自己的狼家族留下來。希爾汗還在暗夜裡怒吼著,他非常氣憤莫格里沒有被轉交給他。

「哎,嚎得好,」巴希拉從鬍鬚之下吐出聲音,「因為總有一天,這個光溜溜的小東西會令你換個調調嚎叫的,如若不然,我還真是不瞭解人類了。」

「幹得好,」阿凱拉說,「人類還有他們的幼崽是非常聰明的。需要時,他會幫得上忙的。」

「說得對,需要時,他能幫得上忙。因為沒有誰能希望永遠率領一個族群。」巴希拉說。

阿凱拉沒有說話。他在想有那樣的一天,所有族群所有的首領都會流失力量,變得越來越弱,直到最後他會被狼群殺死,會出現新的頭領——而新的頭領也會輪到被殺死的那天。

「把他帶走吧,」他對狼爸爸說,「就像訓練自由狼族一樣訓練他。」

就這樣,莫格里以一頭公牛的價格還有巴魯的美言加入了習歐尼山中的狼族。

現在往後跳上十年或十一年,你應該會很樂意,就簡單猜測一下莫格里在狼族中所過的精彩生活吧,因為要是寫下來的話,會寫上好多本書。他在狼崽中長大,儘管這些狼崽子在他還沒有長成一個小孩之前就長成了成年狼。狼爸爸教給他怎麼捕獵,還有叢林中食物的含義,直到草叢中每一陣沙沙聲、夜間溫暖空氣中每一聲呼吸、頭頂貓頭鷹每一聲鳴叫、蝙蝠在樹上棲息時的每一道擦痕、池塘裡每一條小魚濺起的每一道水花對他來說都像辦公室之於一名商務人士那樣意味豐富。不學習的時候,他就坐在外面太陽地裡睡覺,然後進食,然後又回去睡覺。覺得髒了、熱了就去森林池塘游泳;想吃蜂蜜了(巴魯告訴他蜂蜜、堅果就和生肉一樣好吃),他就爬樹去夠,這些也是巴魯教他做的。巴希拉則躺在樹枝上喊:「快來啊,小兄弟!」起初,莫格里只能像樹獺一樣緊貼樹幹,但後來他就能像灰猿一樣大膽地在樹枝中盪來盪去。在議會巖裡,他也有了自己的位置,當議會舉行時,他發現如果他緊盯著一隻狼,那狼就會被迫放低自己的視線,所以他就習慣了緊盯別的狼來取樂。其餘時候,他也會幫自己的朋友從肉掌上挑出長刺,因為狼是非常苦惱肉裡扎刺和毛皮上的刺球的。晚上,他會下山走到耕作過的土地上,非常好奇地看著那些小屋裡的村民,但是他不相信人類,因為巴希拉曾指給他看過一個方形的洞穴,那洞穴下方有一扇門,如此狡猾地隱藏在叢林中,以至於他差點兒走進去,巴希拉告訴他那是個陷阱。他最喜歡的事就是和巴希拉一起走進森林黑暗溫暖的深處,昏沉沉睡上一整天,夜間就看巴希拉是怎麼捕獵的。巴希拉餓了就獵殺,莫格里也是——但只有一種東西他們不殺。他剛剛能明白事理時,巴希拉就告訴他永遠不能碰牛,因為他就是用一頭公牛的性命為價格買進狼族的。「整個叢林都是你的,」巴希拉說,「等你強壯到能夠捕獵的時候,你可以獵殺一切東西,但看在買下你的公牛分兒上,你永遠也不要獵殺或啃食任何一頭牛,不管年輕的還是年邁的。這是叢林法則。」莫格里忠實地遵守著這一點。

他長啊長啊,長成了一個男孩該有的強壯樣子,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學會很多東西,除了吃,他在這世上也沒有別的事情可考慮。

狼媽媽曾告訴過他一兩次,說希爾汗這個傢伙不值得信任,還說有一天他必須殺死希爾汗。儘管一隻小狼可能會每時每刻記住這個忠告,但莫格里卻忘了,因為他只是個小男孩——如果他會講任何人類語言的話,他會管自己叫狼的。

他在叢林裡經常碰到希爾汗,因為阿凱拉年老體衰,這瘸腿老虎就成了狼族很多年輕小狼非常好的朋友,他們跟在他身後吃他的殘羹冷炙,如果阿凱拉敢嚴格執行自己的職責,他是絕對不會同意這麼做的。然後,希爾汗就會奉承他們,好奇他們這麼勇猛的年輕獵手怎麼會滿足於一隻垂死的老狼和一個人崽子領導。「他們告訴我,」希爾汗說,「在議會上,你們都不敢直視那人崽子。」那些年輕小狼就毛髮倒豎,嚎叫起來。

巴希拉到處都有眼線和耳線,他聽說了一些這樣的事,有一兩次他對莫格里說了很多,他說希爾汗總有一天會來殺了他。莫格里就笑著答道:「我有整個狼族啊!而且我還有你,還有巴魯,儘管他這麼懶,也會為我出手打一兩下的。我有什麼好害怕的?」

這天非常暖和,巴希拉想到一個新點子——他是從聽說的一件事想到的。那事可能是野豬伊奇告訴他的。但在叢林深處時,他告訴了莫格里,當時男孩正頭枕巴希拉漂亮的黑色毛皮躺著,「小兄弟,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希爾汗是你的敵人?」

「就和那棵棕櫚樹上的果實數量一樣多了,」莫格里說道,他自然是不會數數的,「怎麼?我困得很,巴希拉,希爾汗不就是尾巴長點兒、說話聲音大點兒——就和孔雀馬奧一樣嘛。」

「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巴魯知道這一點,我也知道,狼族都知道,就連愚蠢得要命的鹿都知道。塔巴奎也告訴過你。」

「呵!呵!」莫格里叫道,「塔巴奎才剛來跟我說了一番無禮的話,他說我是個赤身裸體的人崽子,連刨花生都不配。但我拎起塔巴奎的尾巴,把他往棕櫚樹上撞了兩下,好教他怎麼懂禮貌。」

「這樣做真傻,塔巴奎雖然是個愛耍惡作劇的傢伙,但他也會告訴你一些和你密切相關的事情。睜大你的眼睛吧,小兄弟。在叢林裡,希爾汗是不敢殺你。但你要記住,阿凱拉已經非常年邁了,很快,他就不能獵殺雄鹿了,等那一天到來,他就不再是頭領。而很多在你第一次被帶到議會時打量過你的狼也都老了,年輕的狼們都會像希爾汗教他們的那樣想,議會里沒有人崽子的席位。你很快就要長大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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