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索倫託,我們過了極為平靜的幾天,也充滿了歡樂。我哪裡領略過這樣的閒適和幸福?以後還能再嚐到同樣的滋味嗎?我一直陪伴在瑪瑟琳左右,對自己的關注少了,照顧她卻多了,我覺得和她聊天是一種享受,和我之前從隱默中得到的快樂是一樣的。

當我意識到,瑪瑟琳只把我們這種悠閒的生活當成臨時狀態時,我有點吃驚。我對此倒是相當滿意,但同時我也發現這生活也太過悠閒。持續一段時間尚可,但日子一久,我又萌生了要工作的念頭,決意之強,頗像我當初想要恢復身體健康時一樣。我嚴肅地跟瑪瑟琳說我們要回家的事。她喜不自禁,看來她早就有這個想法了。

可當我開始思考幾個潛在的歷史課題時,我發現它們的吸引力已遠不如從前。我之前跟你們說過:自打患病後,我覺得抽象客觀地瞭解過去已經失去了用處。我以前從事語文學研究——例如,力圖定義哥特語對拉丁語變異的影響——我簡單地忽視了受人尊敬的泰奧多里克sup/sup、卡西奧多魯斯sup/sup和阿瑪拉絲溫特sup/sup等令人讚歎的激情,只一味鑽研他們的符號,和生活留下的渣滓。而如今在我看來,那些同樣的符號,甚至是整個語文學,不過是一種展開深入研究的方法,以便我揭開蠻族的偉大與高尚。我決定進一步研究那個時期、那段時間,我將把自己的研究範圍限定在哥特帝國的末年上,並且趁我們旅行至拉文納sup/sup之機,看一看它瀕死時的痛苦。

不過我必須坦承,最吸引我的其實還是年輕的國王阿塔拉里克sup/sup的形象。我常把這孩子想象成一個十五歲的小男孩,受哥特人暗中慫恿,公然反抗他的母后阿瑪拉絲溫特,反對拉丁教育,如脫韁野馬般擺脫束縛、拋棄文化,摒棄智慧的老卡西奧多魯斯的社會,選擇開化程度不高的哥特社會。在幾年時間裡,他領著一班和他年紀差不多大的粗野孩子,過著激盪瀟灑的生活,腐朽墮落至極,十八歲便去世。在他那追求更加野蠻、更加簡單的悲劇式衝動中,我發現了瑪瑟琳微笑著稱為「我的危機」的元素。我想,既然我在思想上的追求已和身體問題無關,那我通過思想去尋求一種滿足也是合理的。而且我竭力勸服自己,在阿塔拉里克猝死事件中,的確有要引以為戒的教訓。

在去拉文納之前——我們打算在那兒停留半個月——我們匆匆遊覽了一下羅馬和佛羅倫薩。後來我們沒有去威尼斯和維羅納,而是縮短旅途,馬不停蹄地返回了巴黎。和瑪瑟琳談論未來賦予我一種全新的快樂。我們還沒想好該怎麼度過今年夏天,我們都厭倦了旅行,我又希望在平和安靜的環境下開展研究工作。最後,我們都想到了一處位於利西厄與主教橋之間的家產,就在諾曼底草木最蔥鬱的地區。以前屬於我母親,我小時候去那過了好幾個夏天,自她去世後就再也沒去過。我父親把它交給一個照管人,他已經上了年紀,負責收租,並定期寄給我們。那是一座令人愉悅的大房子,我對那裡有著輕鬆美好的回憶,猶記得溪流從中淌過。那處地產名為拉摩里尼埃爾莊園,我覺得去那兒居住十分理想。

我說過今年冬天要到羅馬去——不是去遊玩,而是工作……不過計劃迅速生變:一封重要郵件早就到達了那不勒斯,正在等我。開啟信封后,我得知法蘭西學院最近突然空出一個講席,我的名字被提到了好幾次。我只需去代課,又能給未來的諸多事務空出時間來。發信的朋友還指出,如果我感興趣,去了後只需進行一些簡單步驟——他熱切希望我能接受這個職位。我先是猶豫,覺得這會成為一種束縛;接著又想,在系列講堂上講述我對卡西奧多魯斯的研究應該會很有趣……而且這也會讓瑪瑟琳高興,於是我便下定決心。主意已定,我的眼裡就只能看見對我們有利的一面了。

我父親在羅馬和佛羅倫薩的學術界有不少熟人,我和他們也通過書信的方式交流上了。他們說,如果我要到拉文納和別的地方進行考察工作,他們就可以給我提供我需要的一切。我心無雜念,只想工作。瑪瑟琳也一直對我關愛備至,用這種方式來默默鼓勵我的工作。

一直到旅行快結束的時候,我們的幸福生活都十分穩定祥和,對此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人類最精緻的作品總是和痛苦緊密相連。關於幸福,一個人有什麼好說的?能說的只有幸福的起源和被毀掉的過程,而我剛已經把幸福的開始都告訴了你們。

【註釋】

指奧斯特羅哥特國王,稱泰奧多里克大王,於西元474年至526年在位。

卡西奧多魯斯(約西元480—575),拉丁語作家。

阿瑪拉絲溫特(?—535),泰奧多里克大王之女,繼父位稱女王;她在兒子阿塔拉里克成年之前一直攝政,後被丈夫泰奧達特謀殺。

拉文納,義大利城市。

阿塔拉里克,西元526年至534年為東哥特王國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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