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溫修士小聲回答:「克里斯汀,我經常想,要是我們能經常見面的話,你可能就成了我的聖女。」
「你是說,你會引我走向修道院的生活?」克里斯汀問。頓了一會兒之後她說,「西拉·埃裡克跟我說,如果我不能讓父親同意把我嫁給厄萊德,那我就必須要進修道院以苦行贖罪。」
「我經常祈禱,祈禱你會愛上修道院的生活,」埃德溫修士說,「不過自從你上次跟我聊過之後,我希望你能帶著花環擁抱上帝,克里斯汀。」
到喬拉恩加德之後,其他人把埃德溫修士背到床上。他被安排在一間老舊的冬屋裡面,裡面有火爐,大家都儘量想讓他舒服一些。埃德溫的病已經很重,西拉·埃裡克也前來照料。不過神父說老埃德溫是患了癌症,已經沒多少日子可活。埃德溫修士自己是想等恢復一些體力之後,就踏上回修道院的路。西拉·埃裡克跟其他人說這基本上不可能。
自從埃德溫修士來了之後,喬拉恩加德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種巨大的平和和喜悅。人們整天在火爐房裡進進出出,晚上也有許多人願意守著老埃德溫。人們圍在老埃德溫身邊,每當西拉·埃裡克為奄奄一息的老人誦讀聖書時,他們就會想辦法坐在一旁聆聽;大家還跟埃德溫修士討論與精神心靈相關的事情。雖然埃德溫很多話都說得模糊,但大家還是覺得自己的靈魂彷彿從中獲得了力量和安慰,因為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埃德溫修士心中滿是對上帝的愛。
不過埃德溫還是想聽一些其他的事情;他詢問村子裡的新鮮事兒,並讓拉夫拉恩斯跟他講災年的事情。有些人在困境中成了魔鬼的門徒,尋求基督徒必須拒絕的那種幫助。從山谷的西邊往山裡走一小段路,便可以看見一塊形似人類私處的白色巨石,有人到這兒用野豬和貓獻祭。西拉·埃裡克有一天晚上帶了幾個最虔誠勇敢的農民去到那兒把石頭砸平。拉夫拉恩斯也是其中一員,他說當時所有人的身上都濺上了血,四周都是動物的屍骨。在黑達爾,人們還讓一個老婦人坐在一塊被埋進土中的石頭外邊,並連續三週每週四晚上對著石頭念古老的咒語。
一天晚上,屋子裡只剩下克里斯汀和埃德溫修士兩個人。
約莫午夜時分,埃德溫醒了過來,而且看上去十分痛苦。他讓克里斯汀給他讀聖母瑪利亞的奇蹟,那本書是西拉·埃裡克留給他的。
克里斯汀不習慣大聲朗讀,不過她還是在床梯上坐下,並把蠟燭移近。她將書攤開在膝上,用心為埃德溫朗讀。
過了一會兒,克里斯汀發現躺在病床上的埃德溫牙齒緊緊閉著,一雙消瘦的手也因為疼痛攥成了拳頭。
「你一定很痛苦,親愛的修士。」克里斯汀難過地說。
「現在看來是這樣的。不過我知道這是因為上帝想把我再次變成孩子,他正在打磨我呢。
「還記得小時候——當時我4歲——我從家裡跑出來,跑進了森林。我迷了路,在那兒待了很多個日夜。找到我的時候,母親把我一把抱起,然後在我後頸咬了一口。我當時以為這是因為她生我的氣,可後來我知道不是這樣子的。
「現在我想回家了,我想離開這片森林。我看到那兒寫著:‘將所有事情放下,跟我來。’不過這個世界上還有太多我放不下的東西。」
「你,修士?」克里斯汀吃驚地問,「大家都說,你的生活是簡樸純粹的典範。」
修士哧哧笑起來。
「啊,我年輕的孩子,你肯定是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感官誘惑、財富和權力之外,就沒有其他東西讓人迷戀。我要告訴你,這些只是旅程中微不足道的事物——不過,我,我喜歡這些路本身。我不是喜歡這個世界上的小事物,我是喜歡它的全部。上帝讓我年輕時對帕瓦提修女和塞利巴西懷有同等的愛,這也是我可以和這些俗人修女安然相處的原因。所以我到處流浪,希望能走遍這世間所有的路。我的心、我的思想也在流浪——我經常擔心自己的思想走上歧路。不過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小克里斯汀。現在我只想回家,把所有的想法都放到一邊;專心聆聽守護者關於信仰的教誨,並思考我的罪過和上帝的寬恕。」
過了一陣,埃德溫再次入睡。克里斯汀在火爐旁坐下照看爐火。臨近天亮,她剛要打瞌睡便聽見埃德溫修士突然跟她說:「克里斯汀,我很高興,你和厄萊德·尼庫拉森之間有了好的結局。」
克里斯汀一聽這話,眼淚唰唰地掉了下來。
「我們已經做了這麼多錯事。我給父親造成了如此大的傷痛,這其實是最折磨我的。他對現在這個結局還是不滿意。不過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全部真相,他一定會收回對我所有的愛。」
「克里斯汀,」埃德溫修士柔聲說,「孩子,這就是你永遠不能告訴他真相、不能再讓他傷心的原因,難道你不明白嗎?他從來沒有要求你懺悔。其實無論犯下什麼錯,都不會改變你父親對你的感情。」
休養了幾天,埃德溫修士感覺好多了,他便想即刻出發去南方。因為埃德溫心意已決,拉夫拉恩斯便在兩匹馬之間掛起一副擔架,一直把埃德溫送到裡德斯泰德。之後,埃德溫修士又換了新的人馬護送,就這樣一路到了哈瑪。埃德溫最後是死在多米尼卡恩修士的修道院裡,他的遺體也葬入了該修道院的教堂。之後赤腳修士要求修道院將埃德溫的遺體交給他們,因為村子裡的許多人都把埃德溫看做聖人,並尊稱他為聖伊文。這樣一來,兩個修道院便就埃德溫的遺體開始了漫長的爭論。
克里斯汀是許久之後才聽到這個訊息。和埃德溫分別時,她已是十分難過。克里斯汀覺得只有埃德溫瞭解她的全部——他了解被捧在父親手心那個傻傻的克里斯汀,也知道和厄萊德幽會的那個克里斯汀。她覺得,埃德溫就像一顆釦子,把她愛的所有人和事扣在一起。現在的克里斯汀已是今時不同往日——同少女時代的她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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